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该叫舅舅
逃回自家小院的赵宗晟, 正拿着一本新收来的古书津津有味地看着,就听见弟弟赵宗实来了。
赵宗晟排行第九,赵宗实排行第十三, 但两人非同母, 年岁只相差一岁, 平日里很是要好。
如果是寻常时候,赵宗晟已经笑着迎了出去。今日,他只想翻墙逃走。
我的十三弟啊!我知道你对九哥我好, 但你其实可以不用对我这么好!你的圣眷自己拿着就好!
赵宗晟哭丧着脸放下书,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装出个开心的笑容, 不情不愿地迎了出去。
赵暾仰头看着赵宗晟那比自己强颜欢笑时好不到哪去的笑容,道:“你笑不出来可以不笑。”
赵宗晟:“……”
他吓得马上就要跪下请罪。
曹佑忙扶住他, 瞥了赵暾一眼。
赵暾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委屈道:“我只是和堂兄开个玩笑, 不可以吗?我们不是亲戚吗?”
赵宗晟:“可以可以。”我的十三弟啊,你以后别想再从哥哥这里借书!
赵宗实的脖子缩了缩。他也没办法啊,陛下要来看书,他怎么能阻止?
赵宗晟今年也是刚弱冠出头,还不能很好地隐藏自己的感情。
他额头上的冷汗不断往外冒, 看得赵暾分外有趣。
可惜小叔叔的怒气条已经快攒满了,赵暾只能遗憾放过了他。
赵暾随口安抚了几句, 本来想鼓励赵宗晟一番,让赵宗晟也成为宗室刺客。当他进了赵宗晟的藏书阁,就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后世记载, 赵宗晟一生藏书数万卷。现在他才二十出头, 所藏书竟也有近一万本了。
赵暾想起宋朝宗室都使劲生孩子, 赵宗晟活得很长, 一生却只有三个儿子。他这一辈子所有的余钱都花在了藏书上,连妾室都舍不得置。
太好了,我有新的蹭书地方了!
赵暾的脑子立刻放空,就象是钻进了米缸的老鼠,再挪不动脚步,什么宗室什么冗费都抛到了脑后。
赵暾十分不客气地拿起一本没看过的古书,找了个光线充足的舒服的地方一窝,就不理人了。
他窝着的地方,正好是赵宗晟刚才看书的地方。
喜好藏书之人自然喜好看书,便也早就做足了舒舒服服看书的准备工作。
赵宗晟见小皇帝就往自己专门定制的用于看书的坐榻上一躺,便旁若无人地看起书来,无助地向曹佑看去。
曹佑长长喟叹一声,打手势让他们跟着自己离开。
几人跟在曹佑身后,蹑手蹑脚地走出门。
狄诤回头看了赵暾一眼,赵暾好歹还记得曹佑和狄诤跟着他,虽然视线没从书上挪开,但抬了抬手,以示告别。
狄诤丢了赵暾一双白眼,没好气地离开了。
曹佑正在院子里对赵宗实和赵宗晟道歉。
赵暾打小就这样,一旦看到喜欢的书,就不想动弹。
当年叔祖父和朱夫子为赵暾这个毛病急得不行,强迫曹佑把赵暾带出门玩耍,不准赵暾每日看书。
赵暾登基后忙于政务,已经很久没能畅畅快快地看一日书。今天老鼠掉进了米缸里,瞬间勾起了瘾,恐怕今日是不想动弹了。
狄诤没好气道:“你就只知道替暾弟道歉,不知道把他拖出来?他来不是干正事吗?”
曹佑叹气道:“暾儿要做的事都做了,他好不容易寻得一处休闲处,暂且休息一会儿吧。”
狄诤便又给了曹佑一双白眼。
曹佑笑着按了按狄诤的肩膀:“你不也没说他?”
狄诤抱着手臂,道:“我说?他就要当着他两位堂兄的面打滚了。暾弟可从来不在意什么皇帝的颜面。只有你能教训他。”
曹佑干咳一声,道:“其实姐姐和夫子也可以的。”
狄诤冷哼道:“可以什么?可以变本加厉地纵容他吗?”
赵宗实和赵宗晟惊恐地看着狄诤和曹佑“吵架”。
狄诤和曹佑不仅吵架,他们还不称呼陛下为陛下!
曹佑和狄诤聊了几句,笑话了一下赵暾的书瘾后,才继续安抚赵宗实和赵宗晟。
曹佑继续道:“暾儿平日并不将自己当成皇帝看待,你们无须多思。”
狄诤道:“虽然暾弟不将自己当成皇帝,但旁人不能不将其当成皇帝,所以只要纵容他即可,无须多想。”
曹佑和狄诤你一言我一语,听得赵宗实和赵宗晟冷汗涟涟。
但不知怎么的,他们冒完冷汗后心里轻松不少,与曹佑和狄诤相处更自在了些。
赵宗晟开玩笑道:“我若是在陛下还是曹家子时与其结识,我现在也不怕。”
赵宗实点头,心里有些遗憾。
他与曹家联系紧密,原本有机会与“曹暾”结交。只是他那时心里怨恨曹皇后没有说服皇帝将他留在宫里,便不欲与曹家人相处。
思及以前的迁怒,赵宗实心生愧疚。皇位上坐着个非人,曹皇后连亲生子都被送出宫,又怎能保护养子?
他不敢怨恨皇帝,转而怨恨曹皇后,实在是心性软弱。
幸而曹皇后和陛下都不在意,还愿意视他为亲近之人。
赵暾戏弄了赵宗实,赵宗实心底轻松不少。
若不是愿意与他亲近,陛下怎会戏弄他?陛下说视他为兄长,或许是真的。
赵宗实便大着胆子,以赵暾兄长的角度道:“陛下现在年岁也不大,不用太严肃。你我年岁相仿,我们聊天便是。”
赵宗晟笑道:“年岁虽然相仿,辈分可不是。裕之,你是皇后养子和外甥女婿,该称呼鹏举一声舅父。”
赵宗实倒吸一口气:“啊,这……”
狄诤忍笑道:“确实。你岳母也是鹏举之姐。”
高滔滔之母与曹佑年岁相差较大,曹佑出生时,她早已经出阁;曹佑还在为前世今生糊涂时,她便英年早逝。姐弟二人从未相处过。但姐弟就是姐弟,赵宗实无论以养子的身份,还是以外甥女婿的身份,都该叫曹佑一声舅父。
曹佑干咳一声,轻笑道:“也是。叫吧。”
赵宗晟把着弟弟的肩膀,挤眉弄眼道:“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快叫!”
狄诤忍不住了,笑出了声。
宋英宗叫岳鹏举为舅舅,哈哈哈哈。明明鹏举也是当今皇帝的“小叔叔”,但为什么一想到宋英宗叫鹏举舅舅,他就忍不住笑?
赵宗实无奈道:“确实……舅舅?唉,弃疾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
狄诤捂着嘴:“抱歉,抱歉。”
赵宗晟为狄诤解释道:“你如果坦然地叫鹏举一声舅父,我们不会笑你。可你这别扭模样,真的很好笑。”
赵宗实想和九哥切磋武艺了。
曹佑其实也不太想让宋英宗叫他舅父,感觉很奇怪。
他笑过之后,打圆场道:“裕之,你我同年,还是与我同辈相交吧。”
赵宗晟打趣道:“什么同辈?不准同辈,赶紧对你舅舅尊敬些。”
赵宗实瞥了九哥一眼,道:“你我兄弟,你也得恭恭敬敬叫鹏举一声舅父。”
赵宗晟正色道:“我这个族兄怎么好意思叫鹏举为舅父?当然是与鹏举同辈相交。”
赵宗实忍不住了,要拉九哥去校场练一练。
曹佑和狄诤也跟了过去。
赵暾不挪窝了,已经不需要护卫。
再者赵暾佩着刀,以他在战场上厮杀过的身手,恐怕这府邸的护卫都打不过他,着实不用担心他的安全。
等章惇等人与赵允让达成初步意见,来寻赵暾时,得知赵暾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的书。曹佑等人在校场比试射箭,赵允让的其他儿子也来围观,好不热闹。
章惇当即想去骚扰赵暾,把赵暾提溜过来为他喝彩,被章衡和章楶联手架住。
章楶无奈道:“他好不容易才偷得空闲,别去打扰他。”
章惇不高兴道:“我们相聚的时日不多了,他怎么能不陪着你我?”
章衡牢牢制住章惇,不准他动弹:“我们不过外放几年,很快就会回朝。无须做小儿女之态。”
章惇垂头丧气。
狄咏凑在狄诤耳边道:“就半日而已,惇七至于吗?”
狄诤不客气道:“他有病。”
章惇瞬间精神。
他把族兄和族侄推开,要和狄诤决一胜负。
狄诤将袖口扎紧,拎着长弓上场。
对章惇,只有让他败得体无完肤,才能让他安静下来!
曹佑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唏嘘。
他相信,狄诤与他一样,曾经都对章相公抱有极高的尊敬。
可惜,章惇实在不是值得他们尊敬的人。
……
京中有心人发现,一直老实谨慎的宗室们,不知因何缘故都匆匆驾车前往判大宗正事赵允让府邸。
不过大宋的宗室没有权力,观察到此事的人也就是惊讶了一下,好奇赵允让是不是生病了,其余宗室才会去探望,便没有再在意。
赵暾还窝在窗边看书,曹佑等人切磋的校场旁已经围了好几个老头。
赵允让满头黑线。
他让人去告知同族几个有能耐的族亲陛下有意更改对宗室态度一事,本只是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以后再慢慢商议。这几人居然急匆匆赶来了?
他们如此急躁,可别惹陛下生气了。
赵暾年岁虽小,赵允让半点不敢轻视赵暾。
正因为赵暾年岁尚小,刚回宫就能掌握大权,挽社稷之将倾,他才更惧怕这位喜怒不形于色、心机十分深沉的小皇帝。
赵宗谔看着叔父难看的脸色,讪讪地缩了缩脑袋。
他一听到陛下要重用宗室,就一个没忍住……而且不止他一个人没忍住,叔父为什么只瞪他!
其余宗室都悄悄躲在赵宗谔身后,哪怕赵宗谔根本藏不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