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小册子
苏颂很快也加入了拜访范仲淹的队伍。
他留在京城为官的时间较长, 比郭逵更了解范仲淹和小皇帝的过往,对范仲淹在宫苑隐居没有惊讶。
他惊讶的是,生擒没藏讹庞而闻名于世的勇猛小将狄诤, 竟然也住在宫苑中。
苏颂还以为狄诤是在西北边境, 与狄青将军一同戍边呢。
闭门备考的狄诤出门打量了一番新的历史名人, 满足好奇心后,继续闭门备考。
他虽然关心五溪兵事,但可以等曹佑回京后再向曹佑打听。
苏颂很激动地得到了范仲淹的赞扬, 离开时,赵暾慢满脸疲惫地递给他一本写着奇怪符号的册子。
苏颂疑惑:“陛下,这是……”
赵暾气息微弱道:“小学和初中数学中会教导的定理公理和推导过程。我已经尽力了。”
数学?《九章算术》吗?苏颂虽然不明白小皇帝为什么将这个送给他, 还是很珍重地将皇帝送给他的册子揣进怀里。
赵暾背着手看着天空,神色怆然。
文科博士不学高数。别说他不懂高数, 他连高中数学都不想回忆。
虽然记忆宝库里有这玩意儿, 但他大部分时候只背公式,从来不关心推导过程——高中的公式定理的推导过程大多已经很麻烦,实在不是文科生该关心的事。
他花了许多年时间,才推导出部分小学和初中的公式定理。
虽然苏颂不是数学家,而是天文学家, 但天文和数学息息相关,希望他的知识对苏颂有用。
赵暾还去找了另一个科学家燕肃的后人。
燕肃的机械创造能力很强, 是赵暾绞尽脑汁所写的小册子更合适的托付人选。可惜燕肃在赵暾出生之前就已经去世。
燕肃生前做到了龙图阁直学士,后人都能以荫补入仕。赵暾找到了他的后人,但他的后人都只是普通文人, 甚至在官员这个职业上都很平庸, 没有一个继承了他渊博的学问。
赵暾还留心了沈括。
沈括刚辞去因父亲恩荫得来的官职, 准备考进士, 并且没打算参加下一届科举。
赵暾十分不满。你个沈括都快三十了,还觉得自己考不上科举吗!你是学渣吗!
赵暾终于送出了自己呕心沥血总结的数学定理,对狄诤道:“你说沈括是不是学渣!”
狄诤敷衍道:“嗯嗯嗯,要像你一样,垂髫就当进士,才叫厉害。”
赵暾就当狄诤是在夸赞自己了。
赵暾赠送给苏颂的数学小册子不知道会造成怎样的影响。他乱打一棍子,打落几颗枣子都是收获。
狄诤见赵暾露出惆怅的神情,收起讥讽的表情,安慰道:“陛下定下方向,让臣子去思考,一定会有用。无论何事,最难得的就是正确的方向。”
赵暾叹气:“承你吉言了。”
他背着手,慢慢往回走。
“小叔叔居然不让我送他。”
“鹏举只是不想声势太过。”
“我不送他,难道别人就不说他声势太过?嫉妒小叔叔养了我的人,怎么都有借口。”
“陛下保护鹏举,是陛下的心意;鹏举不愿意让陛下为难,是鹏举的心意。”
“哇,弃疾,原来你会好好说话啊。”
“我一直都会好好说话,只要你不故意气我。”
“我是皇帝,气你怎么了!”
“那需要我用对待皇帝的态度对待你吗?”
“还是不要了,好恶心。”
“啧。”
赵暾远远地看见曹儛正在晒书,脚步加快:“娘娘!我来帮你!”
曹儛对赵暾和狄诤招了招手。
狄诤也加快脚步,去帮太上皇后抬重物。
范纯祐正低着头,不知道被范仲淹数落什么。
都三十出头的人了,父亲训他,还是像训孩童似的。唉。
“暾儿,冬天冷,我真担心佑儿受寒。”
“我也担心,所以偷偷送了小叔叔一车的毛皮。”
狄诤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鹏举看见那一车毛皮,会是什么表情?
什么表情?曹佑只能扶额苦笑,强行为小侄儿解释:“这是陛下赐下的给此战立功者的奖赏。”
郭逵:“嗯。”
陛下开内库准备的奖赏已经登记在册,这明显是陛下私人赠予曹佑的衣物。
苏颂和曹佑都在馆阁为官,时常能见到,更为熟稔。
离开京城之后,苏颂不再板着脸,有了几分年轻人的模样。
他戏谑道:“陛下对长辈的孝心,何须隐瞒?你要提振士气,以自己的名义赐下自己的衣物不也一样?”
曹佑严肃道:“不,这就是陛下赐予将士的衣物,非我个人的物品。你们也要谨记此事。”
苏颂愣住:“这么严肃干什么?”
郭逵想了想,压低声音道:“鹏举是想将所有提振士气的行为都说成是陛下的行为,而非将领的行为?”
曹佑点头。
赵暾让曹佑带一带郭逵,曹佑不吝啬自己的经验。
曹佑道:“或许将来因你我立了许多战功,手下军队会被人冠以我们的姓氏,但我等要谨记所有的军队都是陛下的军队。”
即使他曾经因为这样没有机会逃离死亡,但他仍旧坚持认为将军必须听从朝廷的指挥,他带的兵的自我认知也是朝廷的兵。
如果不这样,南宋就连偏安一隅都不能了。
曹佑见过靖康中军阀混战的模样,五代十国乱世文字变成了现实。即使以现在的情况,已经不会有可能再进入靖康乱世,但也要未雨绸缪。
郭逵叹息道:“这时候我才清楚地发现,你是进士,而非我这种行伍出身的将领。”
曹佑摇头:“这和是否考上进士没有关系,只是我厌恶乱世而已。”
郭逵以荫补入仕,比自己更高。自己与狄青一样,才是真正的出身行伍,极低。
苏颂开玩笑道:“你羡慕他,也考啊。我看狄弃疾也有意科举,你和他一起考?”
郭逵连连摆手:“我读书能读懂,做文章实在是不行。我还是在战场上立功吧。”
苏颂再次戏谑道:“可狄弃疾和曹鹏举在战场上立的功劳也比一般的将领大啊。”
郭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连拱手说不敢比。
曹佑见郭逵被苏颂逗急了,忙打圆场道:“我和弃疾不过只有一战之功而已,若今后没有功劳,也可说是侥幸。仲通已经得到领兵的机会,你一定能立下不输于我和弃疾的战功。”
郭逵再次摆手:“那岂不是边疆战事又起了?我宁愿没有立功的机会。”
苏颂骑在马上,对郭逵作揖:“将军有这样的见解,已经是名将了。”
郭逵再次被苏颂逗得满脸通红。
曹佑这次假装没看见,去张望风景了。
等五溪蛮之乱平定,湖南的官场整顿后,他立刻就要起身回京,准备去宋辽边境戍边,换韩公回朝廷。
在五溪长期执行皇帝政策的,是苏颂和郭逵。苏颂一文一武坐镇五溪,在路上生出友谊和默契,是一件好事。曹佑就不打扰他们交流了。
苏颂和郭逵都是性格敦厚温和的人,虽然苏颂身为进士,言语稍微犀利些,但两人脾性相投,很快就成为好友。
苏颂拿出皇帝赐予的小册子向郭逵炫耀。
将军没有不懂数的。即使郭逵没有专门钻研过,但竟然能看懂。
赵暾给的小册子上的符号乍看很奇怪,但从第一页读下去,就会发现那些符号很通俗易懂。就算一无所知的人,也能学明白。
苏颂看着用奇怪符号表达的数字,称赞道:“多一种数字的书写方法,对防范账本作假很有好处。”
郭逵很快就学会了新的简易数字符号,道:“用来计算很好使。”
苏颂赞不绝口,立刻被小册子中的学问吸引。
他迅速掌握了小册子上的数学符号,并自行推导赵暾小册子上总结的数学定理。
尤其是被称作“几何”的学问,真是有趣。
苏颂常常动手画图和制作机械,但还没想过这些“常识”也能总结成学问,并且似乎能与数字计算相结合。
苏颂已经敏锐的察觉到了函数的存在。小册子上没有多写,苏颂只以为是学问太深厚,皇帝陛下暂不教导他。或许等他学会这本小册子上的知识,皇帝陛下就会借给他更深奥的算数书了吧。
苏颂不知道的是,赵暾不是不给,是自己也糊涂着。
几何函数这玩意儿,对一个文科博士太深奥了。哪怕他学过高中数学也一样。
毕竟……这玩意儿更多是在大学时学的,赵暾大学不学数学。他就知道一个皮毛,没法教给苏颂。
他能够写出小学和初中的部分定理公式,就竭尽全力了。
显然,对苏颂而言,赵暾给的知识太浅显了,只是给他形成了一个系统性的念头。
勉强……还是算有用吧。
苏颂沉浸在了数学中。
郭逵学会简易的数学符号之后,就不再钻研这个。
他见苏颂已经醉心学问,不再打扰苏颂,转而向曹佑请教兵书。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郭逵最初对曹佑的印象没有出错,曹佑确实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曹佑不是很健谈的人。大部分时候,他都安静地坐在一旁,聆听苏颂和郭逵说话。苏颂和郭逵时常会忘记曹佑的存在。但当他们主动和曹佑聊天时,曹佑又总能很轻易地融入他们的话题,这说明曹佑是很认真地在听他们说话。
几次之后,郭逵和苏颂心里有了什么问题,都会找曹佑诉说。
第一次独自领军,郭逵心里很是忐忑,不由多寻曹佑叹息了几次。曹佑不厌其烦地安抚郭逵。
郭逵便逐渐与曹佑熟悉起来,不再因为曹佑的出身而疏离,常常拉着曹佑的手,与曹佑彻夜聊兵书。
曹佑也总是纵容他……不睡就不睡吧,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