要自己开心
赵暾给宰执解释一大堆, 是回报宰执对自己的爱护。
他本可以不解释。
决策不是选举,不需要让所有人都认同。
京城百姓议论纷纷不会影响皇帝的决策,朝中大臣的劝谏也影响不了皇帝的决策。
即使是能广纳言路的明君, 决策也只是在少数几个精英手中。总有人以为自己声音大了, 就能左右决策, 实在是自以为是。
政治也本就必须该由精英执行,所谓决策层就是这个意思。决策层听取百姓意见是必须的,但那只是决策前考虑的众多因素之一。
如打仗一样, 做决定的必须是将帅,而不是小兵你一票我一票选出行进路线。那就等着全军覆没吧。
虽然这话许多人不爱听,但事实就是如此。
赵暾重视百姓声音, 也会重视百官舆论,但只是重视, 不代表那些声音重要。
宰执已经支持赵暾, 赵暾就没必要解释。
其实如果宰执不支持也没关系,总会有想要当宰执的大臣支持赵暾。
但宰执示赵暾以慈爱,赵暾就回报以关怀,安抚他们焦躁的内心。这些话,他们可传递给其他官员, 也能安朝中大臣的心。
范仲淹等人邀请反对声音最激烈、但品德和才能都不错的大臣小聚,将赵暾的话转述给他们后, 朝中反对声音如范仲淹所想,稍稍平息。
他们得知没藏讹庞已经如太子所愿写信,就感觉不可思议。听了太子的分析, 他们更觉太子料事如神, 心里安稳不少。
他们心中更安稳的是, 太子并非被边疆一场侥幸大胜冲昏头脑, 以为自己有了狄青和狄弃疾,就真的有了卫青和霍去病,要行那汉武帝之穷兵黩武暴政了。
原来太子举措,都是为了阻止西夏报复,为了阻止宋夏再起争端,那真是太好了。
只要知道太子没想继续打下去,大部分反对的官员就心安了。
剩下小部分官员,一些是故意和太子唱反调,以彰显名声,求得升迁。
不管骂的事对不对,先骂皇帝、太子、宰执和朝廷一顿,以彰显自己刚直之名,求得高官举荐,这是此时求官捷径之一。
在他们看来太子以前也是这样做的。
还有一部分,就是仍旧认为大宋此举不道德,需要安抚西夏,而不是威逼西夏的道德君子。
在范仲淹等人看来,两种人都不值得安抚,只需要把他们逐出机要部门,免得他们影响朝政运行即可。
臣子解决君王的烦恼,君王安抚臣子的忧虑,臣子安心后继续为君王分忧,这善意的循环,就是君臣鱼水情了。
庞籍在赵暾面前还是最爱挑刺那个。
范仲淹对赵暾很纵容,夏竦则是谄媚,梁适与王尧臣很为谨慎。
宰执中唯一会严厉指责赵暾的,只有庞籍。
等一背着赵暾,庞籍夸赵暾的话找不出重样。
庞籍感慨,太子殿下虽然年少,但仿佛已经是有多年执政经验的帝王,对待臣子如父亲般,不仅慈爱,还愿意手把手教导臣子成长,实乃臣子之幸。
君父君父,大约就是如此。
夏竦听了,深感威胁。
太子殿下才多少岁?庞籍你多少岁?这都称呼上君父了?
若不是庞籍当着赵暾没有好脸色,夏竦都要思索怎么排挤庞籍了。
庞籍这么有才华,还是主战一派,怎么能不在边疆多熟悉边防军事?
大臣一边干活一边钩心斗角,赵暾已经准备好了第一次当殿试考官。
无论赵祯是否愿意,赵暾都坚持每日去看他一眼,以全孝道。
他去看赵祯时,顺带向赵祯学习为帝经验。
赵祯在帝王权术上,有许多经验值得赵暾学习。
殿试如何分配名额,也是赵暾需要学习的点。
今日,赵暾又抱着一堆文书,一边给赵祯念,一边向赵祯请教。
赵暾的请教,赵祯不能拒绝。他需要赵暾的请教来弥补他失去权力的惶恐不安。
但看见赵暾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又会给赵祯增加更多不安。
就象是赵祯曾经对赵暾那样。
赵祯的生活是无忧的,照顾他的人是足够的。但他的内心一直处于不安中,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紧,时刻都不敢放松。
如赵暾以前那样,心里对赵祯有再多恶心,也要强撑着对赵祯表现出友善。
赵祯现在心里对赵暾有再多不适,也必须强撑着对赵暾表现出慈爱。
处境颠倒后,以赵祯坏不彻底的性格,本该反省以前的行为。
但赵暾的表现太过非人,赵祯比起反省,更多的是恐惧。
赵暾看着赵祯这样,既解气,又无趣。
赵暾无论如何也当不成一个坏人。赵祯战战兢兢的一幕虽然解气,但他看着赵祯蜷缩在病榻上惶恐不安的模样,却又难以生出折磨人的快感。
无论赵祯再恶心,他仍旧不能从折磨别人中获得快感。
赵暾坐到台阶上,抱着膝盖发呆。
曹儛推了推曹佑,但曹佑摇头。
曹佑道:“阿姐,还是你去劝慰暾儿更好。”
曹儛踌躇不定。
曹佑知道,曹儛是担忧她与赵暾相处时间太短,不能以母亲的身份劝慰赵暾。
曹佑也记得,赵暾曾经说过,他可能没办法再与母亲建立太亲密的感情。
但曹佑坚持认为,只要投入了感情,人是会改变的。
他与狄诤都能改变。
曹佑道:“姐姐,母亲对暾儿而言,是不同的。而且暾儿心善,皇帝对他不公时,他其实不太在意。他对皇帝的仇恨,在于皇帝对你的折磨和叔父的离世。”
曹儛惊讶极了。
在她的思想中,自己的生活算不上折磨,叔父的离世也不该让君臣父子离心。
曹佑道:“暾儿的想法与我们是不同的。他更公正,更善良。阿姐,如果皇帝不是皇帝,你会恨他吗?”
曹儛垂下头,双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艰难开口:“是该恨的。”
即使她如今心里仍旧没有对赵祯的恨意,但她理智上知道,是应该恨的。
曹佑轻轻按着姐姐的肩膀,把姐姐往前面轻轻推了一把。
曹儛踉踉跄跄从阴影中走出,从快步行走到提着裙角小跑,奔向了她的孩子。
缩成一颗大团子晒月亮的赵暾抬头,茫然道:“娘娘,还没睡?”
“嗯。”曹儛将赵暾抱进怀里,“暾儿,你可以不放过他,但你该放过你自己。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了,以后都开开心心的,不要因为他影响我们的好心情。”
被母亲紧紧抱住的时候,赵暾僵住。
曹儛半蹲着,轻轻抚摸赵暾僵硬的背。
赵暾抿了一下嘴,将母亲回抱住。
“好。只要他身体不会好转,我就不去刺激他了。但是娘娘,如果他身体有好转的迹象,我会杀了他。”
不动手的前提是赵祯已经没有了威胁。
无论是从赵暾的本性,还是对未来统治的考虑,赵暾不动手才是最优解。
但如果赵祯病愈,要与他争夺权力,赵暾就算再心生不适,也会动手。
他现在已经掌控了宫廷,随时可以动手。只是弑君弑父这种事,瞒不住天下人,会给赵暾增添许多麻烦。
赵暾毫无顾忌地说出了弑父弑君的话,曹儛却并不责怪孩子。
她刚刚理智上知道该恨赵祯,都没能对赵祯生出恨意。赵暾说出弑父弑君的话,她内心竟然涌出强烈的、陌生的恨意。
她的孩子那么善良柔和,居然被逼迫如此,她怎能不恨?
曹儛轻轻抚摸着怀里的孩子,忍着泪意道:“孩子,别怕,别怕,他好不起来。”
赵暾闷声道:“嗯。”
他也知道赵祯的身体折腾成这样,不太可能好起来。只是他是悲观主义者,凡事做好最坏的打算而已。
曹儛松开了赵暾,母子二人并排坐在台阶上晒月亮。
曹儛对曹佑招招手。
曹佑走出来,坐到曹暾的另一边。
曹儛笑道:“可惜你舅舅不住在瑞圣园,不能陪你晒月亮。”
曹佑道:“若暾儿想舅舅陪你,让他过来住几日?”
“我没说想。”赵暾顿了顿,道,“也没说不想。”
曹儛笑道:“那就让他来。”
赵暾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扬起了一个清浅又羞涩的笑容:“嗯。”
曹佑拍了拍赵暾的肩膀,曹儛揉了揉赵暾的头发。
赵暾低着头,笑容更加明亮。
自那以后,赵暾就只有在有疑问,且范仲淹等人不能为他解惑时,他才去见赵祯。
至于赵祯终于不用每日见到赵暾,是更不安还是松了一口气,赵暾就懒得管了。
他答应母亲了,首先要自己开心。
终于到了殿试那一日。
赵暾提前给考官们说好了,他本事不济,不参与殿试考核,只是来增长见识。
殿试考生中有赵暾的小叔叔,还有赵暾的好友。赵暾如此说,既是表明自己不会徇私,也是暗示考官不可徇私。
会试排名公布时,章惇名列第三,曹佑名列第二十一。
章惇对自己的排名不太满意,然后大肆嘲笑曹佑的排名。
曹佑对自己的排名满意极了。二十一也是排名前列。如果他能在殿试上保持这个名次,就能被赐进士出身了。
“殿下,虽然你不参与殿试阅卷,但你心中可有状元人选?”夏竦奉承道。
赵暾毫不犹豫道:“此次是考对西夏之策,小叔叔是有实绩的名将,他的献策可直接命他执行,我都不敢多置一词。若看真才实学,殿中无人能与小叔叔比。”
夏竦立刻道:“那是当然!”
其余考官听了,虽然对外戚当状元心里不太舒服,但好像确实不能反驳。
赵暾道:“不过小叔叔曾经为官,不能为状元。”
考官们心里舒畅了,纷纷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