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步来
折家派来给赵暾当向导的人, 是目前折家当家人折继祖的幼弟折继世,也是二十多岁。
看着太子身后一群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尹洙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我大宋未来一片欣欣向荣啊。
赵暾道:“尹夫子不是之前还说我太纵容惇七, 担忧朝廷未来?”
尹洙瞥向赵暾。
赵暾捂了一下嘴。
“哼。”尹洙冷哼一声, “政务再忙, 也不要荒废读书。若没空,就让惇七他们给你念。”
赵暾乖巧地点头:“我每天习武的时候,都有让惇七和弃疾为我念书。”
尹洙立刻被哄好, 再次满意地捋须。
文彦博在一旁看到这一幕,心里有点泛酸。
他认为尹洙本事远不如自己,陛下为何会选尹洙去教导太子?
哦, 因为尹洙当时被罪贬,自己没有。
这么一想, 文彦博也没法酸了。谁让自己厉害, 没有被罪贬呢?
折继世和种谊都很谨小慎微,起初在赵暾面前不敢说话。
赵暾想了想,让虽然年纪小但老成持重的狄诤与折继世同住。
狄诤不会歧视折继世党项人的出身。以后狄诤会和曹佑轮番驻守西北,正好向折继世请教边务。
种家好歹是大儒之后,种谊与章惇同住, 应该不会受章惇欺负。章惇只要看得上对方,就很开朗。种谊虽然不在百姓所称呼的“三种”之列, 论战功和本事,不比种谔差,只是岁数小了些。章惇应当是看得起他的。
至于范育, 赵暾就交给范纯仁照顾了。
范纯仁年纪最大, 而且和范育都是老范家, 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呢。
赵暾和范纯仁开玩笑, 范纯仁已经熟练地无视了赵暾的玩笑,只听自己想听的话,郑重地应下照顾范育一事。
赵暾觉得颇为无趣。
安排好之后,赵暾开始巡视西北。
他先往西走,到达青唐和宋朝边境,再往西北,前往宋辽夏三界交汇处的府州。
出发前,赵暾问狄誐道:“此行艰苦,可要与我同去?”
狄誐使劲点头:“殿下都不怕艰苦,我也不怕。”
赵暾失笑:“我应该是比你吃得苦的。”
狄誐不信。赵暾金尊玉贵般的人,怎么会比她吃得苦?
赵暾没有和狄誐争辩。狄誐说愿意与他同行,他便同意了。
只行了两三日,狄誐就蔫哒哒了。她虽然同母亲随父亲来到了延州,但都是和女眷一同住在城中,掌管后勤。只要延州城没被围,她的生活不差。
赵暾此次出行,却没有按照太子出巡该有的规格。他除了每日吃喝俱要热食热饮之外,其余一应住行,都与寻常将士行军差不多,竟比富贵官吏宦游还差上几分。
狄誐身为女眷,已经被多照顾了几分,仍旧不习惯途中的简陋。
狄誐悄悄对兄长道:“哥哥,殿下怎么比我还能吃苦?”
狄诤道:“你忘记他才六七岁,就被赶出京城,四处颠簸了?”
狄誐这才想起来。
其实这些记忆一直在她脑海中,但也就是文字记载,并没有形成实际的印象。
在她心中,赵暾一直是光风霁月、文质彬彬的富贵公子。
经过这一路同行,狄誐发现赵暾一点都不文质彬彬。他看文书看烦了,会絮絮叨叨嘀嘀咕咕骂上许久;
赵暾也不光风霁月。赵暾不仅对朋友很是促狭,对师长也不甚尊敬,常当面无视尹公的教导,尹公拿赵暾无可奈何;
赵暾也不像个富贵公子。他在巡游路上常蓬头垢面,直到到达一处城寨,需要与人见面时才更衣沐浴,装出个雍容模样;
赵暾平日里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若是寻常休息时,他能躺着绝对不坐着,坐姿躺姿歪七扭八,怎么舒服怎么来,别想让他有个端庄模样……
狄誐愕然发现,男神不仅不是喝露水的小神仙,还会翻人白眼。
他对自己也不是特别温柔体贴,下棋从来不让着自己,教自己读书的时候还会嘲笑自己笨。
狄誐气得嘟囔了几句,赵暾笑得更厉害。
当赵暾笑起来时,狄誐噘着嘴哼哼了几声,也跟着笑了起来。
“殿下,你再骂也得看文书,省点力气。”
“切。”
“殿下,尹公又被你气到了。”
“是吗,我不知道哟,和我无关。”
“殿下,知州马上就到了,别打哈欠。”
“哦。”
“再垫个枕头?”
“嗯。”
“你就不能让我一次吗!”
“不能。”……
当狄誐习惯行军,跟着赵暾蓬头垢面,完全忘记自己官宦女子的身份时,她也已经习惯和赵暾斗嘴了。
两人每隔几日都要争执几句,听得狄诤直翻白眼。
“殿下,你喜欢翻白眼的坏习惯是和哥哥学的吗?”
“是的,都是弃疾的错。”
狄诤深呼吸,拂袖而去。
幼稚的弟弟妹妹击掌,好耶,今天又把弃疾/哥哥气走了。
狄诤与妹妹的关系越发“恶劣”。当狄诤和狄誐吵架的时候,赵暾就躺在一旁打哈欠小憩,一副已经死了大半的模样。
章惇这个外男竟然敢掺和进去,一会儿抨击这个,一会儿抨击那个,根本不当太子妃是太子妃。
每次见到这一幕,范育都要无措地拽了拽范纯仁的衣袖。
范纯仁两眼放空,脑海也完全放空。
他只要不把章惇当个人,而是什么烦人的猫猫狗狗,就能接受这一幕。
对啊,章惇哪里像一个正常人?
范纯仁对范育道:“章子厚非人,乃精怪化形。凡人世俗不能约束他。”
范育挠头。他总觉得范纯仁在骂章惇是个畜生。可能是错觉吧?
狄誐习惯旅途劳顿后,赵暾便不再每日陪着狄誐。
他让狄诤照顾狄誐,自己带着章惇等人时常微服察看沿途情况,描摹山川河流的走势,打探当地道路、田地情况。
折继世和种谊也跟随赵暾左右。
折继世对赵暾了解不深。他小心地向狄诤打探太子的习惯,试图赠送“特产”讨好太子。
狄诤阻止了折继业。
狄诤向折继世介绍了赵暾过往和清名后,道:“我说得再多,都不如你亲眼所见。你陪殿下走过这一段路,自然知晓殿下的性格。”
在狄诤口中,赵暾是完全没有私心、如同圣君般的人物。折继世不太敢相信狄诤的话,以为狄诤出于谨慎,即使私下也不敢说太子殿下闲话。
他便自己观察太子的喜好,希望能够令折家与大宋联系更紧密。
种谊则不需要章惇介绍,就对赵暾很是敬仰。
种家不仅是书香门第,在朝中有清流文臣人脉,还与范仲淹关系亲密。
种世衡曾受过范仲淹推举,所以种诂弹劾范纯仁时,士人才会非议种诂。
种诂和范纯仁都是认死理的人。
范纯仁为官宽仁,种诂治政严厉。种诂判一个羌人有罪流放,羌人向当时为种诂上司的范纯仁喊冤。范纯仁重审后,认为那羌人罪不至此,宽恕了羌人。种诂越级弹劾范纯仁徇私枉法。
之后当然查证范纯仁并非徇私,种诂诬告上司贬官一级。
现在这件事还没有发生,范家和种家的关系还很不错。虽然种诂弹劾范纯仁之后,种诂和范纯仁都认为他们是出于公心,两家关系并未变坏,只是旁人议论罢了。
如今种家子因十分尊敬范仲淹,时常向范仲淹写信请教学问,对“曹暾”自然也是了解的。
在他们心中,“曹暾”就是小一号的范仲淹,范公的衣钵继承人。
即使“曹暾”变成了“赵暾”,他们对太子的敬仰也没有改变。
种谊也小心翼翼向章惇打探赵暾的过往传闻真假。
章惇那是什么人啊?吹嘘自己不带害羞的。
在章惇的滔滔不绝中,种谊对太子更加尊敬。
章惇吹嘘自己之余,十分遗憾自己在赵暾两度外放时没有跟随。
章惇道:“太子殿下的名声远远比不过他实际做的事。你放心,只要你有才华,殿下一定会重用你。”
章惇心道,如果暾弟都不喜欢的人,肯定有大问题。你看夏竦那样的人,暾弟都能重用,可见暾弟是不在乎士大夫小节的。
种谊相信了章惇,便准备好诗文,满怀期待地呈给赵暾,希望博得赵暾的赏识。
赵暾看了两眼,随手塞给狄诤:“我不擅长诗文,你想向人讨教诗文,就问弃疾去。”
种谊心都碎了。
殿下怎么可能不擅长诗文?殿下的诗词文章他倒背如流,文坛皆称殿下有宗师之气。种谊对狄诤哀叹,自己还差得远,殿下看不上自己的诗文。
赵暾御用代笔狄诤,对此保持沉默。
种谊的悲伤,赵暾没有在意。
当他处理正事时,对其余事的关注就会降到最低。
赵暾沿着洛水南下,再沿着渭水西进。
关中主要耕种地,就在洛水和渭水之畔。
赵暾几乎走遍了洛水和渭水之畔的大小城镇,眉头一直紧锁。
如他所料,渭水和洛水已经几乎丧失了大载量通航能力。关中平原只能靠陆路运输。
在古代,陆路运输的成本比水路运输大太多。
渭水和洛水的灌溉能力也很弱。不仅因为渭水和洛水的水土流失严重,还因为连年征战,关中水利几乎荒废。
不过也有比赵暾所预料的更好的事。
因为战乱,关中平原荒废多年,植被土壤恢复了不少,许多地方都具备了屯田的条件。只要西北战乱平息,目前关中土地的承载力足够养活关中人口,无须中原和蜀地持续输血。
赵暾询问种谊和折继世治下人口、屯田、流寇、水土治理等情况。
折继世都能回答,种谊了解得却不多。
种谊还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戍守西北,只一心读书,不太了解俗务。
不能回答太子的问题,种谊心里十分不安。
当他发现比自己年少的范育倾听了几日之后,也能说出自己的见解时,他就更加不安。
种谊快被惶恐淹没时,赵暾不再询问当地情况,而是以当地实际情况出发,询问他们在屯田和驻兵上的见解。
种谊渐渐能作答了。
赵暾又手绘地图,指着地图询问众人如果他们经略西北,该做何种举措。
种谊想了想,提笔点了几处他们走过的地方:“我见这几处土地很肥沃,百姓却不敢耕种。如果在这里建造城寨,虽然短期内消耗较大,但百姓能够依托城寨开荒田地,我军也能扼守要冲,减少后勤运输损耗。”
折继世看着地图思索良久,道:“西北战略,向来是得之益,守之难。若要长久治理,确实需要在这几处筑城。”
范育伸长脖子观看,眼中异彩连连。
章惇叹息道:“该让弃疾也来听一听。”
赵暾道:“他会亲自走遍西北。需要听取建议的,只有以后会留在京城的你我。”
章惇揉了揉鼻子,笑道:“也对。”
范育羡慕地看向章惇。殿下的意思是,章惇将来迟早坐镇三府的意思吧?
折继世和种谊也对章惇投以羡慕的目光。章惇是殿下元从,还是状元。他迟早会为宰执。
赵暾道:“你们不必羡慕他。如果你们有本事,也能入中枢。”
范育立刻道:“我会努力读书!”
种谊有些紧张:“我、我也是。”
折继世惊讶:“我?中枢?”
章惇替折继世问道:“党项人也能入中枢?”
折继世看了一眼章惇。
赵暾道:“都是宋人,为何不能?折家也不必人人为将,如果有能读书的人,考取进士,入中原为官为何不可?”
折继世意动:“可、可我们不是汉人。”
赵暾道:“汉朝之前,也无汉人。现在是大宋。”
折继世还未作答,章惇已经朗声笑道:“昔年唐人也不爱自称汉人。在殿下治下,我大宋也会如此。”
赵暾对折继世道:“现在我朝强调汉人,是因为燕云未复,我朝希望能拉拢燕云汉唐故土的百姓。待我朝完成太/祖皇帝一统天下的夙愿,结束与契丹南北对峙之势,便不会再愿意让百姓自称前朝之人。”
折继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都这么多年了,宋朝还想一统天下?宋朝连西夏都没能完全打服呢。
折继世心里认为太子殿下在痴心妄想,嘴里应和奉承道:“殿下一定能如愿以偿。臣必定为殿下宏图大业肝脑涂地。”
赵暾没把折继世的话当回事。就宋朝目前这模样,谁能信他的话?
他远眺关中已经荒废的沃土。
百姓可以屯田,但不敢屯田的沃土。
赵暾道:“除了羌人和西夏掠夺,屯田可还有其他难题?”
折继世喉咙动了动,最终没有回答。
种谊和范育皱紧眉头,冥思苦想。
章惇道:“当然有。城寨已经开荒之田,有被将领和官员侵占,有转移到羌人名下逃税,有挂靠职田……殿下,职田就不该存在,官员哪缺那口吃的?”
种谊和范育被章惇的话吓了一跳。
折继世又看了章惇一眼,眼里俱是惊奇。
“职田啊……”赵暾闭上双眼,捏了捏眉头。
职田是在两晋时形成完善制度。
两晋世家门阀兴起,越发重视百官利益。百官除了俸禄之外,还会将公田赐予官员。只要官员任某个官职,就能食相应的公田田租。
职田虽名义上为公田,但实际上常侵占百姓熟地,助长土地兼并。唐代世家门阀衰落,贞观和开元时,因皇帝强势,都曾暂停给予职田。只是其余皇帝上位,又为安抚百官重新授予职田。
尤其在唐朝后期,职田已经完全变成豪强掠夺百姓土地的手段。
经过五代十国的乱世,职田已经被取缔。宋朝建国时,虽没有能力抑制兼并,但也摒弃了前朝一些已经确认是弊政的政策。所以宋朝最初是没有职田的。
到了宋真宗咸平二年(999年),辽圣宗下诏伐宋。为安抚百官,提振士气,宋真宗再开职田,只授予外官,以免外官在宋辽战争时跳反。
开了这个口子,想收就很难了。
宋仁宗一朝,土地兼并猛然加速。至宋仁宗皇祐年间,土地兼并已经不可抑制,职田是重要原因之一。
宋真宗后来皇帝不是不知道职田的弊端。但已经送到百官口中的利益,谁敢取消?
范仲淹庆历新政引起众怒,其中一项原因就是对职田动手,将授予外官职田折半减少;王安石元丰新政时,又进一步限制职田的授予和租课。
就连范仲淹和王安石也只敢收紧职田政策,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直接取消职田。
明朝开国时都有职田。直到明太/祖坐稳皇位,才将职田扫进故纸堆。明清之后也时设时废,政策不断反复。
赵暾放下手,睁开眼:“等扫灭边患之后,再做打算。”
章惇了然:“也是,不然小心边将边臣做那杜重威之事。哦,今日之事你们可别外传,如果将来有谁做那杜重威之事,也有你们一笔罪过。”
范育、种谊和折继世顿时脸色难看至极。
杜重威之事,即后晋伐辽时,后晋驸马杜重威手握二十万大军,莫名其妙消极对抗,最后干脆投辽了,葬送了后晋国祚。
后来辽国笑纳了杜重威手中二十万大军,但没要杜重威。后汉代后晋后,诱杀杜重威父子。
章惇这话,是将宋朝满朝文武视作杜重威那等小人。若传出去,恐怕章惇将来无法在朝中自处了。
赵暾扫了众人一眼,道:“惇七说得对。你们要保密。”
范育、种谊和折继世:“……”
他们跪下,指天发誓。
赵暾将三人扶起来,语重心长道:“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共犯了。好好努力,将来中枢必有你们一席之地。”
太子承诺会让他们入中枢,种谊和折继世却如遭雷劈。
范育想了想,心里不是太惶恐。
他抱怨道:“殿下,你明明是继位为帝,怎么说得像落草为寇?后晋怎配与我大宋比?何况今后边军肯定在弃疾和鹏举手中,殿下可高枕无忧。谁敢反?”
赵暾悠悠道:“还是要防一防的。”
范育拍了拍胸脯:“殿下放心。”
种谊和折继世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再次发誓。
今日之话,他们连家人都不敢告诉,只能闷在心底。
种谊结结巴巴道:“我会努力考上进士。”
折继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难道他也要发誓努力读书,考上进士,成为折家第一个入中央为官的子弟?
他倒不是不想见识京城繁华,但他不一定考得上啊。
但面对赵暾平静的目光,折继世只能硬着头皮保证,他也会努力。
赵暾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忍笑忍得很辛苦。
其实他们把今日的话透露出去也无事。首先百官不一定相信他们的话。其次百官相信了,也不会为还没发生的事就舍弃现在的一切,奔向辽国怀抱。
文官大抵是辽国不打过来,就不敢在明面上叛宋的。
宋朝经过这么多年的制度建设,虽然军队被建设得越来越弱,但武将对军队的掌控力也几乎被瓦解,有五代十国风气的老将也死得差不多了,叛宋也不会造成太大影响。
不过他想有大动作,还是得有大功绩,才能放手改革。
就如唐朝暂停职田,只有贞观和开元两个时期一样。
先筑城寨。
围着城寨屯田。
沿着屯田修筑官道。
顺着道路盘活整个关中。
盘活关中后赢得战争,然后再图其他。
一步一步来,不急。
赵暾:“回去了。”
他走向远处的护卫。
章惇走在赵暾身旁,随意找了个话题说笑。
范育小跑两步跟上,接住章惇的话题。
折继世和种谊深一步浅一步地往前走,还相互搀扶了一下,才没有摔倒。
赵暾翻身上马。
下一站,就要进入古渭州了。
王尧臣就在那里,与青唐使臣谈判。
青唐应该知晓了他的到来,不知道会派谁来打探。
他扬起马鞭:“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