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去吧孩子
赵暾本想立刻回京。宰执制止了他, 先在城外搭帐篷烧水,给他搓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才让他精精神神地入城。
赵暾洗澡擦头发的时候, 宰执讨论是让赵暾乘车回城, 还是骑马回城。
“殿下在边疆打下赫赫威名,该骑马入城!”
“百姓太热情,会有危险。”
“禁军和百官将太子殿下围在最中间, 不会有危险。”
百官也加入讨论,得出结论,还是让太子殿下麻烦一点, 骑马入城吧。
虽然宫里已经封锁了消息,但众所周知, 宫里人太多, 跟漏子似的,消息哪里封锁得住?
皇家丑事,闹得百姓人心惶惶。太子殿下高调地回京,正好冲淡京中丑闻,鼓舞京城百姓。
赵暾都无所谓。
虽然京城百姓喜欢围观, 但对皇权最基本的敬畏还是有的,不会发生给皇帝砸花砸果子的事。
他不怀好意地看向狄诤和狄咏。
狄诤还未说话, 曹佑皱眉道:“殿下,不要节外生枝。”
赵暾老实回答道:“我没想节外生枝,只是想弃疾和子雅单独出门, 会不会被看杀。”
曹佑道:“他们是武将, 身体很好, 不会。”
赵暾很无语地瞥了小叔叔一眼。小叔叔这样一本正经地回答, 真是没意思。
狄诤递给曹佑一个感激的眼神。
曹佑拍了一下狄诤的肩膀。
赵暾撇了一下嘴,命令狄诤和狄咏换上禁军的制服,给他当背景板。
狄诤和狄咏是未来的国舅。赵暾此举是对未来后族的看重。
不过熟知赵暾本性的人则知道,赵暾可能只是恶趣味。
曹佑就换上了自己低级文官的绿衣服,回到了集贤院同僚中。
集贤院同僚看到这一幕,颇为不自在。
有同僚打趣道:“鹏举,你这算不算大隐隐于朝?”
朝廷需要曹鹏举的时候就让曹鹏举成为一二品的大员,等干完活曹鹏举就回馆阁修书,这何尝不是一种隐士?
曹佑谦逊道:“某为国效力,不当隐士。”
同僚失笑,与曹佑的关系缓和不少。
狄咏看到这一幕,用胳膊肘撞了一下狄诤:“鹏举的本事,我们得好好学。”
狄诤心道,曹鹏举的本事他有,且一定比曹鹏举做得更好。
赵暾将头发擦得半干途中,听宰执详细描述了京中情况。
百官偷偷观察赵暾神色。
赵暾一如既往地平静,没什么可以让他们解读的神色。
“这样啊。”赵暾道,“以后要严格地执行宫中规矩,不可再让外人随意出入宫闱。”
太子殿下就这反应?
群臣想了想,好像太子殿下所说的,确实是这件事唯一可以吸取的教训。
其余老皇帝求子纵欲的荒诞事,太子殿下除了发泄一下情绪,没什么教训可以吸取。
理是这个理,但群臣见太子殿下对宫中差点混淆皇室血脉的丑闻都平静以待,仿佛什么事都不能让他动摇,心里不由生出些许不自在。
头发半干之后,赵暾束起头发,骑马进城。
百姓夹道欢呼,声浪涛涛。
百官都为之震撼,赵暾仍旧神情淡淡,无甚反应。
范仲淹看见这一幕,忽地想起赵暾还是一团孩气,刚乘车进京时。
那时赵暾也是这副表情,仿佛与世隔绝。他通晓时事,却仿佛万事不入心中。
如今赵暾已经为大宋做了许多事,范仲淹不会再为赵暾的神情迷惑,以为赵暾是一个冷漠的人。
但是赵暾身上时刻带着的疏离感,应该是真实的。
范仲淹道:“殿下登基后,老臣就该致仕了。”
范仲淹的话打断了赵暾的走神。
赵暾回头道:“我来奉养夫子。”
范仲淹在群臣竖着耳朵偷听中,坦然僭越道:“好。”
庞籍看了范仲淹一眼,心里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夏竦笑道:“臣要是致仕了,殿下可要奉养臣?”
赵暾点头:“好啊。”
夏竦笑容更加灿烂:“臣还是让清卿养吧。不过臣会时常来打扰殿下,殿下可不要把臣拒之门外。”
赵暾道:“不会。”
见夏竦不要脸地和太子殿下套交情,周围人都露出嫌弃神色。
赵暾张望:“富先生呢?”
夏竦的笑容立刻消失,不客气地冷哼了一声。
范仲淹道:“富彦国感染风寒,病倒了。”
赵暾看向夏竦。
夏竦没好气道:“他感染风寒,难道还能怪在我身上?”
赵暾眨了眨眼,什么都没说,身旁人已经笑了起来。
夏竦脸色更加难看,旁人笑得更加欢快。
范仲淹忍俊不禁地打趣道:“真和子乔无关,彦国是真的感染了风寒。”
和夏竦无关,和皇帝有关。富弼感染风寒后,听闻皇帝荒唐事,怄得辗转反侧,影响了病情。
这些事范仲淹就不必和赵暾说了。赵暾登基,富弼的病很快就能痊愈了。
赵暾苦口婆心道:“夏公,夫子养病时,我属意你执掌东府,会让富先生为你副手。你对富先生好些。”
旁听众人有的脸色大变,显然不希望夏竦这个老奸臣当宰执;而宰执们都神态自若,仿佛早就知晓此事。
有人想劝谏,但还在路上,不能上前,只能暗自按下心思,待之后上书。
还有人脸色变了一下后,叹了一口气,接受了此事。夏竦虽然人品风评较差,但为宰执的才干还是有的。而且夏竦资历很深,在真宗皇帝时就已经入朝为官,包括范仲淹、庞籍、韩琦等许多贤臣都曾受过夏竦的举荐。太子殿下年少,正需要这样一位老资历的臣子替他坐镇朝堂。
夏竦今年已经七十(虚岁)古来稀,扶新君几年,待新君亲政时,正好致仕身退。
其实扶新君一路的角色最好由范仲淹来做。范仲淹的人品、名声、才干都更适合当辅政大臣。范仲淹却主动退让,或许是不想再重蹈庆历年间党争覆辙。
他们观察范仲淹和夏竦神色,猜出范仲淹和夏竦私下应该已经商议过,达成了协议。
夏竦为东府相公,富弼为东府副相,庆历两派党争,算是和解了?
听到此言的大臣想着还在病中的富弼,不由思索,富弼是否知晓了此事?如果富弼已经知晓,那病……
咳咳,一定和夏竦无关。
赵暾和宰执随意闲聊着,到了宫殿门口。
宫门已经大敞开。
赵暾还是第一次见到大敞开的宫门,也是第一次骑马踏入宫门。
还未登基,但他的马蹄声在宫城中回荡时,他心神有一瞬恍惚。
前世已经淡忘的种种,在他心间流淌。
隔着重重云雾,仿佛有人透过层层叠嶂,投来目光。
赵暾与前世的自己对望了一眼,收敛心神,进入宫城。
唐宋的皇帝都是在老皇帝驾崩后第二日登基。赵祯虽然没驾崩,赵暾回宫后,第二日也要登基了。
百官早就准备好一切,只需要赵暾上场。
就象是当年赵匡胤登基时一样,黄袍已经准备好,赵暾只需要站在那里,被他人披上这层黄袍。
继位仪式很隆重。但拆分开来,也就是祭祀天地宗社、接受百官朝贺、昭告天下改元三个步骤。
老皇帝没死,改元是明年的事。赵暾就昭告一下天下,新帝登基,明年改元。
赵暾被摆弄来摆弄去,还未弱冠便戴上了冠冕。
他脑袋放空,跟着礼官走完了一日的流程,仿佛提线木偶。
百官有的兴奋,有的忐忑,情绪都是挺多的。当事人却十分冷静。
谁都知道太子经历过怎样的磋磨。太子终于赢得了皇位,不该激动万分,喜极而泣吗?
看着新君那冷淡的反应,百官心里的喜悦都淡去了不少,忐忑倒是更多了。
新君已经显示出了他的才华,但太有才华的君王会有太多欲/望,对国家、对群臣、对百姓不一定是好事。
还好新君还不能亲政。
群臣已经写好了给太后的奏疏。太后垂帘,一定能制止住新君吧?
太后要与新君争夺权力,也只能依靠他们这群大臣,一定会听他们的意见。
他们想,首先要把夏竦换掉。
夏竦是一个只知道阿谀奉承帝王的小人。有他在,就算小皇帝还未亲政,他也会纵容小皇帝胡来。
曹儛穿上了太上皇后的服饰,执起了赵暾的手。
皇帝还未驾崩,只是太上皇。曹儛便还只是太上皇后。
她喜极而泣道:“这身衣服很适合暾儿。”
赵暾在群臣震惊的目光中轻轻拥抱母亲。
曹儛紧紧搂住孩子,哽咽道:“暾儿,以后娘护得住你了。”
赵暾闷声道:“我也护得住娘。”
曹儛在范仲淹的劝说下抹了抹眼泪,松开了孩子:“上去吧,孩子。”
赵暾颔首,坐上了御座。
百官跪下,高呼万岁。
……
“这是哪?我要回家,呜呜呜,我要回家!”
扎着总角的少年郎手足无措地哄着走路还会摇晃的孩童。
“暾儿别哭,别哭,这里就是家。”
“这里不是!我要回家!”
少年将孩童抱起来,在江南的新家中来回走动。
门扉外,人影绰绰。
少年抱紧了怀里的孩童,警惕地瞪着门窗外晃来晃去的人影。
“暾儿别哭,我一定能带你回家。我们只在江南住几年,待宋夏战争结束,我们就能回家。”
“宋夏……战争?”
孩童从昏沉的梦中醒来,来到了清醒的魇中。
一日,两日,三日……他再不提回家了。
“小叔叔,我们要努力活下去。”
“嗯?你无须太努力,也能活下去。我们的处境没那么坏。”
“我觉得挺坏的。”
……
赵暾双手平举。
“平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