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太子仁弱
秦州, 即后世甘肃天水,目前宋朝的西北国境线所在处。
赵暾到达秦州时,记录下的沿路信息, 已经积攒了半车。
狄诤虽然没有与赵暾同行, 但每日都会和狄誐一起帮赵暾整理收集的信息。
如赵暾所说, 狄诤不需要和他同行,自会双脚踏遍整个西北。狄诤在父亲麾下为小将时,已经走过了不少地方。
狄诤也记录了许多情报。他与赵暾新收集的信息互相印证, 删改增补,为以后执掌西北边疆做准备。
初步整理后,赵暾回到京城, 还要调阅秦州等地历年税收等情况,再进行进一步调查研究, 才能做出详细的决策。
那要花很长时间了。现在, 他们只是尽力收集第一手资料。
虽然赵暾可以让狄诤或是其他大臣收集资料,但他还是认为,得自己亲眼见过了,心里才有底气。
毕竟赵暾前世又不是什么大官,没有治理国家的经验, 需要一步一步摸索。
王尧臣已经从青唐出使归来,在秦州等候赵暾。
王尧臣在青唐时, 就得知赵暾即将巡边。青唐也得知了此事,便派了使臣与王尧臣同行,想要拜见宋朝的太子。
赵暾得知青唐派来的使臣为青唐王子董毡时, 眉头挑动了一下。
董毡为青唐首领唃厮囉第三子。
唃厮囉还在当傀儡王的时候, 挟持他的宗哥首领李立遵将两个女儿嫁给了他, 分别生育了他的长子瞎毡和次子磨毡角。
李立遵失势后, 唃厮囉将前妻幽禁廓州,长子和次子也随即出走。
长子瞎毡据龛谷(甘肃兰州市榆中县),归服宋朝,与唃厮囉不亲近也不敌对;次子磨毡角与其母逃回宗哥城(青海海东市平安区),继任宗哥首领,归服西夏,与唃厮啰敌对。
唃厮啰续娶乔氏,所生育的第三子董毡便越过长兄和次兄,成为青唐的继承人。
唃厮啰竟然派继承人来拜见自己?
赵暾以旅途劳累为由,没有立刻接见董毡。
他先见了王尧臣。
王尧臣看着赵暾,眉头紧锁,显然不赞同赵暾长期在西北边疆游荡。
皇帝不能处理政务,即使太子再信任宰执,也该回京坐镇。
赵暾假装没看到王尧臣难看的脸色。他来都来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便回去?那岂不是白来了?王尧臣再不满,也得让他把事都做完。
赵暾问道:“唃厮啰是何意?”
王尧臣用眼神表示了不满后,回答道:“青唐对我朝了解颇深。唃厮啰很忌惮殿下。”
赵暾扯了扯嘴角,道:“契丹和西夏对我朝也了解颇深,但他们都因为我的年龄而轻视我。唃厮啰反而更加忌惮我?不愧是从傀儡王中杀出来的聪明人。”
唃厮啰十二岁被扶持为傀儡,三十五岁才夺权亲政。如此漫长的傀儡生涯都没有摧垮他的意志,可见此人的能力。
或许唃厮啰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在谋划二十多年后的夺权,所以他相信也才十二岁的赵暾。
王尧臣详细向赵暾阐述他在青唐的见闻。
唃厮啰确实是一位雄主,令王尧臣十分警惕。
虽然唃厮啰现在与宋朝交好,但他会在宋朝修筑哑儿峡寨时派兵攻打宋朝,即使他自称不知道此事,乃是属下酋长自行所为,王尧臣可不会被他骗到。
一旦宋朝和青唐发生利益冲突,青唐绝对会与宋朝为敌。
听了王尧臣的话,赵暾点头:“国与国没有永远的友谊,只有永远的利益。”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赵暾不自觉地有些唏嘘。
中学政治书上学习的内容,没想到居然有能用上的一日。
王尧臣认为赵暾此话总结得很精辟:“确实如此。虽然青唐与西夏为敌,但唃厮啰已经确定让董毡与西夏联姻。”
赵暾思索了一会儿,道:“他应该是让自己的继承人来见一见宋朝的继承人,好为接下来的对外政策做打算。如果宋朝太强大,想复汉唐故土,他就要联合西夏了。不过现在还不会到那一步,不必忧心。”
赵暾看出来,王尧臣比他还紧张,精神十分紧绷。
青唐路途遥远,王尧臣的年龄也不小了。此番出使耗费了王尧臣许多精力。赵暾可不希望王尧臣生病。
他最初想过让年轻人出使青唐。
但赵暾挑来选去,还是得让宰执去镇压古渭州和青唐。
宋朝好不容易获得了对西夏和青唐战争的胜利,必须巩固成果,才能让宋朝有个年的喘息时间,积蓄下一次发动战争的实力。
赵暾安抚后,王尧臣紧绷的精神轻松了少许。他苦笑道:“真是四面皆虎啊。”
赵暾道:“只要宋朝成为老虎,他们就安分了。”
王尧臣叹了口气,没有回答。理是这个理,可要做到,太难了。
现在他只希望董毡是个谨慎的人,不要因为太子殿下太厉害,就吓得投向西夏。
赵暾倒是不怕。
只要董毡的二哥磨毡角没死,董毡就不能完全倒向西夏。
磨毡角还能活个五六年。五六年后,如果他还惧怕青唐和西夏联合,他就白穿越了。
哦,不对,应该说小叔叔和弃疾就白穿越了。他就要大骂小叔叔和弃疾名不副实,介甫和惇七等人也是庸碌了。
赵暾了解了青唐现状后,又晾了董毡一日,第三日才召见董毡。
他穿了一件稍大的衣服,装成个弱不禁风的模样,还咳了两声。
赵暾的皮肤本就白皙,长途跋涉也没黑,就是变得粗糙了几分,有了高原红,看着确实十分羸弱。
董毡刚弱冠不久,竟比赵暾横向竖向都大了一整圈。
即使他被唃厮啰叮嘱,宋朝的太子绝对不简单,一定要谨慎对待,也不由对赵暾轻视了几分——他倒不是认为赵暾不够聪明,只是觉得赵暾这身子骨,不象是长寿的模样。
董毡的汉话很熟练。
赵暾斯斯文文地与他聊诗词歌赋,他都能应对自如。
赵暾不爱用那些尊贵的自称,都是平和地自称“我”,对待董毡的态度很是平等和蔼。
董毡听过如今皇帝的美名。他见了赵暾,仿佛如今皇帝的形象活了过来。
仁弱的皇帝养出了一位仁弱的太子,好像挺正常?反正他左看右看,也不觉得这位太子有多大的雄心,父亲大可不必因为宋朝打了两次胜仗就忧心。
宋朝虽然打了两次胜仗,但都是对方先动手。这么一看,宋朝也不算改变了政策,还是被动反击而已。只是没藏讹庞马前失蹄,竟然被宋将擒获,才显得宋朝的战果可怕了些。
董毡便不太在意似乎对他极有好奇心和好感的赵暾了。
他敷衍地应付赵暾,视线悄悄投向赵暾身后年少的侍卫。
他已经见过狄咏。
赵暾身后的侍卫面容比狄咏还要年轻几分,与狄咏有个七八分的相似,应该就是那位运气十分好的小将狄诤了。
狄诤的容貌虽然不如狄咏震撼人心,也极为俊朗,看得董毡很是欣赏,很想结交。
可他的话题转来转去,宋太子就像听不懂他的潜台词一样,只知道继续聊诗词歌赋,半点没有将身后侍卫介绍给他的意思。
董毡想要偶遇狄诤,狄诤却一直贴身护卫太子,他实在是寻不到机会。
无奈,董毡只能偶遇狄咏,希望狄咏把他弟弟介绍给自己。
狄咏摇头:“小弟乃是太子侍从,不能任意行事。王子何不直接请求太子殿下?”
董毡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不再绕弯子,而是直接向赵暾提出请求。
赵暾却笑了笑,道:“想结交弃疾?那可不行。弃疾将来会镇守渭州,戍边大将不能结交番人首领。我们还是继续聊诗词歌赋吧。”
董毡脸色一变。
狄诤瞥了董毡一眼,继续目不斜视地护卫在赵暾身侧。
董毡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太子所说渭州,是宋的渭州,还是唐的渭州?”
赵暾又笑了笑,语气平和道:“唐朝都灭亡多少年了?弃疾是我宋将,怎会为唐朝戍边?说到唐朝,我想起了几首唐朝的边塞诗……”
赵暾又将话题转回诗词歌赋,听得董毡头大。
他无论说什么,赵暾都能扯回诗词歌赋上。他偏偏不能翻脸,只能硬着头皮听下去。
几次之后,董毡有些糊涂了。
他原本以为赵暾是一个仁弱单纯的人,但他今日提起渭州时赵暾的回答,似乎有点绵里藏针的错觉?
董毡终于谨慎起来,想要继续打探。他的两位兄长竟然遣了儿子,来朝拜宋朝的太子。
赵暾见有了新的使者,便“喜新厌旧”,又与董毡的两个侄儿执手聊天了。
他仍旧是那副仁弱斯文的模样,聊的仍旧是诗词歌赋,半点国政都不提。
军事联盟?茶马通商?
这些他们认为大宋应该最关心的事,赵暾一个字都不提。
宋太子千里迢迢来秦州吃苦,半点正事都不做吗?
当有更多的番人首领亲自或派继承人前来拜访赵暾,终于有直愣子受不了赵暾,直接提出了正事。
赵暾带着歉意的微笑道:“我年幼,还未处理过政务。此次来边疆,只是为了劳军。抱歉,这些事我不太了解。你们若想询问,可问一问王相公。”
番人使臣看着赵暾那稚气的脸庞,将信将疑。
太子不是监国了吗?监国难道不算处理政务?
王尧臣不理解赵暾的行为。
他问道:“殿下为何要装作未亲政?”
赵暾有些无语。他还是监国太子,又不是已经登基,怎么能说亲政?
算了,懒得纠正。赵暾道:“不过是示弱几分,安他们的心,让他们不会立刻倒向西夏,宋朝争取几年休养生息的时间而已。”
除此之外,我还想看看他们会不会因为轻视我,而像青唐之前那样攻打宋朝。赵暾在心里道。
宋军在他休养生息的时候不会主动出兵,但需要练兵的机会,就只能让他们自己打过来了。
王尧臣狐疑地看着赵暾。
赵暾满脸正气。
王尧臣沉默了一会儿,道:“殿下是想示敌以弱,好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令他们主动露出不臣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