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有佳人
章惇还想为赵暾说点什么, 王安石干咳了两声,制止章惇。
章惇十分遗憾。
介甫样样都好,就是太闷, 还是暾弟有趣。
本着忠臣的素养, 欧阳修不小心在背地里说了一句皇帝的坏话之后, 立刻改口骂夏竦。
难道夏竦没做过祸国殃民的事,就不是大奸了吗!夏竦虽然不是奸相,但一定是奸人!
章惇听得想学暾弟给欧阳修翻白眼。
宰相只要把本职工作干好就成, 百姓谁管你个人品德?
唉,好想念暾弟。这些话只能和暾弟说,介甫不愿意听我说。
王安石一看章惇表情, 就知道章惇在腹诽什么。为避免章惇得罪欧阳修,王安石安慰欧阳修时往前走了半步, 将章惇挡在身后, 不让欧阳修看到章惇的表情。
王安石道:“富公没有出声公开辩驳,可能是为了朝堂稳定,不追究以往的仇恨。”
欧阳修冷哼一声,脸上虽然还是有些不忿,到底没有再骂夏竦了。
富弼都忍耐了, 他如果重新挑起争端,富弼的忍耐就白费了。
如果是年轻时的欧阳修, 肯定会不管不顾地上书骂人。经过了十年磋磨,欧阳修很后悔年少时的轻狂,常常反思是不是自己的激进才导致了庆历新政的黯然收场。见同伴都和光同尘, 他也不能做目无下尘之人。
其实欧阳修的脾气已经好了许多, 只是……唉, 陛下为什么总能戳中他的怒点, 让他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的暴躁模样。
可恶的范希文,他怎么教的孩子?
唉,其实也不是范希文的错,范希文没有一直陪在陛下身边。都是章得象和张士逊纵容陛下!养成了陛下的坏性格!
欧阳修胡思乱想了一番,才开始说正事:“陛下有意进行军制改革,竟与交趾新国王相同了。”
王安石挡住了章惇的脸,挡不住章惇的声音。
章惇立刻不满道:“欧阳公,怎能拿交趾国王与暾弟作比?!”
欧阳修咬牙切齿道:“告诉你多少次了?叫陛下!”
“哦。”章惇改口道,“交趾国王给陛下提鞋都不配!”
欧阳修瞥向章惇,见王安石将章惇遮得严严实实,差点被逗笑。
章惇性格很不稳重,辛苦王安石了。
欧阳修强忍住笑意,板着脸道:“如果交趾国王愿意给陛下提鞋,他还是配给陛下提鞋的。”
“哈哈哈,欧阳公所言极是!”章惇往侧边迈出一步,从王安石身后冒出来,“陛下到南疆时,与交趾新国王李日尊见过面。陛下曾言,李日尊狼子野心,必定会与大宋开战。”
“唉。”欧阳修捏了捏眉间,“老陛下对交趾已经足够尊重,为了交趾,连侬智高内附都不准许。交趾却狼心狗肺,半点不讲道德。”
章惇道:“陛下说过很多次了,不要把国家拟人化。国家与国家之间不是人与人的相处,没有道德,只有利益。”
欧阳修哑然,想起赵暾曾经的书信。
他再次叹了一口气,没有反驳。
欧阳修曾经反驳过,没说过赵暾。当他再想和赵暾讨论此事,赵暾失去了兴趣,只会对他说对对对,国家不仅是个人,有人格,还能生崽子。你看大宋和大辽像不像一对夫妻?
欧阳修被赵暾气得眼前一黑。
王安石又是干咳一声,道:“不要满口陛下怎么说,有点你自己的思考。”
章惇顺从道:“我的思考是,考虑他国时,从利益出发,不要指望他国是道德君子。”
王安石道:“我也是如此想。我朝繁荣,李日尊改革军制,有对外扩张之意,一定是窥伺我朝。”
欧阳修烦恼道:“就算如此,南疆驻兵艰难,西夏和契丹也虎视眈眈,恐怕朝廷无力增兵。”
王安石也想不出解决办法。
章惇疑惑道:“将边疆情况告知陛下,听陛下指示便是。”
欧阳修拍了一下桌子,训斥道:“怎么能将难题都抛给陛下?为人臣者,应该为陛下解忧!”
王安石也赞同道:“边疆情况自是会告知陛下,但递送文书时,也应该写上我等的解决方法。”
章惇不赞同道:“理是这个理,但我们不是想不出来吗?先告知陛下,不可因为我等愚钝,就贻误军情。”
欧阳修真想敲章惇几下。
谁贻误军情了?交趾只是在进行军制改革,又没有攻打大宋!他们只是警惕!警惕!
而且他会在下一封急报中告知陛下边疆的情况,不会拖延,只是希望在上书的时候已经想出解决办法。惇七这竖子说什么屁话!
王安石在欧阳修脾气爆发前继续打圆场。
小章年纪小,脾气急,但心还是好的,欧阳公别和小章一般计较。
想一想《归安丘园》,那个得不到状元就扔皇帝诏书的人物原型就是小章,陛下说的。陛下心里,小章也是个鲁莽人。
这下轮到章惇跳脚了。我不是,不是我,介甫你造谣!
欧阳修消气了。
被陛下造谣的不止我们这群长辈,陛下最先不放过的,是同辈的友人。
王安石对欧阳修道:“不过惇七说得有道理,即使我们没想出办法,该告知陛下的事不能拖延。”
欧阳修没好气道:“谁会拖延?我是让你们在那之前就想出办法!陛下将你们当作宰执培养,你们怎能什么事都指望陛下?”
王安石对章惇道:“欧阳公言之有理。欧阳公的期待,我们不能辜负。”
章惇挠头:“我真的想不出来……唉,我尽力!”
见一老一小不吵了,王安石松了一口气。
他尊敬欧阳修的品德,看重章惇的才华。欧阳修和章惇争吵时,他总会主动打圆场。
唉,心力交瘁。
王安石想起赵暾曾对他道,宰执不一定要多有主见,拿主意的可以是皇帝,做实事的可以是副宰执,但宰执一定要能弥合朝堂,他缺少的就是这个能力。
当时王安石不以为然。
唉,陛下所说的弥合朝堂,就是处理一群欧阳公和一群惇七的争吵吗?
那宰执的能力,自己确实达不到。
王安石认为,无人能达到赵暾的高要求。
欧阳修上书时,还让赵暾较为看重的余靖和苏缄一同上书。
欧阳修道:“我很快就会回京,你二人才会长期镇守南疆。你们的意见至关重要。”
余靖和苏缄得知赵暾已经登基,都唏嘘不已。
京城的风云变幻真是太快了。
他们也很激动。太子殿下既然登基,且听欧阳修说,太子殿下实际上已经亲政,只是名义上由太上皇后垂帘主事,那太子殿下对南疆的承诺,一定会兑现。
欧阳修等人前来推行新的拓荒政策,就证实了这一点。
陛下对他们寄予重望,他们要回报陛下的看重。
在赵暾回京后,余靖和苏缄没有停止过搜集交趾的情报。比起刚来南疆的欧阳修等人,他们能提的建议更多。
余靖从外交官的角度出发,希望以朝廷的名义培养番语人才。
交趾现在只是改革军制,还没有出兵犯边的迹象。培养更多的番语人才,才能在交趾有风吹草动时就迅速探得情报,更进一步了解交趾国事。
苏缄认为应该进一步开放边市。
边市繁荣后,不仅能让交趾吃到甜头后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对大宋动手,还能收得更多的税赋养兵,减轻中央支援的负担。
两人所言之策,是他们已经在做的事。
……
赵暾得知刚登基的李日尊扩军,撇了撇嘴角。
他和李日尊同年登基,耶律洪基后脚跟着登基。北方有佳人,南方也有佳人。这一世,他们仨就要缠缠绵绵到天涯了。
“子容,你如何想?”正躲在馆阁里看古籍的赵暾,随手将一封信塞给身旁为他找书的青年手中。
青年看完信后,摇头:“臣无他想。”
赵暾翻着书页,一心二用地继续问道:“皇帝让你献策,你不抓紧机会献策?”
青年道:“我不了解交趾,亦不知南疆情况,不能仅凭想象献军国大策。”
赵暾嘀咕:“你倒是年纪不大,年纪一大把。”
青年困惑。
为赵暾侍卫,陪赵暾来找书看的狄咏为青年解释:“陛下夸你老成持重。”
青年无语。陛下是极有文采之人,为何说话这么奇怪?
狄咏往殿门口看了一眼,道:“陛下,吴公来捉你了。”
青年再次无语。什么叫“捉”?狄侍卫的用词也很奇怪。
赵暾叹了一口气,将古籍递给青年,道:“帮我收好,别弄掉书签。”
青年点头:“是,陛下。”
吴育沉着脸走过来,抓住赵暾的手腕就往外拖,完全没把赵暾当皇帝。
中书与枢密院正联合议事,中途休憩了一会儿。休憩完之后,皇帝迟迟不见踪影。吴育便来捉人了。
吴育数落道:“你怎能躲懒?”
赵暾嘴硬道:“我没躲,我只是忘了时间。”
吴育问道:“沙漏呢?”
赵暾狡辩:“忘带了。”
狄咏低着头跟在一老一小身后,缩小存在感。
青年看着仿佛爷孙俩的吴枢密副使和陛下,满腹劝谏的话。
就算陛下忘记了时间,吴枢密副使怎么能视陛下如孩提?这可不庄重。
青年犹豫要不要劝谏。犹豫了一会儿,性格谨慎的他,还是作罢了。
他将陛下看过的书收拾好,继续校勘古籍。
青年做事时,想着赵暾给他看的书信。
堂叔在南疆过得很好,不是被放逐,而是被陛下看重,他能放心了。
苏颂叹了一口气。
陛下亲自向他问策,他却无策可告知陛下,陛下一定对他很失望。他对自己错过了这次机会,也很失望。
明明已经与陛下偶遇多次,他因天生性格谨慎,一直没能在陛下面前表现自己。
下次……下次一定要好好表现!苏颂在心里给自己打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