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下诏退位
曹佑预料的时间还长了。
曹儛得到儿子的信时, 那可怜的女子已经受不了压力,主动坦白自己是假怀孕。
那女子深恨虐待自己的宫女,想着自己反正活不了了, 也要拉自己恨的人下地狱。
而那宫女所伺候的人, 张贵妃和贾氏, 自然也会被她恨上。
女子咬死是张贵妃和贾氏指使她,她因被虐待不敢反抗,才咬牙应下。但她不敢再欺君, 所以左思右想,还是向皇帝坦白了。
那女子发现自己活不了了,便行事十分疯狂, 竟然在宰执探望赵祯的时候冲入殿中,当着众人的面坦白。
宰执还带着台谏官。
台谏见太子巡边劳军, 皇帝行事越发荒唐, 都憋了个大的。
听说皇帝意识清醒了,赶紧来劝谏,让皇帝把张贵妃和张贵妃招揽的道士从福宁殿赶出去。
陛下你当了一辈子的仁德贤明之君,是想晚节不保吗!
因那女子“怀孕”,在福宁殿伺候的人不敢拦她, 她成功嚷嚷得众人皆知。
赵祯立刻晕了过去。
范仲淹掐住赵祯的人中,大声喊道:“赶紧把许御医找来!”
宫里乱成一团。
许希赶来, 给赵祯一诊脉,大声骂道:“谁改了我给陛下开的药!”
有御医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不是我想改啊!是新的丹药和你开的药性冲突了!”
许希头大如斗:“他劝他别吃丹药啊!”
那御医欲哭无泪。那要自己能劝啊!
许希曾经多次把赵祯从不豫中救回来,许希多次劝说赵祯, 赵祯勉强能听进去。
许希被下狱, 其余御医哪有那个声望让皇帝听劝?
他们只能任由皇帝乱来, 满心无奈地追在后面敲敲打打缝缝补补。
许希知道同僚的不易, 但这药一改,他要重新调理赵祯的身体就十分不容易了。
早知道他还不如也病着呢!皇帝不会死在他手上吧!
许希深深叹了一口气,道:“下官尽力。但诸公应该让太子殿下回京,以防万一。”
范仲淹道:“我已经让曹鹏举去接太子回京。”
夏竦焦急道:“我儿暂时赋闲在家,我让我儿立刻出京,催促太子殿下!”
群臣还是相信夏竦儿子的品行的。太子当知县的时候,夏安期还曾经为太子的上峰,应该能劝动太子。宰执立刻手写书信,来不及告知皇后,就让人通知夏安期立刻出宫。
夏竦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儿子做了什么。假怀孕的事情败露,他赶紧把儿子摘出去。儿子跟在太子殿下身边就安全了。
曹儛此刻也不能再避嫌,只能入宫。
包拯也带着一群人入宫。
在宫女私身自称怀孕,许希被下狱时,回京后被赵暾丢去开封府,非要他继续当包青天的包拯就在暗中探查此事。
因此事确实还算不上阴谋,只是私身不堪虐待,情急之下的胡言乱语,包拯的探查很困难。
不过他已经掌握了张贵妃和贾氏违背太子不准宫人再豢养私身的诏令,私自购买大量私身入宫的证据。
就算皇帝要继续包庇张贵妃,他至少把贾氏赶出宫。
包拯气势汹汹进宫时,许希刚把赵祯救醒。
包拯冷笑一声,道:“陛下该庆幸是她是假怀孕,而不是怀了其他人的孩子。太子一走,陛下就纵容张贵妃和宫人贾氏随意往宫里带人。就是她们怀着其他人的孩子,陛下你可能拆穿?陛下,这是臣第二次为你处理假皇子之案了!”
赵祯拿着包拯带来的证词,双手颤抖。
贾氏要购买刚怀孕的妇人进宫,所图谋的是什么,还用多想吗?
赵祯不敢置信道:“张娘子……让张娘子来!朕要亲口听她告诉朕!”
皇帝要和贵妃演绝美爱情戏了,群臣都没忍住撇了撇嘴角。
虽然赵祯的后宫很混乱,但大宋的祖宗规矩是把后宫管得很严。即使是皇后也不能轻易出现在外臣面前。
赵祯要见张贵妃,群臣都避开。等张贵妃在赵祯面前哭完,他们才回去。只有曹皇后在一旁看着。
张贵妃自然哭诉自己不知情,就算知情也不会赞同。
因为有人自称怀孕,贾氏停下了对刚怀孕妇人的搜寻,这件事只停留在打听上,没有进一步动作,所以张贵妃究竟是否知道,知道后是否协助,不会再发生的事,谁也不知道了。
赵祯怎么想不知道,曹儛认为张贵妃应当没胆子混淆皇室血脉。如果张贵妃什么都没做,未来不一定死。但如果她混淆皇室血脉的事情暴露,那才真是没救了。
曹儛劝赵祯,张贵妃对赵祯的爱情是真挚的、热烈的,她只是真心担心赵祯的子嗣,三十岁的少女年纪还小,很单纯,不懂事,陛下你不是一直知道张贵妃没有心机吗?放过她吧,她只是被养母骗了。
假怀孕不涉及混淆皇室血脉,还是小事。如果贾氏试图搜罗怀孕妇人进宫一事暴露,那丑闻就太大了。
何况这件事既然没发生,最好还是别公开,以免惹人嘲笑。
在曹儛的劝说下,赵祯对张贵妃的爱情确实是真挚的、热烈的、感天动地的。他相信了张贵妃,没有惩罚张贵妃。
曹儛完成了赵暾的嘱托。
赵暾让曹儛护住张贵妃,让张贵妃继续和赵祯锁死。免得赵祯“醒悟”,来恶心他和曹儛。
如果赵祯要当一个好丈夫好父亲,曹儛和赵暾还真的只能与他虚与委蛇,那实在是太恶心了。希望这一对能生生世世锁在一起,后世史书和同人都是不准拆的配对。谁拆皇帝贵妃绝美cp,他就和谁急。
何况没有张贵妃照顾,赵祯从病床上爬起来了怎么办?
赵暾虽然下得去手,但没必要为赵祯背上一个弑父的污名。
曹儛骨子里还是忠君的,为了不让儿子弑君,也为了自己不背上弑君的名声,她全力救下张贵妃,苦口婆心阻止群臣弹劾张贵妃,以免皇室丑闻外泄。
至于贾氏,那自然是立刻捂着嘴处死了,连公开行刑都不敢。
包拯强硬地争取到了先审再杀,让贾氏写下证词后,才准许皇城司的人处死贾氏。
他看着贾氏的证词冷哼。
如他几年前对皇帝所言,皇帝瞒得了天下人,可瞒得住昭昭青史?
后世《宋史》,必有今日闹剧一笔!
“陛下都糊涂成这样,还不请陛下退位,诸公是要成为大宋的罪人吗?”
夏竦还没想好如何开口将话题引到请皇帝退位上,包拯冷笑着开口道。
梁适不由抖了抖,急忙道:“别胡说!”
包拯继续冷笑:“胡说?陛下连张贵妃混淆皇室血脉的事都可轻轻放过,他若是真的糊涂了,要下旨废了皇后和太子,诸公要如何?”
范仲淹头晕目眩,仿佛患了风疾似的。
他按着眉角道:“我去说。”
群臣看着范仲淹,神情都很安心。
夏竦想了想,摇头道:“你别去,我去。此事无论谁去逼迫陛下,在朝野名声都不会好。你们骂了我多年奸佞,我名声本来就好不了,还是让我去吧。范希文,你留着你的好名声,才能更好地辅佐太子殿下。”
群臣瞪眼。
范仲淹放下手,道:“夏公,你我只是政见不同,我从未认为你是奸佞。”
夏竦失笑,没有回答范仲淹的话。他只是坚持道:“此事由我牵头,你们都别和我争了。”
包拯道:“是我先提的。无论你们谁上书,我一定会上书。”
庞籍没好气道:“争什么?一起。我看之后陛下清醒的时间也不会多了,他心里有数。”
现在退位,还能留个体面。庞籍在心里道。
梁适犹豫了一下,叹气道:“好,一起。”
他很是后悔,为什么没能及时离开。身在宰执之位,他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唉,当初他应该主动请缨前往青唐。王尧臣真是好命啊。
现场观摩过闹剧的群臣都没有意见。
皇帝越来越荒唐,他们真的担心皇帝会为了张贵妃影响大宋国祚。
“难道不是已经影响过一次了吗!也是太子殿下命大!”
“陛下现在与太上皇有何区别?不过是走一遍仪式而已。”
“赶紧让殿下回来。整顿西北军务虽然很急,其他人也可以胜任。”
“我去西北!”
“文宽夫在,应当是用不上我等的。”
“对啊,我都忘记文相公了。”
群臣对皇帝彻底失望,心里十分惶恐不安。
皇帝宠妃搜罗怀孕妇人入宫,皇帝还包庇,也太荒诞了。
他们又想起登闻鼓事件。算了,登闻鼓之事仿若昨日,陛下又不是第一次如此荒诞。
……
赵暾再想看热闹,也得回京了。
他引爆了西北宋军与西夏贼寇勾结的问题,西北边军即将大整顿。
以前朝廷不太敢整顿,怕引起边军骚动。
青唐和西夏都被宋军打败。西夏国内已经闹了起来,短时间内无暇顾及宋朝。宋朝的西北边疆难得安稳,正是整顿的时候。
赵暾借口皇帝重病,军事不宜有大的调整,暂停了边军边将的轮换。
狄青继续坐镇西北,配合文彦博和尹洙整顿军务。
此事以文彦博为首,狄青和尹洙为辅。文彦博任宰执期间,就对西北军队动过手,裁减过吃空饷不干事的军队。
他虽然性格圆滑了些,但做事雷厉风行,一身是胆。
当初文彦博奏请裁减边军,赵祯担忧西北兵变,文彦博就拍着胸脯说西北敢反,他去平。
现在文彦博站在了西北的土地上,西夏和青唐已经不敢闹事,身旁有狄青这样深得军心的大将,整个西北边军还已经得知太子能亲自上战场杀敌。天时地利人和都齐全了,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他必定要把此事做得圆圆满满!
文彦博面带狠意道:“殿下可放心归京。谁敢反,臣亲自带兵去平!”
赵暾对文彦博拱手:“请文公多费心了。”
文彦博摆摆手。此事他半点不觉费心。
一想到京中当今宰执焦头烂额的模样,他就开心。
还好还好,他已经离开京城了。夏竦你个混球,上次你逃得快,这次你总逃不掉了!
文彦博不由想给夏竦写信,好好嘲笑夏竦一番。
虽然他和夏竦不是友人,但为了嘲笑夏竦,他可以假装是夏竦的友人。
赵暾回京时,将狄诤和狄咏都带在了身边。
狄誐留了下来。她与家人朝夕相处的时间不多了。已经与赵暾初步熟悉后,她就该珍惜时光,与父母多相处了。
要跟着赵暾回京的狄咏,开心得眼眶都红了。
明明是他先与太子殿下为友,却被弟弟抢先留在了太子殿下身边,可恶!
狄诤满头雾水。
是他的错吗?明明是哥哥太没用,不能学他偷偷投奔太子。
听了弟弟的话,狄咏要和弟弟大战三百回合,把弟弟揍成猪头!
赵暾和小叔叔说悄悄话:“弃疾越来越活泼了。”
曹佑看着狄诤眉眼间的笑意,轻轻点头。
此次回京,暾儿就要登基了,靖康耻的危机可以说是完全解除了。狄诤心头巨石被挪开,越发有了今生该有的模样。
自己又何尝不是?
曹佑看见赵祯被逼退位,心中何尝没有快意?仿佛他前世的悲愤,都得到救赎了。
“这次回京,我便也不能称呼你为暾儿了。”
“小叔叔,你还是继续如此称呼吧。不然我就成孤家寡人了。”
“唉,好。”
曹佑想了想,比起让小侄儿不高兴,自己还是偷偷僭越吧。私下偷偷叫,应该无事。
毕竟他太了解小侄儿,小侄儿仍旧是不想当这个皇帝的。他不能让小侄儿当了皇帝之后,就失去“曹暾”的一切。
章惇凑上来道:“我也继续叫你暾弟!”
赵暾摆手:“你一边去,请恭恭敬敬地称呼我为皇帝陛下!”
章惇双手放在嘴边:“暾弟!”
赵暾:“皇帝陛下!”
曹佑无语地叹了一口气。
他多虑了。有章惇在,暾儿怎么可能失去曹暾的一切?至少章惇这人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回去了!”
“好。”
“我要把范纯仁留下。”
“啊?为什么?”
“他在家里闲了那么多年,该干活了。不然他那个状元白考了。”
“有道理。”
一众奸佞在曹佑的叹气声中,纷纷附和未来皇帝将范纯仁丢下。
小范就这么可怜地被抛弃,留在了狄青身边,为狄青幕僚。
狄诤执着范纯仁的手:“父亲就拜托你了。”
狄咏执着范纯仁的另一只手:“爹爹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我和弃疾要为殿下护卫,只能将爹爹交给你了。”
范纯仁严肃应下:“放心!”
狄青欲言又止。
他当了这么多年官,哪还需要一个毛头小子看顾?!
赵暾不仅丢掉了范纯仁,路上遇上再次催他回京的夏安期,他让夏安期也去西北,不用回京了。
文彦博要整顿西北军务,正好缺人手。夏安期能练兵能带兵,正好适合为文彦博副手。
夏安期苦笑不已。他还是没逃过在边疆吃苦啊。
赵暾叮嘱道:“你悠着点,别太努力。我担心你暴毙。”
夏安期:“……我不会。”他还记得刚见面,太子就预言他暴毙。
夏安期叹了口气,将京城发生之事告知了赵暾。
得知一切如自己安排的那样发生,赵暾满意地点点头,让夏安期赶紧去向文彦博报到,任命诏书之后补。
夏安期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又丢掉一个夏安期,赵暾轻装(?)快马,欢快回京。
还未到京城,宰执已经率领百官,出城门十里来迎。
夏竦悄悄挤眉弄眼:陛下已下诏退位,太子殿下你可以登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