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为公部曲
曹佑到达辰州。
转运使李肃之见到曹佑, 面色很是难看,但还是十分仔细地将当地事务交给了曹佑。
赵暾原本议定,将整个不听命令的湖南湖北官场犁一遍, 但真要处置了, 也得具体事务具体分析。
哪些人永不录用, 哪些人贬谪,哪些人直接入狱,都得曹佑到达之后才处置。
处置时, 也不是脑袋一拍立刻处置。新的官员到达需要时间,这之前原本的官员还是得干活。
在新的官员到达之前,如果有罪官员办事办得好, 之后的处置也不是不可以减轻。
封建王朝是个人治社会,吓唬的话放出去了, 怎么执行还是可以商量的。
李肃之身为转运使, 严格来说军事大事不归他管,对他的处置到不了永不录用那一步,也就是贬谪,重新从地方官干起。
只是好不容易升任转运使,下一步就可以入朝了, 这次失误,不知道他要再熬多少年资历才能弥补。
曹佑对李肃之态度很温和, 没有把李肃之当成罪臣看待,还十分谦逊地向李肃之请教当地事务。
他来之前调查过李肃之的经历。李肃之虽然轻视蛮夷,但在其他地方为官的时候颇有善政, 对百姓很是不错。百姓受灾的时候, 他跟着百姓一起在泥水里救灾。在西夏为边臣的时候, 李肃之没有轻视西夏人, 行事也很谨慎。
如此能臣,曹佑不会将其当成庸碌对待,而是虚心向其请教。
李肃之看到曹佑的态度,脸色稍好一些。
曹佑这样的态度,就证明自己的下场不会太差吧。他就更加尽职尽责了。
曹佑调查了几日,叹息李肃之之才,对李肃之道:“公是谨慎之人,为何要忽视陛下的旨意?”
李肃之愧疚不已:“是抱有侥幸了。”
李肃之对曹佑很有好感,曹佑问起,他没有隐瞒,也算用自身经历给曹佑一点提醒。
李肃之身为转运使,军事不归他管,辰州出兵自是也没通知他。
待事情已经发生,李肃之按照官场规则,再加上轻视下溪州蛮夷,便没有立刻上报朝廷,而是想出兵压平此事。
就算李肃之没有故意不听皇帝旨意的意思,但事情已经发生,他就要承担责任,还会得罪同僚。如果事情已经解决,朝廷反而是不大追究的。
总归是他轻敌疏忽,没有想过宋军会在攻打五溪蛮时失利。
曹佑闻言,喟叹一声。
官场大抵是这样,出了问题能瞒得住,打着朝廷得知消息的时间差将问题解决,比立刻上报更有利于仕途。只是如果解决不了,那问题就会扩大。他要引以为鉴。
曹佑对苏颂和郭逵提起此事,郭逵也引以为鉴,苏颂却笑道:“你与我等不一样。你若第一时间遇到问题,哪有可能不告知陛下?”
郭逵闻言,想起出行前陛下跟在曹佑身周绕来绕去,不住叮嘱的模样,不由也失笑。
曹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还是要引以为鉴。”
他若有问题,自然是第一时间就会告知暾儿的。暾儿也一样。他们是一家人,不会隐瞒。
彭仕羲战胜了宋军之后,向宋军索要投靠宋朝的儿子彭师宝。
湖南边臣虽然大多意动,以为将彭师宝送还给彭仕羲,彭仕羲就会投降,叛乱便平定了。但还好他们记起自己已经违抗过一次皇帝的旨意,这次没有擅自决定,而是等曹佑到达再由曹佑作决定。
曹佑不仅没有将彭师宝遣送回下溪州,还安抚了彭师宝。
曹佑向彭师宝许诺,如果彭仕羲顽抗到底,宋朝会支持彭师宝当新的下溪州酋长;即使彭仕羲投降,宋朝也不会放弃彭师宝,他会让彭师宝迁徙到他处,避开彭仕羲的报复。
曹佑温和道:“你心系大宋,在彭仕羲有意谋反时告知朝廷,乃是忠诚之举。朝廷不会令忠诚之人寒心。”
彭师宝本以为自己死定了。
他带着部族投靠宋朝,心想有自己带路,再加上宋朝的强大武力,一定能将父亲杀死。
他高估了宋朝的武力。
见父亲对宋朝提出的和谈要求是将他遣返,彭师宝每日看着宋朝官员的态度,心里很是悔恨自己轻信宋朝的强大。
曹佑见到彭师宝时,彭师宝已经面有死意。
如果将他遣返,他不如自裁,还少受折磨。
曹佑之言,令彭师宝大为震惊:“不把我送走?那些官都说要把我送走!”
曹佑眉头轻皱了一下,转瞬恢复温和的态度:“我朝不会纵容谋反。”
曹佑想起赵暾在得知下溪州兵事失利后气得双脚离地,骂出的话。
边臣在打仗之前轻忽冒进,打了败仗就立刻怂成一团,是面子也不要,里子也丢掉。
以彭仕羲野心,既然已经赢过了宋军,那即使将彭师宝送回去,他也不会全心全意地臣服。
这场仗,要么不打,开打了就必须让对方臣服,否则边患会持续不断,再无宁日。
彭师宝知道自己回下溪州必死无疑,比任何人都期盼彭仕羲死。彭师宝在下溪州生活多年,对下溪州地形了如指掌,要迅速擒获彭仕羲,彭师宝和其部族是最好用的探子和先锋。宋朝若将彭师宝送给彭仕羲,等于折了自己的耳目。
曹佑本以为这种事显而易见,笑着宽慰说气话的小侄儿。
没想到……曹佑哪怕经历过靖康,心中也不由生出些许疲惫。
靖康之变,乃是积重难返,非一日之寒啊。
在曹佑连番宽慰下,彭师宝终于安下心来。
彭师宝十分感动。那些知州一个个眼高于顶,斥责他如奴仆,并指责是他给宋军带来了灾厄。
京城来的大官却对他态度十分友好,并称赞他的忠诚。
京城来的大官甚至说这是宋军的失误,不是他的错!
彭师宝对曹佑道:“如果天使不是文臣,而是将军,我愿意率部投靠,为将军私兵部曲!”
曹佑:“……”
李肃之在一旁陪着,闻言都露出了看笑话的笑容。
苏颂忙道:“我们大宋的将军没有部曲私兵。”
彭师宝神色灰暗:“没有吗?我看话本子里都有啊。”
苏颂道:“你看的是前朝的。”估计是三国的话本。
彭师宝的神色更加灰暗了。
他勉强地挤出笑容:“不过天使不是将军,我也是投奔不得的。”
李肃之实在是没忍住,用袖子掩住嘴,笑出了声音来:“虽然曹安抚使确实是进士及第、馆阁外放的文臣,但曹安抚使在入馆阁之前,其实还真是千骑破万军,威震南疆的大将军。彭师宝,你的眼光相当不错。”
彭师宝愕然:“曹天使才多少岁?”他看着这位朝廷来的天使面容十分年轻,难道是驻颜有术?
李肃之笑道:“曹安抚使虽然不过弱冠,但资历可不浅。”
曹佑连连作揖,让李肃之别再取笑他。
李肃之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有笑话曹佑。
李肃之叮嘱彭师宝道:“你这话可不要说了。曹安抚使立下了很多军功,如果别人以讹传讹,以为曹安抚使养私兵,曹安抚使就要被弹劾了。”
曹佑忙道:“我不过上过一次战场,算不得立下很多军功。朝中诸公都很公正,不会因这些闲话而弹劾我。李公说笑了。”
李肃之笑了笑,没有回答。朝中谏官那张嘴,他又不是没见识过。
以曹鹏举的能耐,幸亏他养大了皇帝,皇帝对他十分信任。
曹佑看了看彭师宝,道:“我不能养部曲,但朝廷可以养你。若你有意,可入郭将军麾下。待立了军功,朝廷会为你安排适合的去处,不会亏待你。”
如果要在山林作战,蛮兵必不可少。五溪蛮翻不起多大风浪,他可以将彭师宝送去南疆。章惇或许需要。
彭师宝感激道:“卑职一定立功!”
这就卑职了……苏颂若有所思,蛮人还是很好安抚啊。
曹佑将郭逵介绍给彭师宝。郭逵与曹佑一样,对彭师宝礼遇有加。
他在原本历史中破五溪蛮,就是重用在攻打五溪蛮时俘虏的蛮族人。彭师宝主动归服,他对彭师宝很是看重。
彭师宝又见到一个和善的大官,不由唏嘘不已。
虽然郭逵也很好,但彭师宝还是对面容更加温和的曹佑念念不忘。
他对郭逵感慨道:“都是进士,曹安抚使为何比我见过的进士小官好相处许多?难道曹安抚使出身贫寒吗?”
郭逵闻言,愣了一下后才笑道:“鹏举的出身可比那些鄙夷你的官员高多了。鹏举乃是开国功勋之后,如今太上皇后的弟弟。”
彭师宝瞪大眼睛:“国舅?!”
郭逵颔首:“他不仅是国舅,还抚养了当今陛下,与陛下感情甚厚。”
彭师宝惊讶极了。
郭逵笑道:“这有什么好惊讶的?鄙夷他人的人,不一定自己地位有多高;谦逊的人,是自己品德好,不是地位低。曹鹏举不过是品德好而已。”
彭师宝感慨极了。他对宋朝的抵触减少了许多。
原来不是宋官不把自己当宋人,而是他遇到的官员人不好。你看看曹国舅,出身高本事大,就不鄙夷自己。
彭师宝与郭逵和苏颂接触几次后,肯定了自己的念头。
郭将军和苏知州对自己也和善得很,没有把自己当蛮夷。就是之前的官员自身的问题!
彭师宝和部族便对宋朝更加忠诚,尽心尽力为宋军谋划。
在曹佑拟定好需要调换的官员名单时,彭师宝已经联络到与彭仕羲有过仇怨的五溪蛮部族,与宋军共讨彭仕羲。
他甚至联络到了自己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