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个二十年
青唐羌的主要势力范围除了河湟, 还有陇西。
没错,就是秦汉唐起源的那个陇,李唐的祖地陇西。
“因我朝习惯, 陇西那地的也不分什么汉人蛮夷, 青唐治下都是青唐羌人, 所以李唐祖宗也是青唐羌人。”
“哦,赵家祖地在燕云,按照我朝习惯, 契丹治下都是契丹人,所以赵宋祖宗也是契丹人。”
“妥了,我大宋皇帝通契丹!”
曹佑按了一下赵暾的脑袋:“你将惇七支走, 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赵暾点头。
曹佑弹指给了小侄儿一个脑袋崩。
赵暾捂着额头。天啦,小叔叔听见他的地狱笑话, 表情都没有动摇了!
唉, 他的乐趣又少了一个。
赵暾只好说正事:“小叔叔,你知道熙河开边吗?”
曹佑没回答,给了小侄儿一个“你说呢”的眼神:“熙河开边最初是正确的,后来走偏了。”
赵暾没好气道:“在我面前粉饰什么?我们还怎么聊?让我猜你的话外之意吗?直接说,熙河开边确实断西夏一臂, 但断了之后宋神宗还是没打过西夏,还葬送十数万精锐。宋神宗真没用。”
曹佑本想说, 要尊重大宋皇帝。他想起小侄儿马上就要当大宋皇帝。
曹佑又想说,要尊重长辈皇帝。他想起小侄儿是宋神宗的长辈。
呃……算了,暾儿随意评价吧。他不评价。
曹佑道:“不该分作五路。西夏兵卒比我朝略精悍, 又得地利人和, 分路进攻只会被各个击破。应该选择战略要地, 集中出击, 逐年蚕食。”
曹佑尽量不评点大宋的皇帝决策失误,说出了自己对熙河开边之后的宋夏战争看法。
在曹佑前世时,宋人已经全盘否定熙河开边,并认定熙河开边是靖康之因、宋亡之始。
曹佑站在将领的角度,不赞同全盘否定熙河开边。
熙河开边最初是正确的。
唐朝的渭州虽然名义上归服宋朝,但实际上财政和兵权都自理,如独立的藩属国,并不受宋朝控制。
王韶熙河开边并非让宋朝如像统治中原那样统治古渭州,而是将古渭州变成宋朝有话语权的羁縻州——藩部首领领大宋官职官俸,虽然仍旧独立领军,但接受大宋调遣,会为大宋作战。大宋能向古渭州派遣百姓和兵卒开边市、屯田耕种,收取赋税。
王韶献策熙河开边的政治背景,是西夏趁着唃厮囉去世,青唐羌分裂,频繁进攻青唐羌。
当时宋朝的优良战马主要来自与青唐羌的贸易,如果西夏收服青唐羌藩部,本就缺马的大宋将更加无良马可用。
而且河套、河湟皆为西夏控制,大宋就将无险可守,两面受敌。
西夏趁着青唐羌分裂出兵,那大宋也可趁机招抚青唐羌人。
王韶的献策是,尽力说服青唐羌分裂出的部族归服大宋,接受大宋的羁縻统治,再联合已经归服大宋的藩部首领,攻打河湟要地其他不愿意归服大宋的青唐羌部族,尽可能实控原本只是名义上掌控的秦州和古渭州。
如果大宋成功,那大宋相当于打通了与更多吐蕃藩部和西域诸藩的贸易通道,不用担心西夏截断大宋战马来源;两面受敌的也变成了西夏。
在曹佑看来,王韶的战略无错。
曹佑道:“边塞屯军本就需要朝廷支援,以当地赋税不足以养兵而弃置边防,实属不智之举。”
赵暾重重点头:“按照他们的说法,如今几乎所有边防重地都需要朝廷拨款,当地赋税都不可能涵盖养兵支出,都弃了吧。”
曹佑道:“熙和屯兵花销虽大,但那是囊括了整个西北边防军的花销。如今熙和未开边,军费支出也占赋税十分之七。”
赵暾再次重重点头,一同侃侃而谈。
宋神宗熙河开边后,边防推进到了熙和地区。每年熙和一州军费开销乃是当年赋税十六分之一。
这数目听上去可怕,但思及庆历年间既没开边还要给岁币,全国军费支出也占每年赋税十分之七。只提维持熙河开边后的西夏军费,并不会使大宋伤筋动骨。
大宋在西夏战场上丧失主动权,且将熙河路变成流血的伤口,乃是五路伐夏失利。
王安石为基层官吏出身,他完全知晓自己短时间内迅速填满国库,确实是有饮鸩止渴的危险。
只是那饮的鸩不会立刻毒死大宋,只要解决西夏危机就能解毒,所以这毒酒,王安石认为可喝。
可惜五路伐夏几乎将王安石饮鸩止渴所得来的新政积累耗费一空。毒喝进去了,目的没达到。宋神宗和王安石都因此心身受创。
南宋不提宋朝西夏战略失败在于五路伐夏,而着重提起熙河开边,是因为熙河开边的责任人是大臣王韶,而五路伐夏的主要责任人是宋神宗。
五路伐夏时,宋神宗早已经抛开王安石单飞。王安石已经辞相隐居江宁五年。
宋神宗志得意满,频繁内降微操,不仅要求边军兵分五路,还让有实力有经验的边将给他的心腹爱臣打辅助。五路主将中被他空降了三路,除了宦官李宪运气好是个天生将才没出错漏,其他两路都出现了啼笑皆非的大失误,是五路伐夏失败的直接责任人。
但如靖康耻一样,宋人不能骂皇帝,只能找大臣背锅。
都是伐夏时辞相已经五年的王安石和伐夏时已经死了的王韶的错!
宋仁宗虽然平庸,但施政小心谨慎无大错;宋神宗虽然励精图治,但志大才疏;宋哲宗志向和才能都初显明君之相,但短命。
这大宋皇帝的整体素质是个木桶效应,明明都有长处,非要弄个超短板放水。
至于徽钦二宗……还是不提了。
曹佑道:“我朝军费开支过大,主要在于防备西夏。边患不解,则军费支出不可能降低。熙河开边虽增大花销,但若能夺回河套,驱逐西夏,之后大宋便可得百年安稳,能放心裁减西北边军,休养生息。”
赵暾又捏了捏眉间:“可惜输了。”
汉武帝晚年在卫霍二人都被老天爷收走后,仍旧穷兵黩武连吃败仗,汉朝处于崩溃边缘,但他晚年政策变向,休养生息,大汉仍旧能救回来。大宋的“穷兵黩武”连汉武帝一根毛都比不上,完全不会造成亡国危机。
事实上就是宋神宗五路伐夏失败,大宋也没有伤到元气。
比起宋神宗和宋哲宗时对西夏的防备,宋徽宗的西北开边才真的是好大喜功。
当时北宋的主要边防矛盾已经不在西夏上,而是金国崛起。宋徽宗仍旧向西北求边功,就只是为了开疆扩土的功绩,没考虑过实际利益了。
但即使宋徽宗好大喜功,大兴土木搞花石纲,北宋也远远不到灭亡的时候。
如果徽钦二宗在金人南下时稍稍像个正常人,金国也就是下一个辽国。
金人本来就例行打个谷草,谁知道北宋主动把脑袋伸进了绳套里。北宋亡国就是徽钦二宗全责。
曹佑将自己对西北局势的了解聊了个彻底,意犹未尽地接过小侄儿双手奉上的孝心热茶:“暾儿想夺河湟?如今不比神宗时,恐怕不能。”
赵暾叹气:“我知道。”
宋神宗熙河开边时,唃厮囉去世,青唐羌分裂,才有机可乘。
现在唃厮囉正值春秋鼎盛,青唐羌实力正值最盛,连西夏都连吃败仗。西夏和辽国都遣公主与唃厮囉联姻,拉拢唃厮啰。而且唃厮啰尊重大宋,终其一生都与大宋交好。
虽然河湟乃汉唐故地,但为了政治口号就将朋友变作敌人,还不一定打得过,那就太愚蠢了。
赵暾要出手把老秦人和老唐人的祖地收回中原王朝,也要等唃厮啰死后才能寻得机会。
赵暾道:“河湟我不会动,但名义上已经属于大宋疆土的秦州和渭州,必须由大宋实控。”
赵暾从记忆的犄角旮旯翻出哑儿峡寨事件后续。
哑儿峡寨被围后,宋廷派遣使臣傅求与青唐羌谈判,达成协议主要有两点。
第一,古渭州改名“古渭寨”,大宋放弃在古渭州置州。仍旧是大宋领土的古渭州领土由投靠的吐蕃部族首领自治,大宋放弃实际控制,只保留名义上的占有;
第二,大宋放弃对古渭州所有盐井的控制,将已经开垦的屯田还给羌人放牧。
不过范祥瞒着朝廷修筑的哑儿峡寨已经竣工。在傅求的劝说下,北宋保留了哑儿峡寨,为以后熙河开边实控古渭州奠定了基础。
如今古渭州有狄青支援,哑儿峡寨就更不用弃置了。
大宋在本就属于自己的领土上修筑堡寨实属理直气壮,青唐羌来攻打大宋,只要大宋能赢,正好给了大宋实控古渭州的理由。
古渭州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变回渭州了。
渭州流域虽然生态破坏严重,但渭河未断,仍旧可以沿河屯田,只是需要派遣懂得治理之人。
实控渭州只是第一步,如何实控渭州还能尽力减少陕西百姓负担,才是赵暾头疼之处。
还好渭州还不至于人口凋零到寥无人烟的地步,只占据渭河流域平原屯田,对大宋的负担不会太大。
赵暾觉得苦的时候,就想一想明初的陇西。
明初倒是一口气把河湟河套都拿了回来,结果老朱一看,就连人口最盛的河套都只有三万余人口,不如唐时敦煌一个郡。
朱元璋和朱棣两代皇帝哐哐哐往陇西输送移民,等河西走廊的人口足以支撑明朝经略西域时,已经是明末了。
感谢大明老铁的努力耕耘,大清刚统一就有足够的人口经略西域。
赵暾想一想老朱父子二人得知此事的表情,心里稍稍得到了安慰。
身为宋太子,赵暾逐渐学会了宋人的精神胜利法。
别管大明有陇西大宋没陇西,至少大宋时期的陇西就是比大明繁荣啊!
赵暾又给小叔叔分享了自己新想的绝妙念头,成功把已经提高了阈值的曹佑再次气到。
曹佑拒绝再听赵暾分享奇思妙想。
暾儿还能不能好好地听他献策了?
赵暾摆摆手:“你都没去过渭州,不过纸上谈兵尔。”
已经献完策的曹佑目瞪口呆地看着无耻的小侄儿过河拆桥。
看着小叔叔已经屈起手指,要敲他额头了,赵暾接着道:“所以小叔叔还是得去一趟渭州。狄家目前还不是外戚。狄家将在陕西声望过重,群臣一定会要求召回狄汉臣,正好给狄汉臣升个官。小叔叔接替他,继续镇守陕西。等群臣又说你声望过重时,我再派狄汉臣换你。”
曹佑疑惑:“你不是准备让我去北京镇守吗?”
赵暾道:“我才想起,要与唃厮啰巩固友谊,还得是曹家将出马。”
赵暾的金手指,除了今生几乎过目不忘,还在于前世的记忆都被锁在“记忆宝库”中,如一座图书馆一样,如果他去搜索就能翻出来,不搜索就放在那,不会影响生活。
尤其是与宋代相关的内容。
赵暾很确定自己绝不会无聊到背宋代的历史,他只是因为考试或为了讨好领导,读得比较熟。但他前世都背不下来的文字,现在可以从记忆中搜索出来。
看这金手指,就知道贼老天确实是在强迫他拯救大宋了。
因为记忆宝库十分庞大,赵暾不是事事都能立刻想起。等哑儿峡寨出事,他才根据“关键词”搜索出相关事件。
赵暾有时候觉得自己都不像个人类了。不过这样缺乏点真实感正好,他更轻松。
搜索出青唐和唃厮啰后,赵暾发现,唃厮啰尊敬大宋,与曹家将有关。
当年唃厮啰还为李立遵的傀儡时,李立遵联合吐蕃各部族三万余人,挟持唃厮啰攻打大宋。当时大宋边将为曹玮。
曹玮在李立遵还未到达大宋边境时闪电出击,于三都谷大败吐蕃联军。这就是曹玮成名的“三都谷之战”。
此战令李立遵势微,唃厮啰才趁机夺回政权。
唃厮啰对曹玮极为敬仰,当有人提及曹玮时“即望玮所在,东向合手加额”以示尊敬,这就是“以手加额”的典故。
唃厮啰一反青唐羌与西夏为盟的历史,坚定不移地与宋朝交好。在他看来,宋朝能打出“三都谷之战”,能培养出曹玮那样的名将。而西夏?手下败将啦。
赵暾道:“如今宋人只知道唃厮啰与我朝交好,却忘记这交好不是一味怀柔权术所得,而是因为曹玮在三都谷之战打出了大宋的赫赫威名。只有实力才能得到他人尊敬。”
唃厮啰十分尊敬曹玮,可能还有曹玮那一战削弱了李立遵,认为曹玮间接与他有恩的缘故,但那也是因为曹玮打了胜仗。追根究底,还是实力。
赵暾道:“狄汉臣击败并俘虏没藏讹庞,唃厮啰已经确信大宋输给西夏果然只是一时失误,与大宋交好之心更加坚定。这时有新的曹家将出现在秦州,他就会与大宋更加亲密。小叔叔,治理秦州就交给你了。”
曹佑还没治理过一地,不过应该和筹集军粮差不多,不会太难吧。
他颔首道:“依暾儿的。”
赵暾叉腰:“其实我想亲自去。”
曹佑皱眉。
赵暾放下叉腰的手:“我只是开个玩笑。我还只是太子,趁着他重病跑一次就够了。”
曹佑叹气:“你想亲征?”
赵暾不说话。
曹佑揉了揉赵暾的头发:“那你要努力习武。虽然你不会亲自上阵厮杀,也该学好本事,以防万一。”
赵暾再次叉腰。
曹佑笑道:“好好好,我知道,你向来刻苦。弃疾此次回京后,应该在考得进士前不会离京了。我离开后,你多向他学。”
赵暾点头。
曹佑道:“别故意气他。”
赵暾点头。
曹佑道:“尤其是不准对他说大宋祖地在契丹之类的话。”
赵暾眼神游移。
曹佑忍无可忍,狠狠敲了赵暾的脑袋一下:“你老实点!”
赵暾捂着脑袋痛呼,委屈答应。
看着小侄儿故意装出的委屈表情,曹佑被逗笑了。
算了,就算暾儿现在答应,之后也管不住嘴。弃疾应该习惯了。
……
赵暾决定派出新的曹家将去勾搭……去结交唃厮啰后,范仲淹等人都十分支持。
别说宰执,就是已经快对赵暾失望的台谏都没有唱反调。
甚至一些平日里老挑武将刺的清高之臣,都上书请求让曹佑在西北多待几年,可以不用轮换。
当初曹玮驻守西北近四十年,西北几乎无事。
我看曹佑也是个忠诚之人,还是进士。待四十年太长了,我看他在西北待个二十年回朝也不过不惑之年,刚刚好!
还有人提起庆历旧事。
当初李元昊反,赵祯才得知曹玮早在十年前就已经预见了西夏会反叛,李元昊狼子野心,并请求宋真宗出兵。宋真宗不准。与曹玮有过交情的旧臣无不感慨曹玮的先见之明。
曹佑的帅才看来与曹玮仿佛,合该曹佑去防备西夏!
赵暾先看到有人上奏让小叔叔在西北多待几年,还在那点着头呢,结果定睛一看,几年等于二十年?!
你们奏请把今榜榜眼一脚踢去西北二十年,是别有居心吧!
范仲淹安抚快气炸了的赵暾:“没有没有,他们只是很信任鹏举。暾儿不是已经让枢密副使带职戍边吗?我看鹏举很适合进枢密院,到时也带着枢密院的职位戍边,就不是打压了。”
宋朝皇帝从未有过不准武将当枢密使的规定,相反枢密使就是给心腹武将的位置,文臣进行监督辅助。
曹佑既是勋贵又是外戚,功劳和出身都十分合适,枢密使的位置简直象是为他量身定做。
赵暾冷哼:“那也不能老让小叔叔吃苦。小叔叔和弃疾轮流去吃苦!”
范仲淹失笑:“行。”
其余宰执听后,也觉得可行。
赵暾又道:“夏清卿和范天成也可加入轮换。”
范仲淹再次失笑:“谢殿下信任犬子。”
夏竦则面带嘲笑道:“清卿虽然有戍边的本事,却偏爱安逸。殿下,就该让他去边疆好好磨砺!”
众人看着不慈的夏竦,露出鄙夷的神色。
想炫耀就炫耀呗,非得假谦虚。
笑过几句后,宰执便为赵暾挑出朝中目前所有曾在秦州和古渭州干过的官员,一起开个小朝会。
名单列出后,赵暾提前通知众人,让他们准备好资料。
别来空泛的献策,给我列数据。
秦州和古渭州人口如何,羌族分布情况如何,可耕种土地如何,渭河水文条件如何,粮食产量如何……
虽然宰执已经派人翻出记载秦州和古渭州的文书,赵暾希望治理过秦州和古渭州的官员,也能拿出他们亲眼所见的第一手资料,辅助他制定政策。
曹佑去秦州和古渭州之后,会根据当地实际情况调整政策,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他们要先拿出方案,计算出预算,让曹佑去了就能执行,在执行中修改细节,而不是去了再做事。
若去了再定方案,不仅会极大拖慢效率,曹佑去了西北之后做出的决策只能从西北一地出发,不能及时和中央沟通,不仅决策可能有瑕疵,来回商议的时间金钱成本也非常高。
赵暾没想到,他都提前告知了,竟然还有一问三不知者。
他们身边同僚都忍不住惊愕,眼神很是鄙夷。
赵暾当即下了他们的差遣职位,让他们离开。
这时候宋朝寄禄官多、差遣官少的冗官弊端,就发挥出正面的作用了。赵暾十分轻松地就从一大堆寄禄官中选了新的差遣官。
赵暾对小朝会其余人道:“我本想将他们贬谪外放,可他们去西北边防重地都尸位素餐,任他地知州可能更加不作为。左右朝廷出得起俸禄,就白养着他们吧。”
大宋屎山官制的正面作用之二出现,不贬寄禄官阶不算贬官。
官员听闻,纷纷夸赞赵暾的仁慈。
太子赵暾担了那么久的冷酷无情无理取闹的埋怨后,终于也蹭上一次仁名了。
资料调阅整合需要大量时间。
赵暾将今科一甲全部留在秘阁,正好给此次决议打下手。
赵暾道:“现在忙,忙完我再将你们外放。”
章惇和曹佑没什么反应,郑獬、周之道和王开祖受宠若惊,欣喜若狂。
得知他们遭遇的其他进士都十分羡慕。
殿试考了好几届诗赋,他们本来对殿试又改考策论有些不满,但看见赵暾对郑獬、周之道和王开祖的优待,他们都感慨,殿试就该考策论,能一飞冲天!
要知道大宋对一甲进士没有太多优待。即使是状元,大部分时候也会外放,也要与其他官员一样求得上峰推荐或考取制科,才有机会入京为官。
而今他们若是在殿试上献出让皇帝眼前一亮的策,就能让皇帝直接提拔他们,不用再担忧被上峰打压或是考不上制科了。
当还没开始考试的时候,人人都认为自己会是那个幸运儿。
郑獬、周之道和王开祖得了赵暾青睐,他们也认为自己能得到皇帝青睐。
此场殿试风波,便彻底消弭了。
听闻朝廷要严厉对待青唐羌人,这次百姓没有不安。
他们看过曹佑和章惇的策论,古渭州和秦州本来就是我朝的地,我朝在自己的地盘上修个城改善一下边军的生活怎么了?总不能一直让边军住帐篷吧?
那羌人颇为没有道理,连我在自家地盖房子都管,还要拆我家房子。
狄将军打他!
“我们连西夏都不怕,青唐手下败将。”
“对啊,章状元的文章里写了,曹鹏举的伯父就打败过青唐。”
“狄将军已经把青唐羌人赶出去了,现在王相公亲自出使青唐,就是去讨个说法。”
“哇,王相公亲自去的啊。”
百姓议论纷纷。
酒楼十分惶恐不安。
此时与任何朝代一样,都有文字狱。皇城司无孔不入,大宋的酒楼是不谈国事的。
他们心惊胆战,以为皇城司会出现,没想到百姓议论了许久,也没听到谁被皇城司抓走了。
咦?
有识之士若有所思。
面对皇城司的质疑,赵暾道:“当初我朝与契丹、西夏战争时,有小报乱传军报,朝廷屡禁而不止。既然屡禁不止,不如引导。”
北宋时已经有人将朝政消息印在纸片上贩卖,称“小报”。
小报是非法出版物,皇帝严令禁止。
有一次京中小报乱传辽国战场军报,气得宋真宗接连下诏严惩。可就宋朝那基层管理能力,查一查士大夫的文字狱还可,三教九流贩卖的小报愣是越卖越火。
赵暾办《杂闻》便是借鉴了小报。
百姓总会关心边防的,与其让小报传播谣言,不如让更多的谣言混迹其中,令百姓听谣言和听故事似的,谁都别信。
到时他再让《杂闻》换个名字继续连载,相信京城百姓会更相信追了很多年的《杂闻》。
听了赵暾的打算,百官都认为可行。
但他们禁止私人办报,办报权力必须收归政府,刊登文章类型也必须提前规定,不能越矩,否则定会引起言论大乱。
赵暾嗤之以鼻。
你们士大夫刊发文集、私修历史的时候,也没见引起言论大乱。
以封建时代的实际情况,士大夫的文字狱很好抓,利用印刷物掀起叛乱者从来抓不到——比如白莲教,和各种白莲教。
而且没有印刷物之前,陈胜吴广起义、黄巾起义等造反口号的蔓延速度也十分快。
如今科技落后,信息传递速度很慢,言论思想传播的影响力很小,完全不用在意。
等言论思想真的能影响到百姓的时候,那就是生产力已经积累到该变革的时候,自有后来者去头疼后来事。
赵暾是活不到愁的时候。
正因为赵暾知道禁止无用,所以毫不在意地同意了百官关于官方办“小报”的建议。
禁止还是要禁止的,等出现乱象的时候才能有法可依。
反正别拦着我恢复连载就成。
赵暾每次求得假期出门逛街,都能听见百姓哀叹他断更,他压力很大啊。
又有官员担忧:“若在官报上刊登官府之事,会不会令他国探得?”
出使过西夏和辽国的官员道:“公不必忧心。契丹和西夏对我朝知之甚详。”
那担忧的官员:“……”这难道不是更加令他担忧了吗?!
总之,话虽不好听,但理确实是这个理。
辽国与西夏对大宋了如指掌,多一个官报真无所谓。
何况官报并非全然真实,辽国和西夏反而会疑心大宋故意散播假消息,不敢轻信。
百官想了想,眼前一亮。
对啊,官报也不必全然真实嘛。
为了安抚百姓,怎么能全然真实?何况官报上还要刊登小说。
比如,包拯真的没当过开封府尹,咳咳。
想到包拯,许多官员都心生酸意。
包拯可真好运啊,为何刚好与包公断案故事里的角色同姓?
也有想模仿包拯出名者,差人或自己写小说吹自己。
可他们写了许多小说,也自费印刷赠送了许多小说,愣是出不了名,还被人嗤笑。
他们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包拯能出名,他们不能?
贾黯一边弹劾京城沽名钓誉之人,一边询问赵暾缘由。
见贾黯竟然胆子大到私下仍旧与自己如友人般相处,赵暾纳闷自己什么时候和贾黯有过深交,贾黯为什么如此自来熟之余,好脾气地为贾黯解释:“因为《杂闻》上的小说并非为了吹捧谁而作,而是为了让百姓读懂故事、学得本事而作。如有人献边策,若无内容,文辞再花团锦簇也是无用的。”
贾黯道:“若是有人能写出脍炙人口、发人深省的小说……”
赵暾笑道:“他当是不用自吹自擂,也能扬名的。”
贾黯松了口气。
赵暾见贾黯松了口气,又道:“虽然他们不至于自吹自擂,但在自己的笔记文集中抹黑他人不是时常有吗?今朝很常见。”
贾黯:“……”
赵暾又道:“别说私人笔记文集,就是正在修的《唐书》……”
贾黯捂住耳朵,然后又好奇地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唐书》是宋公修的!”
赵暾点头:“他写文章写得不错,把《唐书》当文章写了。”
《新唐书》是在宋祁和欧阳修先后主持下完成。欧阳修是在至和元年(公元1054年)才加入修史组。
后世人老骂欧阳修缺乏史官素养,这虽然是正确的,但宋祁也至少要承担一半《新唐书》史学价值较低的责任。
欧阳修接手的时候,宋祁已经完成几乎全部列传,欧阳修只编纂志表本纪。《新唐书》虽然在欧阳修手中定稿,宋仁宗看定稿的时候也发现宋祁写的传记有问题,但欧阳修因宋祁是前辈,拒绝执行宋仁宗的要求,对宋祁所写列传不易一词。
宋祁写的列传在北宋当时就颇受人诟病。宋祁是文学家,他写列传只为文章写得好看,不在意史实。欧阳修也差不多。为了追求文字精简故事有趣,他俩将《旧唐书》列传本纪删去了六七成,补了许多“情节优美”的小说私记进去。
《旧唐书》因编纂时间很紧,所以书中大量直接摘取史料,文学价值较差,但史学价值高;《新唐书》文学价值极高,史学价值略差。
同样的道理,《晋书》虽然被戏称为“魔法禁书目录”,《宋史》《元史》也修得十分敷衍,但正因为敷衍,它们几乎直接摘抄史料,反而史学价值比修得十分精细的《新唐书》稍高。
封建时代的文人更注重文学价值,后世尤其是现代社会的人更注重史学价值。
宋朝大部分士人对《新唐书》的评价是十分高的,后世人反而不太喜欢《新唐书》,便是每个人的需求不一样。
赵暾评价宋祁不懂史,在此时不是对宋祁的冒犯。正直的贾黯听后,就把这件事记在了自己的笔记里。
赵暾对宋祁修的史很好奇,让他继续修。
他命人将《旧唐书》重新整理刊印,之后新旧《唐书》并行,后世人想看什么看什么,岂不妙哉?
不过欧阳修就不用来了,他宁愿让司马光接着宋祁之后修史。
欧阳修修史,后世人时常讨论要不要把欧阳修开除出史学家行列。
司马光作《资治通鉴》时,非常直白地表示自己写的是帝王教材。但后世帝王无视他的“教诲”,只把《资治通鉴》当史书看,并且把司马光恭恭敬敬摆在史学家那一排。
这因为司马光写完“帝王教材”后浑身难受,又写了一本长达三十卷的《资治通鉴考异》——《资治通鉴》只有八卷。
《资治通鉴考异》详细记录了司马光在写《资治通鉴》时史料取舍的原因、史料的出处、舍去史料所记载的内容……他罗列了搜集的各种书证、物证,详细地阐述了自己的校勘过程,以求“使读者晓然于记载之得失是非,而不复有所歧惑”。
即,“本故事经过了艺术加工,但艺术加工的部分和原始史料我都给你放一边了,读者一定要认真学习真正的历史”。
因此将《资治通鉴》和《通鉴考异》对着看,就极具史学价值。史学界从未怀疑过司马光的史官素养——司马光没有宰执素养,但他真的有史官素养。
赵暾和章惇窃窃私语,曹佑捂耳离去。
赵暾:“夫子说,欧阳公的《朋党论》文辞优美,但让他看得浑身难受。”
章惇:“范公肯定说得很委婉,不是你这么直白。我也浑身难受。子平精通史书,他更是难受极了。子平说,他看了《朋党论》,对欧阳公一点尊敬都没了。”
赵暾:“他在《朋党论》里写汉献帝党锢之祸,引起黄巾之乱哈哈哈哈。”
章惇:“别说后汉史了,连前朝史他都不了解,还说唐昭帝兴起白马驿之祸呢。白马驿之祸是朱温干的,唐昭帝都死了多少年了?”
赵暾:“汉献帝和唐昭帝好冤枉啊。”
章惇:“就是就是。”
赵暾:“皇帝居然没看出来!”
章惇:“百官也没骂他打胡乱说。”
赵暾:“难道百官也不清楚后汉史和前代史?”……
两小只抵足而眠,意犹未尽。
惇润笔,自己尊敬地抄了一份,写信给欧阳修,询问欧阳修的史学素养是不是有点差。
服母丧的欧阳修正接待任满准备回京的王安石。
欧阳修一看署名,眼皮子就开始疯狂跳动,拆信的手迟疑不决。
王安石瞟了一眼,嘴角不自觉上翘,然后迅速将嘴角抿直并下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