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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春暖花亦开

    春暖花亦开

    当今夜变成新的元宵夜, 便无人再议论科举的小小风波。

    对曹佑的质疑,全被揽在了故意将事情闹大的太子赵暾……和自己跳出来的章惇身上。

    赵暾很是无奈。

    回家后,他要好好劝劝章惇。自己是太子, 随便乱跳别人也拿他没办法。章惇还是要注意些。

    赵暾真不希望章惇落到猫嫌狗厌的地步。

    如果章惇在朝中人缘太差, 他就要为章惇打无数的圆场, 累。

    赵暾走了一会儿神,范仲淹走上楼。

    他看着赵暾平静面容下竭力隐藏的百无聊赖,微笑道:“事已做完, 殿下可要继续休假?今夜灯火通明,仿佛元宵,殿下元宵佳节没有空休息, 今日正好补上。”

    赵暾眼睛一亮。

    范仲淹对着赵暾微笑颔首。

    赵暾板着脸,脚步极快地去换衣服。

    他一边走, 一边对跟在范仲淹身后的曹佑道:“小叔叔帮我接待郑毅夫、王景山和周觉明, 多和同榜相处。把惇七带去!别让他烦我。”

    范仲淹对范纯仁道:“你也去。鹏举一人看不住子厚。”

    章惇瞪大眼睛,手指着自己。我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猛兽吗?范公你侮辱我!

    范纯仁想起章惇翻栏杆跳楼那一幕,擦着汗道:“我尽量。”

    他这时候后悔只爱读书,没能和大哥一样认真习武。

    曹佑焦急道:“殿下,你需要护卫。”

    赵暾背对着曹佑使劲摇头:“我来给夫子当护卫。小叔叔别小瞧我。”

    曹佑想了想, 叮嘱道:“把刀带上。”

    赵暾:“嗯嗯嗯。”

    其实他是很想和小叔叔一起逛街啦,但等抛开其他人后, 小叔叔就要骂自己。当着夫子的面,小叔叔又不会一口气骂个够,回家后还得再挨一顿骂。

    反正回家都要挨骂, 他先把这顿骂免了。

    把章惇丢给小叔叔, 让小叔叔先释放一些怒气, 等小叔叔回家后, 说不定就不会骂太长时间。

    赵暾为自己的聪明竖起了大拇指。

    章惇蹭到曹佑身边,没好气道:“暾弟……太子殿下肯定想让你先骂我,就不会骂他。”

    曹佑瞥了章惇一眼:“你不该被骂?”

    章惇挺起胸膛:“我为你争辩,你还要骂我?!”

    曹佑后退一步,深深作揖道:“谢子厚。”

    章惇:“……”

    曹佑直起身体,漠然的神情和赵暾十分相似:“现在可以骂了?”

    章惇支支吾吾。这哪里是自己的错了?就算他跳下去,只是和那个书生个人的矛盾,不是暾弟把事情闹大了吗?

    虽然他感觉很爽快啦,但明明都是暾弟的问题!

    范纯仁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把两人拉了拉:“算了算了,有外人在。殿下让你们好生招待同榜。”

    曹佑忙对三位同榜道歉。

    郑獬等三人摆手说无事。

    他们其实在等着曹佑把章惇好生骂一顿。可惜,被范纯仁打断了。

    郑獬等三人都很会看人。他们本就对曹佑很佩服,只是因为曹佑的勋贵外戚身份,担忧曹佑是嚣张跋扈之人。

    眼见为实。当他们见到曹佑时,就被曹佑沉稳宽宏的气度所摄,虽还未如何接触,就不由对曹佑生出了几分好感。

    看过曹佑的策论后,郑獬等三人更是说不出曹佑的不好来。

    即使他们后来也献策,但论策论,他们三人仍旧在曹佑之下……也在章惇之下。

    只是他们不喜章惇性格,便对曹佑更看重几分。

    他们也想从曹佑这里打听更多太子殿下的性格。

    毕竟“曹暾”曾经是许多年轻士子的榜样啊。

    曹佑虽然想骂章惇,但不会在外人面前给友人不堪。他随意与章惇玩笑几句后,就态度自然地带着章惇、范纯仁一同交朋友。

    范纯仁脾气很好,只是性格略有些孤高。有曹佑打圆场,他放下自己的书生脾气,也能与郑獬三人聊得开。

    章惇若愿意和人结交,能让人感到如沐春风。可他仍旧不太瞧得起郑獬等三人,行事上便有些敷衍。

    曹佑瞥了他好几眼之后,章惇才改变态度,装了一装。

    唉,不装的话,佑三的啰嗦真的很烦。

    郑獬等三人本就不喜章惇,章惇的态度变好,他们的神色仍旧淡淡。

    章惇乐得他们态度冷淡,只拉着曹佑的衣袖,对其余同榜的策论指指点点。

    范纯仁负责在章惇评价太过分的时候,为章惇打圆场。

    曹佑则能将所有人的话都接住,然后抛出所有人都能接住的话题。

    有曹佑从中调和,五人勉强算是相处融洽。

    郑獬见曹佑人如其面,性格真的很好,便按捺不住地问起了太子殿下的事。

    比如……《杂闻》还继续办下去吗?接受匿名投稿吗?

    曹佑道:“应该是会办下去的,之后的稿子署名都是匿名了。”

    章惇扬扬得意道:“下期可算轮到我上主版面了!你要投稿吗?我来审!”

    郑獬瞟了章惇一眼,问曹佑道:“若要投稿,还是与以往一样,向贩卖的店家递送书稿吗?”

    曹佑道:“殿下还未决定。若殿下做好决定,我第一时间告诉郑兄。”

    王开祖和周之道也忙请求曹佑告知他们一声,曹佑都应下。

    这几位同榜虽不知道未来会如何相处,此时都与曹佑勉强有了几分可待加深的交情。

    章惇见曹佑在严肃端正面容下的圆滑心思,心里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以曹佑才干出身,就该傲气些才好,他真是见不惯曹佑这八面玲珑的姿态。

    曹佑指着花灯道:“你我元宵灯节也未能好生逛一下,要去猜灯谜吗?”

    章惇撸起衣袖,兴致勃勃地冲了过去:“行!我们比一比,我输了给你画扇子,你输了给我绣荷包!”

    曹佑微笑的面容一僵。

    郑獬惊讶道:“鹏举,你居然还会针线?”

    曹佑还未想好如何回答,章惇脚步停下,回头道:“佑三还垂髫时,就带着襁褓中的殿下独自南下生活。奴大欺主,殿下那时贴身衣物都是佑三亲自缝制。你们不知道殿下,但‘曹暾’十分有名,你们应当知道‘曹暾’的过往。”

    郑獬、王开祖和周之道都神色一凛。

    他们当然知道。

    只是在得知曹暾就是赵暾后,他们以为事情并非表面的那样。

    赵暾是帝后之子,皇帝唯一活下来的儿子,一定会被皇帝悉心保护才是。

    章惇扫了一眼几人神情,冷哼一声:“以佑三对殿下的抚养之恩,殿下对佑三再尊敬都是理应之举。有小人嫉妒佑三,认为殿下不该厚待佑三,是陷殿下于不孝不义之地!”

    郑獬、王开祖和周之道都缓缓叹了口气。

    如果太子殿下那些传闻无假,那确实该如此。曹佑为殿下实兄实父了。

    “何况,殿下对佑三也没什么尊敬,厚待更是谈不上,佑三得到的,都是他凭自己的本事获取的。”章惇道,“佑三,来猜灯谜!”

    曹佑道:“殿下对我很尊敬。”

    章惇嗤笑:“屁!他对谁尊敬过?他从小就不知礼!”

    曹佑有点生气:“你才是从小就不知礼!”

    章惇昂首:“屁!我至少比暾弟知礼!”

    范纯仁站在曹佑这边:“你叫太子殿下暾弟就是不知礼!”

    章惇满嘴歪道理:“我难道在外还一口一个殿下,让人知道我是殿下近臣?那不是炫耀吗?在外谈起暾弟,当然要用其他称呼。”

    他一边辩解,一边转身扯住曹佑的衣袖,让曹佑别浪费时间。

    他此次必定要曹佑给他绣荷包。等曹佑老得打不动仗了,他就把曹佑绣的东西堆曹佑病床上,狠狠地嘲笑曹佑以前的手艺活。说不准,他还能把病危的曹佑气活呢!

    范纯仁皱眉:“似乎有些道理……”

    郑獬等三人看着被章惇说服的范纯仁,颇有些无语。

    如果要避开太子殿下的称呼,可称郎君或公子,“暾弟”这个称呼就是不知礼啊!

    范纯仁也回过神,笑道:“我差点被子厚绕进去了。不过子厚与郎君结识于微末,郎君或许也不愿意曾经友人私下太客气。我兄长在信中也是称呼郎君为暾儿呢!”

    范纯仁毫无察觉地把兄长卖了。

    郑獬三人交换眼神。范公的儿子,似乎不像范公那样礼仪周全。

    远在西北边塞的范纯祐打了个大喷嚏:“京城应该已经春暖花开,此地仍旧苦寒……”

    范纯祐话音未落,韩琦指着墙角:“此处算不上苦寒,也早就春暖花开。你要戍苦寒之地,得把燕云十六州打回来。”

    范纯祐:“……”韩公这样自嘲,他都不知道如何接话了。

    韩琦道:“或许西北还能勉强算得上苦寒?”

    与范纯祐、韩琦戍守的河间府同纬度的西夏兴庆府,狄诤拒绝了所有劝酒,只比了比射箭。

    因狄诤射艺出众,长相更是出众,西夏设宴将军都对狄诤态度极好,要与狄诤携手看灯。

    兴庆府也春暖花开了。西夏附庸中原风雅,庭院里栽种了春梅红桃。

    夜晚在红梅粉桃间挂上华灯,人在花间灯畔行走,吹来的风仿佛变成了江南的微暖熏风。

    西夏大将问狄诤:“此景与汴梁春景,可有几分相似?”

    狄诤想不起汴梁春景,只记得他与曹佑、赵暾在望海县时的春景。

    曹佾每隔一两月就要来探望他们。

    那日正值庭院红梅粉桃盛开,章得象和张士逊还未老逝,十分有雅兴地在花间挂了灯笼。

    曹佾弹着他的琴,摇头晃脑十分沉醉。自己和曹佑被逼着在花下舞剑。

    赵暾使坏,指挥范纯祐等人摇晃花树,落了他和曹佑满头的花瓣。

    章得象和张士逊合掌大笑,让张友正取来纸笔,给他们作画。

    狄诤想起,那画已经挂在了瑞圣园的书房中。

    “有几分相似。”狄诤回答。

    此景似汉景,此地也本该是汉地。

    狄诤折下一枝红梅。以兴庆府的红梅压成的花笺为贽,暾弟应该会喜欢。

    梅枝轻晃,花瓣飘落。

    扮作祖孙的范仲淹和赵暾猜中灯谜,赢下了一盏元宵节未卖完的花灯。

    花灯挂在店家特意栽种的漂亮梅花树上,赵暾取下装饰着梅花图案的花灯,红梅花瓣落了一头一肩。

    范仲淹笑着将赵暾头上肩头花瓣拂去。

    腰佩短刃的赵暾晃了晃提着的花灯:“夫子,我想起弃疾和小叔叔曾在花下舞剑,舅舅故意弹错了节奏,让他们差点撞一起。”

    范仲淹笑道:“是你书房中那幅画中景?”

    赵暾点头。

    范仲淹仔细捻着赵暾发间花瓣:“只是你舅舅弹错音的缘故吗?那画中摇晃花树的顽童是谁?”

    赵暾正色道:“是夫子的儿子范天成!”

    范仲淹哑然失笑。

    赵暾弯了弯眼睛,也跟着笑了。

    年迈的祖父牵着他仍旧还是总角的小孙儿,行走在人群中。

    范仲淹和赵暾在京城都很有名。

    他们在人群中穿梭时,仍旧与当年两人买枣时一样,无人将他们认出。

    此次灯节不仅猜灯谜,还有人评点进士们的策论。

    若评点得好,正好在所挂策论附近的店家就会主动拿出彩头。

    曹佑和章惇与他人不同,只挂着一卷策论。他们的策论旁围着的人却最多。

    百姓听着旁边士人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的讲解,眼中惶恐散去。

    狄青大将军打了胜仗,大宋即将与西夏重新谈判,他们心里却惶恐不安。

    百官都在担心大宋赢了西夏,西夏会报复。边疆的战乱停不下来,他们的日子也会很难过。

    曹佑的策论,一条一条阐述西夏国内情况,论证大宋求和,西夏也不会和的原因——西夏国狭民穷,与辽国不同,他们如汉唐的草原蛮夷一样,每当国内物资不足以供给贵族奢侈生活时,他们都会南下东进掠夺,如一伙盗贼。盗贼不会因一点贿赂就收手。

    盗贼不会停手,就只能砍断盗贼的手。

    曹佑又在策论中阐述狄青的治军之道,这次战争的胜利是从夏竦、范仲淹、韩琦等人戍边时开始积累,到狄青厚积薄发,是必然发生的。只要大宋保持这个优势,大宋对西夏的胜利是常态,非侥幸之举。

    若大宋要与西夏和谈,该剁掉了西夏的手,再与其开边贸,令其守好臣子本分。

    汉唐能接纳万族,我大宋也能。蛮夷畏威不畏德,这才是礼仪之邦与蛮夷和睦相处之道。

    百姓频频点头,议论纷纷。

    曹鹏举所言极是!我们不怕了!家门口有一窝强盗,哪里能安心?就算短时间难熬一些,当西夏彻底平定后,我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人群之外,范仲淹垂目看向身边提着花灯的少年郎。

    暖暖灯火中,少年笑颜亦如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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