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刻薄寡恩
来了这么多宗室, 曹佑等人便不能为赵暾做主了。
他们传达了赵暾的要求,让宗室心中有了底之后,就去打扰看书的赵暾。
赵暾怒气冲冲地瞪了曹佑一眼。
曹佑从赵暾手中将书抽走。
赵暾嘴一瘪, 讪讪地从榻上爬起来, 垂头丧气地开始工作。
他嘀咕道:“今日休沐。”
可恶啊, 皇帝难道是全年三百六十五天无休的吗!
赵暾带着低气压与宗室开座谈会。
宗室看着个头小,但气势特别强的小皇帝,大气都不敢出。
赵暾冷眼瞥了一眼打扰自己看书的宗室大臣们, 将这些人的名字和经历与自己搜寻到的信息一一对上号。
大宋世袭罔替的四个嗣王、一个郡王爵位是宋神宗才开始——宋神宗为让自家濮王支系世袭罔替,另外找出三个宋太宗一脉和一个宋太祖一脉世袭罔替。
在此时,大宋的爵位都是依次降等。
但宗室的待遇不在于爵位, 爵位几乎只是荣誉。宗室的主要福利待遇在于官职和赏赐。
宗室子弟五岁便赐名授官,并由朝廷每年赏赐养育费用;年节和祭祀时, 皇帝也会宴请宗室, 大给赏赐;为了限制宗室,五服之内的宗室只能住在皇宫附近,离开京城都需要报备,其房屋和衣食都由朝廷供给。
皇帝不能生,但宗室不住皇宫, 又不能外出做官,大多很能生。
太/祖太宗时期宗室子弟人口不多, 还以为这是个好办法;真宗仁宗朝宗室数量暴增;至英宗继位时,有大臣进谏时统计,光是居住在京城的五服之内的宗室开支便高达七万贯。
宋朝冗官是财政大难题, 但此时京城官员开支四万贯。可见宗室负担已经达到何种可怕的程度。自此起, 宗室开支已经成为继冗官、冗兵、冗费后的第四冗。
但因为宋英宗一脉是宗室子弟出身, 即使宋神宗时多次开会讨论宗室负担过重的问题, 他们还是不能削减宗室福利,反而更加厚待宗室。
直到金人来帮大宋平账了。
到了南宋,朝廷既忌惮宗室,不准宗室担任核心官职,又借口军费暂停了宗室的赏赐,并将不住在临安的远支宗室俸禄转嫁到地方财政。
地方财政被数目庞大的宗室吃垮,无力支付宗室俸禄;远支宗室大多生活贫寒困苦,无以为继。
英宗时会凸显的宗俸难题,自然在此时就已经显现出来。
赵暾没有废话,直接把计算丢给了前来拜见他的宗室大臣。
前来的宗室大臣脸上都无异色。
赵宗谔苦笑道:“我等早就察觉此事。朝廷不可能无限制地供给我们。”
所以他心里才十分忐忑啊。
皇帝不可能让宗室拖垮朝廷。大宋宗室所得福利大多来自没有律令规定的赏赐,只要皇帝以节俭为由暂停赏赐,宗室的生活就无以为继。
宗室只有寄禄官而无差遣,而差遣所得俸禄远大于寄禄官。只靠着寄禄官微薄的俸禄,宗室很难养活一大家子人。
居住在京城的近支或许不担心这个。他们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皇帝为了脸面,怎么都会厚待他们。
但真宗和仁宗都子嗣稀少,如今的宗室很快就要与皇帝出五服了。当他们成为远支时,生活就很艰难了。
宗室已经试探过皇帝。
前几年,有宗室子弟献上自己的诗赋,入学士院考试。
皇帝夸赞了他,赐他进士出身,但只得了寄禄官的升迁和图书赏赐。
又有宗室子弟在赐宴上表演射艺。
他仍旧只是得到了赏赐。
还有宗室大臣请求开办宗室学校,提高宗室子弟文化水平,定时考核宗室子弟的诗赋。
皇帝纳谏,并要求宗室子弟也要学习经义,优秀者给予赏赐。
宗室子弟有了更多得到赏赐的机会,看似很不错,但他们目的一点都没达到,心里仍旧很惶恐不安。
赏赐都是随时可以停止的,他们想入朝补实缺啊!
赵宗谔就卡在远支的分界线上。
他是宋太宗的曾孙;儿子便与皇帝出了三服,只能算远亲;孙儿就算不上皇帝的正经亲戚。
趁着自己还算皇帝近亲,赵宗谔绞尽脑汁试探皇帝的底线。
他两度献上自己编纂的书籍,见皇帝没有回应,便自陈自己和宋真宗一起长大,献上宋真宗真容画像一卷,终于得以升官。
赵宗谔现在的寄禄官职还是很高的,能够让一家子过得很滋润。
可寄禄官职又不能继承,他的儿孙还是得从低等寄禄官慢慢熬资历。因为宗室子弟不能担任实职,很难找到升官的机会。他已经走过的路,儿孙也不能再骗皇帝一次。赵宗谔一想就心焦无比。
赵允让所说“削减福利,远支宗室会很为难”,赵宗谔不认为哪里为难了。
他家要是真的成了远支宗室,有几个人能得到皇帝的赏赐?能得到皇帝赏赐的都是近支宗室!
远支宗室一辈子都寻不到升官的机会,还不如自寻出路呢,至少自寻出路还有出路!
赵宗谔毫不在意脸面和尊严地直剖心意。
赵暾雷厉风行的执政风格,宗室中稍稍聪明一些的人,都不敢在这位刚即位的皇帝面前油滑。
赵暾是大宋第五代皇帝。真宗皇帝和太上皇帝没上过战场,是太平时期的皇帝。赵暾却是和太/祖太宗皇帝一样,敢于在战场上厮杀。
想一想太/祖太宗皇帝的性格,哪个宗室敢捻赵暾的胡须?
赵宗谔真是佩服太上皇帝,给赵暾制造了这么多困难。
看,赵暾从没当自己是皇室中人,便对宗室毫无怜惜。他们这些出了三服的亲戚,难道还能给这位刚知道自己姓赵不久的皇帝打感情牌吗?
赵宗谔开了个头,其余宗室纷纷自剖心意,拍着胸脯支持赵暾削减宗室福利的行为。
只要赵暾松了让宗室能够自寻出路的口子,他们下一代就可以不要那个五岁开始的寄禄官了!
赵暾平静地听着他们大表忠心,继续在脑海中梳理这些人的身份。
赵匡胤之子赵德昭和赵德芳这一代子孙中的主事者,赵匡胤之弟赵廷美一脉的主事者,只要在京城中居住的人,都到齐了。
赵廷美忧悸成疾;赵德昭被宋太宗训斥后自杀;赵德芳虽然称是病逝,但宋代笔记小说和民间传说都猜测他是在兄长死后惊惧病逝,民间因此同情他,后世小说逐渐将他的形象塑造成“八贤王”。
三支宗室都不指望太宗一脉能对他们有多深厚的情谊。
碰巧赵暾对宋太宗一脉感情淡薄,他们可不立刻来表忠心?如果赵暾放开对宗室的限制,才表明太宗一脉对他们完全放心。
宋太宗这一脉都是年长的宗字辈。他们即将和赵暾出三服,从近亲变成远支,便开始为子孙着急了。
赵暾见了急忙来向他表忠心的宗室子弟的成分,发现自己之前想错了。
他以为近支会为了担任实权官职而背刺远支,没想到远支才更支持他削减宗室福利。
宗俸来自荫补而非爵位,而宗室最初荫补都是一样的低级官职。因为宗室不能补实缺,升官全靠皇帝主观意愿,那远支就几乎没有升官的机会。
宗室另一个福利大头来自皇帝的赏赐。这更是完全凭皇帝开心,远支也很少捞到实惠。
反正皇帝再削减宗室福利,最基本的福利肯定不会削减,远支也能吃到;宗室能自寻出路,贫寒的远支就能卷读书卷军功。
远支才是最支持赵暾的人。
赵暾露出浅浅的笑意:“说来真宗皇帝除太上皇之外的诸子皆早亡,我也无兄弟活着。再过一两代,宗室皆我远亲了。”
赵暾笑得很和煦,宗室大臣脊背生寒。
赵允让令诸子离开,自己陪侍赵暾左右。
他看着赵暾淡薄的笑意,感到了赵暾如笑意一般的凉薄。
或许这些宗室中,因赵宗实曾经被曹皇后养过几年,又娶了曹皇后的外甥女,自家能勉强算与皇帝有点交情。
但这个交情能算上几分,赵允让不知道。
与其说自家与赵暾有交情,不如说与曹家有交情。等太上皇后仙逝,下一代皇帝还会认这个交情吗?
或许不用等到下一代,赵暾自己都不一定认。
一个总角之年就能压制皇帝,令太上皇后心甘情愿将大权奉出,明明名义上还未亲政,却实际上干纲独断的皇帝,谁敢赌他有几分温情?
赵允让拱手道:“臣一定鼎力为陛下完成此事。”
他年纪大了,活不了几年了,就算被其他宗室指着脊梁骂又如何?
趁着皇帝看在太上皇后的份上,对他家尚且有几分看顾,他必须抓紧机会,成为皇帝心腹。
赵暾扫了一眼在场的宗室,视线落在了赵允让身上。
视线没有重量,但赵允让仿佛感到背上压着千钧之力。
“就拜托大宗正了。”赵暾道,“朕承诺,绝不会亏待你们。”
众人皆起身下拜,感激涕零。
赵暾不信他们真的感激涕零。
如他们不信赵暾绝不亏待他们的承诺。
信与不信,结果都不会改变。
在朝臣还在思索,如何让赵暾打消削减官员荫补福利的意图时,以判大宗正司赵允让为首,众多宗室联名上书。
宗室言朝廷花销过大,辽国和西夏又虎视眈眈。宗室愿意削减自身荫补和福利,以资助朝廷军费。
满朝哗然。
远在西北,文彦博正杀了一批试图引起骚乱的兵卒,鼻间血腥味未消。
他看着从京城送来的书信,神情凝重。
文彦博为相期间,大开厚赏官员之门。有人劝说,文彦博不以为意。
他静坐半晌,长长喟叹。
大概志向高远、能力强大的帝王,都免不了刻薄寡恩吧。
他回朝后,得改变作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