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多开心
王开祖本来是憋着一肚子气上楼。
哪怕对方是太子, 他也准备好好和太子辩一辩。
哪知道太子一开口,句句切中自己的思想。哪怕是他还未想明白的思想,太子一点拨, 他就如醍醐灌顶, 眼前迷雾瞬间散去, 云开雨霁。
王开祖看向太子的眼神十分复杂。
如果太子不是太子,他恐怕要引太子为知己了。
王开祖看向章惇的眼神,就十分嫉妒了。
若是他也能在太子还是士大夫的时候与太子结识……
章惇发现了王开祖嫉妒的眼神, 眉头立刻高高扬起。
王开祖移开视线。
虽然他对太子有好感了,但他对挑起事端的章惇更加厌恶。章惇这嘴脸,一看就是得志的小人。
赵暾仍旧意犹未尽, 第三份献策来了。
是郑獬的献策。
赵暾让王开祖坐到周之道身边,命人把郑獬叫上来。
郑獬瞥了周之道和王开祖一眼, 对赵暾拱手作揖。
赵暾仍旧让郑獬坐在自己对面, 展开了郑獬的献策。
他眉头一挑,失笑道:“若你在殿试上拿出这一份献策……”
章惇凑上来,非常没有礼貌地接嘴道:“还是第二。”
郑獬:“……”
章惇道:“不过比之前更加名副其实。”
章惇顿了顿,道:“不过之前他也是名副其实,只是比现在的他差。”
赵暾深呼吸, 压低声音道:“惇七,你以为现在是友人聚会吗?我这个太子说话, 你别插嘴!”
章惇:“哦。”
赵暾:“!”
曹佑走进来,就见赵暾罚章惇面壁,章惇不去。
曹佑拉住章惇, 挡在赵暾和章惇中间:“殿下, 正在问策, 不要打闹。”
赵暾指着章惇道:“他连太子的话都不听!”
曹佑对章惇道:“分清场合。”
章惇冷哼一声:“宰执都没说我!”
王尧臣和梁适在楼下, 与范仲淹一同主持这场盛会,只有夏竦陪着赵暾“阅卷”。
夏竦闻言,起身抓起章惇,把章惇拖到了墙边。
曹佑帮了一把手。
没办法,章惇就只能面壁了。
手动让章惇消音后,赵暾对郑獬点点头:“继续。”
郑獬深呼吸。
等他入朝为官,惇!
曹佑来了,赵暾就直接将郑獬的献策递给曹佑。
曹佑眼睛一亮,笑道:“郑君对屯田很有建树,难道亲自种过田?”
郑獬颔首。
他自幼关心民生疾苦,常为他们写诗作。
当他初次阅读《杂闻》时,就把自己关心民生疾苦的诗作全部烧了。
他写一百篇关心民生疾苦的诗作,都抵不过这一本《杂闻》。《杂闻》教百姓税赋和律令,教百姓如何进官府喊冤,甚至还有种田、生活小妙招。
归安少年郎们运用着最粗俗直白的语言,将“关心”落在了实处。
就连他的家乡,都有百姓聚在一起,请识字的人为他们念《杂闻》。
郑獬想,只是高高在上的关心,不算关心。他若是要关心,首先要更加尽心。
郑家不算豪富。这样的人家,一直都是边耕边读。
郑獬因为少有才气,家中让他全力读书,不让他参与农活。
在与母亲辩论后,郑獬跟着家人学做农活。
他做农活时遇到了许多问题,都一一记录下来。他希望将来结识曹暾,也能在《杂闻》上留下一篇“粗俗之文”。
屯田是边防必做的事。一位种过地的士大夫,当然能写出言之有物的献策。
曹佑踌躇道:“今后可否能给在下拜访君的机会?”
郑獬没好气道:“我可没说过谁当了外戚,就不能结交的屁话。”
曹佑忙作揖,还未说话打圆场,赵暾就双手捂住嘴,扑哧笑了出来。
郑獬和曹佑都看向赵暾。
赵暾:“你们继续呀。”
呀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曹佑深呼吸了一下。
今日之事他有很多想教训章惇和赵暾的地方,但得在人后教训,现在只能忍下。
“你们三人都和我去瑞圣园住几日。等几日后,你们的名声就无碍了。”赵暾发现小叔叔隐藏的怒气,忙说回正事,“小叔叔,你把这三篇文章挂在他们殿试文章的旁边,告诉百姓这是他们的新的献策。惇七,你也去。”
曹佑刚回来,就被赵暾赶了出去。
章惇不想走,被曹佑拖走。
赵暾见短时间内没人献策,便和三人一同聊了起来。
无论是律令、教育还是屯田,赵暾无所不知。
三位新晋进士的神情越来越专注,夏竦半阖着的眼睛露出了几分慈祥的笑意。
当年赵暾还是曹家子弟的时候,以夏竦性格,本不该和赵暾深交。
他却一眼看中这个聪慧的孩子,认定他是如范仲淹、庞籍、韩琦般的人才。
是他低估了暾儿,暾儿会超过那几个老东西。
夏竦闭上双眼,遮住眼中锋芒。
他反对庆历新政。
可如果眼前这位少年皇帝想要革新,他却是支持的。他相信,赵暾不是迷茫地追寻一个不知道好坏的前路,而是坚定地朝着已知的目标前行。如果路上遇见问题,赵暾不会逃避,而是竭力解决问题。
那他这把即将老朽的骨头,陪着锐气的少年皇帝疯狂一把,又何妨?
赵暾聊得尽兴,百姓也逛得很尽兴。
如今识字的人很少,能阅读长篇文字的人就更少。
百姓读不懂也没关系,会有人不厌其烦地向他们解释。
馆阁官员本以为就算解释了百姓也听不懂,他们还以为,百姓不会对这些枯燥的国家大事感兴趣。
百姓却都很感兴趣。
哪怕他们衣衫褴褛,肚子饿得咕咕叫,说起西夏和辽国时,他们也能滔滔不绝。
大宋边疆就这两个敌国,打不过就要亡国,亡国后他们就要全部变成战乱的流民。
百姓万事不懂,关乎生死的事他们何尝不懂?
馆阁官员就解释得更用心了。
当陆陆续续有新的献策挂在殿试文章旁边,百姓都凑上去观看,啧啧点评。
“看来郑榜眼其实不错啊,写的种田的话,我都能听懂!”
“周进士不是庸碌嘛。虽然他不擅长边防,但你听他这个话说得多对啊。他一定会是个好的开封府尹!”
“王进士的话好高深,虽然听不懂,但莫名觉得很有道理!”
百姓纷纷夸赞。
当有的进士不想献策,认为自己被侮辱了,要回家隐居时,他们听到了百姓夸赞的话。
进士脚步一顿,回去写献策。
就算要隐居,他也要先雪耻!
半日后,殿试策论旁边都挂上了新的策论。
新的策论不限制字数,也不看避讳或文采,连错别字都不挑,所以进士们写得都很快。
太子虽然骂了他们,但只要这次策论写得好,他们不仅能抹掉前面的屈辱,还能好好的赚一赚名声。
虽然大宋进士扩招,但能考到殿试的人,也是顶尖的读书人。他们只要有心,平时积累一二施政灵光不难。
这次问策没有限制题目,他们可以畅所欲言。
“如果不限制题目,还展现不出任何本事的进士,就活该被骂。”王尧臣骄傲道,“他们不如入山隐居,还能留得一二颜面。”
身为状元郎,王尧臣不屑于那等庸碌同为进士。
范仲淹见王尧臣沉寂多年,乍然迸发的光彩,心里稍安。
赵暾曾向范仲淹抱怨,以前他在馆阁当官结识王尧臣,以为王尧臣是个能臣。没想到侬智高之乱,王尧臣也成了庸碌。
范仲淹告诉赵暾,不是这样的。王尧臣很懂得边防兵事,在宋夏战争时出策良多。
只是再有锋芒的人,如果藏锋久了,也会迟钝。陛下重病,他不欲出头罢了。
不过有锋芒的人,迟早藏不住。以王尧臣的性格,哪怕锋芒会被磨断,也是不能将锋芒总藏在袋子中的。
听到王尧臣有本事却不干活,赵暾就更生气了,嚷嚷要让王尧臣去西北吃沙子。
范仲淹见王尧臣振作起来,心想暾儿应该不会让王尧臣去吃沙子了。
王尧臣在郑獬的策论前驻足。
开垦农田,将田地分给精兵,以提升士气。这个建议他也曾做过。
郑獬或许懂一点种田屯田的本事,但他不了解西北。要双脚踏过西北的土地,亲自寻到能耕种也能防守的土地,策论才能变成现实。
郑獬已经有了这样的思想,他就奏请殿下,让郑獬去西北走一走吧。
王尧臣想起赵暾“宰执戍边”的嘀咕。
如果郑獬能在西北实践他的策论,那么将来说不定郑獬也能为“宰执戍边”的趣谈增添一笔。
梁适则在周之道的策论前久久驻足。
他精通法令,能看出周之道所献策虽小,但五脏俱全,已经可以直接采用。
这年头许多年纪大的官员连律令都读不通顺,有新科进士通晓律令,真是不错。
华灯高挂。
白日里忙于生计的百姓也换上了年节才穿的好衣服,匆匆挤来看进士们的策论。
赵暾站在酒楼面向街道的窗台处,兜着手远眺熙熙攘攘的街道。
他身后的新科进士除了曹佑和章惇,仍旧只有郑獬、王开祖和周之道三人。
他看过其余进士献策后,召上楼的,只有这三人。
虽然放开了献策题目,但进士的策论好坏还是那几个档次,二甲的人还是二甲,五甲的人仍旧处于五甲。
这种结果没有出乎赵暾的预料。
昔年殿试题目并不固定,也曾在殿试问策。
后来皇帝发现殿试策论少有言之有物者,便回到考诗赋上,考校一下进士的学问即可。
赋虽然也能写政治建议,但都要引经据典,说白了还是考校学问,顶多抨击一下时政。
赵暾重启殿试问策时,就有大臣反对,说殿试上问策无用。
赵暾当时回答,解试和会试已经考校过进士的学问,殿试就该问策了。能问到一策是一策,若问不到,也能让献不出好策的进士知耻后勇。
对于大部分进士而言,殿试可能是他们唯一能直接向皇帝献策的机会。赵暾不欲错过任何一条佳策。
在大宋朝政难题中,“三冗”自庆历提起,几乎连不识字的老百姓都听说过;对西夏、辽国的边防难题和岁币耻辱,更是乡野之民也会感慨几声。
只要入了大宋的朝廷,就一定会面对“三冗”,面对边防压力。
也就是说,每一个志在当官的读书人,不会连大宋边疆的两个敌国都不清楚。
进士可能恰好不擅长边防和财政,但如果他们连这件事本身都没有关心过,那也别指望他们关心其他实事。
后三甲的进士勉强知道“三冗”和边防压力,能绞尽脑汁从典籍中找些似是而非的例子献策。
他们写的新策,也不过是换了个方向,文采更华美、用典更准确的“赋”。
三甲的进士勉强能达到郑獬最初的殿试策论的程度,切中几个确实存在的问题大发议论,弹劾朝堂做得不好之处。
宰执所选的二甲进士已经能较为详细地阐述“三冗”和边防问题,只是提不出太好的建议。
二甲的进士所写新策,阐述的问题更加具体详细。看得出来他们思索过将来当官后,该如何当好这个官。
只是天赋如此,他们将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应付科举上,尚没有时间形成一条完整的思路。
一甲三人在殿试中所献之策没有让赵暾看到奇特的地方。周之道和王开祖所言大部分是朝中官员的老生常谈,郑獬也不过只知道一味抨击朝政。
可这也证明他们不仅了解国家大事,也思索过解决方式。哪怕中规中矩,总归是条合格的策。
那他们展现长处,在自己擅长的方面献策,自然就能让人眼前一亮了。
总之,殿试进士重新献上的策论,都比他们在殿试上的策论质量高上一筹,但分层没有改变。
细微的名次划分,那就要说“文无第一”,全看考官主观评价了。
“殿下,百姓真的能分出策论好坏吗?”郑獬的胆子很大,质疑道,“殿下让百姓参与评阅,或许无用。”
赵暾没有怪罪郑獬的冒犯,点头道:“如你所言,百姓或许分不出。”
他再次将视线投向街上的百姓:“但你看,他们多开心。”
郑獬不解道:“殿下只是为了让京城百姓开心,此次花费的人力物力,可以做更多让百姓得到实惠的事。”
赵暾好脾气地解释道:“不只是让他们开心。现在的进士,就是未来的官。你们所献之策,就是大宋未来国策。我想让百姓知道,大宋的未来会往哪里走。这是民心。”
郑獬仍旧不理解,但他没有再问了。继续追问,显得他很没有本事。
他会努力站在殿下身边,亲眼去看,去思考。
郑獬瞥向又回到太子身边,举止轻佻的章惇。
太子身边不该站着那样轻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