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嘉善入京
原本历史中, 彭仕羲死于其子彭师彩之手。
曹佑在出发前,就听赵暾提过此事,看能不能把彭师彩争取过来。
彭师宝联络的兄弟却不是彭师彩, 而是彭师晏。
彭师晏在史书中也有记载。
彭师晏是彭仕羲长子。彭师彩杀彭仕羲, 彭师晏以彭师彩弑父为由杀彭师彩, 率部投降宋朝。熙宁年间,章惇经略五溪,诏彭师晏内附, 改土归流。
彭师宝向曹佑保证,彭师晏的归附一定是真心的,因为彭师晏的母亲是汉女, 他天生对宋朝有好感。
而且因为彭师晏的母亲是汉女的缘故,彭师晏不太受彭仕羲重视。
彭师宝讥笑道:“受他重视也不是好事。彭师晏不受重视, 反而活得更好。”
苏颂听彭师宝直呼彭师晏之名, 而不是称呼其为兄长,眉头微皱。
彭家这父子手足相残,真是蛮夷。待他镇守辰州,经略五溪时,一定要好好教化这群蛮夷, 要让他们识得大宋的诗书礼仪。
曹佑道:“你推举的人,我信你。”
彭师宝心头酸软。严肃的书籍, 彭师宝看不下去,他对中原王朝的了解多来自话本。
话本中许多将领因为一两句话就愿意为主公赴死,他当时看着只觉得好笑。待自己山穷水尽, 穷途末路, 彭师宝才发现, 人是真的能为了一句话而生出效死之心。
虽然这心情只是暂时的, 待真的遇到生死关头,他肯定还是优先自保,但这一刻的心情也是真实的。
彭师宝抱拳,哽咽道:“卑职必不辜负安抚使的信任!”
彭师宝离开后,苏颂好奇道:“鹏举,你毫不犹豫就相信了他,可是事先知道什么?”
曹佑道:“陛下在我出发前,曾和我提过彭家家事。”
虽然赵暾只是告知了曹佑情报,分析是曹佑自己做的,但曹佑都将功劳推给了赵暾。
曹佑告知了苏颂、郭逵和戴罪立功的李肃之情报。
彭仕羲将儿子当下属甚至奴仆,彭师宝被逼得投靠宋朝,彭仕羲的其他儿子自也是不好过。
除彭师宝之外,最憎恶彭仕羲的是彭师彩,但联络彭师宝的却是彭师晏。曹佑思考后,不觉意外。
彭师晏后来能接受改土归流,明显心向中原王朝和文化,且胸有城府。
彭仕羲的儿子们对彭仕羲的厌恶,只分程度深浅,没有不厌恶他的人。彭师晏不愿意弑父,只会是没有机会,或者得不偿失。
彭师宝告知彭师晏,宋朝派来的天使乃是在南疆千骑破万军的名将曹国舅。
无论是曹佑的身份,还是曹佑的功绩,都让彭师晏敏锐地察觉,宋朝十分重视五溪蛮叛乱,五溪蛮此战必败。
彭师晏在成为五溪蛮首领多年后能接受改土归流,在还未掌握权力的时候投靠宋朝,就更不会犹豫了。
彭师晏立刻下定决心,还有母亲的缘故。
母亲看到彭师宝送来吹嘘自己能傍上朝中大官的信,感叹宋朝一个知县都比蛮人首领过得好,彭师宝真是去享福了。
母亲虽然是小户人家,字还是识得几个,书也读了几本。朝中大事,身为小老百姓的女子或许不知道,但宋朝开国的几位大将,以及如今皇后的姓氏,她还是知道的。
“曹家可了不得,打仗可厉害了。曹家将来了辰州,你父亲死定了。”
彭师晏一听,不敢有片刻迟疑,立刻派心腹联系上彭师宝,愿意和彭师宝里应外合。
他还给曹佑写信,以母亲是汉女来和曹佑拉关系。他说他心里一直将自己当成汉人,将来愿意投靠宋朝为一小官。他虽然是彭仕羲的长子,但无意首领之位,愿意将首领之位让给彭师宝。
曹佑道:“他既然已经提起自己母亲的汉女身份,若彭仕羲得知此事,再不可能信任他。他们母子都会惨遭屠戮。所以他信中投靠之语可信。”
苏颂惊讶极了:“陛下连千里之外的事都能预料到?”
曹佑颔首:“陛下自幼如此。”
苏颂半开玩笑道:“明君降世,其母常梦见大日入怀。难道陛下也如此?”
曹佑回忆姐姐的话:“姐姐没做过梦。”
苏颂被噎住:“你也太直白了。”
曹佑笑道:“有就有,没有就没有。陛下无须通过编造神话来展现自己的本事。陛下未雨绸缪,乃是真事。”
李肃之神色灰暗:“陛下早就料到五溪蛮会有异动,叮嘱我要谨慎,我却……唉。”
苏颂宽慰道:“李公以后谨慎便是。陛下在回宫之前,就已经名扬天下。我等不如陛下贤能,听陛下的没错。”
郭逵也道:“我见夏相公、富相公和范相公后,三位相公对陛下赞不绝口,言陛下若不是皇子,将来肯定能入中书为相。古人有十二岁拜相,陛下当是如此贤能之人。”
李肃之瞠目结舌:“夏相公怎么会和富相公、范相公说同样的话?”
郭逵:“……”这要他怎么回答呢?
曹佑接过郭逵的话,道:“夏相公在朝务上从来很谨慎公正,他推举的人才,没有不称职的。”
苏颂提醒李肃之:“范公、韩公和当今枢密使庞公,都曾受过夏相公举荐。”
李肃之恍然想起此事。
这些年老听见夏竦的奸佞事迹,尤其是无底线地针对石介和富弼的奸佞事迹,他都忘记夏竦还算个很有眼光的能臣。
夏竦一向奉承太上皇帝,他居然对“曹暾”赞不绝口,陛下真是不简单。
李肃之就更愧疚了。
陛下亲自提醒他,他却没能管住边将……唉,他也管不住啊!谁管得住啊!
李肃之越想越气。他想起当年在宋夏战场,韩琦不断叮嘱下属不要轻忽冒进,也屁用没有。
李肃之叹息道:“鹏举,你初次带兵,是怎么降服南疆骄兵悍将的?”
曹佑淡然道:“杀得多了,他们就服了。”
李肃之呼吸一滞,仿佛有看不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曹佑理清了宋兵这场失利的主要责任人,奏疏送往京城时,屠刀也举了起来。
处置坐镇后方的文臣,需要赵暾的旨意;军中可以军法处置的人,曹佑现在就能杀。
战场上的失误,曹佑没有追究。
但攻打五溪蛮时,宋军战亡十之六七。朝廷下放的抚恤,有人侵吞。他就要追究了。
曹佑在查此案时,还发现了吃空饷者。
将领喝兵血很常见。吃空饷、贪抚恤、将兵卒视作奴隶,是封建王朝军队中十分普遍的事。
曹佑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待需要杀人立威的时候,就将这些事拿出来,放到太阳底下晒一晒。
宋军战亡过多,兵卒士气很低,对将领有怨言。
曹佑一到达,不追究战场失误的责任,而是落实伤亡兵卒的抚恤,兵卒瞬间对新来的将领归心。
如果是寻常将领,不敢捅这个篓子。
曹佑没让郭逵做此事,便是如此。
他却是馆阁出身的文官,在仕林地位中,天生比武将高一筹。再加上皇帝绝对不会怀疑他,他当这个“愣头青”,不会影响到他的仕途。
曹佑将兵卒的抚恤金落实,杀了一批喝兵血的地方守将后,才将驻守在地方上的禁军交给了郭逵。
郭逵紧急练兵和提拔新的将领,曹佑不再插手军务。
曹佑与苏颂一同,与五溪蛮其他首领接连见面。
被彭仕羲所攻灭的部落也偷偷派人前来。他们虽然在首领死后归附了彭仕羲,若彭仕羲一直处于强势,他们只能顺服,但宋朝拿出强硬的姿态,还用盐诱惑他们,他们也想搏一把。
五溪地区身处内陆,且不像巴蜀云贵地区还有井盐,吃盐是个大难题。
赵暾拉着曹佑、狄诤开穿越者小会时,告知他们自宋到清,湘西地区的边患问题大部分与盐相关。
湘西山民获得食盐只有边市和朝贡。一旦边市和朝贡被阻拦,山民一定会生乱。
为了获得食盐,山民自己的粮食都不够吃,还愿意向戍军输送粮食。只要掌握了食盐,就能控制山民。
苏颂宽仁,闻言道:“看来我在辰州为官,最主要的责任就是保持边市畅通。五溪百姓无辜啊。”
曹佑道:“保持边市畅通,不轻易关闭边市。在蛮人首领生出野心时,朝廷无奈关闭边市,才能让蛮人首领众叛亲离。”
李肃之看看苏颂,又看看曹佑。两人说的是一件事,又不是一回事。
……
赵暾看完曹佑的上书后,将曹佑的上书递给身旁的少女。
狄誐惊讶:“我能看吗?”
赵暾点头:“今后我可能会巡视四方,你坐镇朝廷,协助母亲处理政务。”
狄誐连忙摇头:“不不不,我不干政。”
赵暾叹气,道:“你我将来夫妻一心,不是让你干政,而是辅佐我。放心,以我的本事,你还干涉不了我。”
狄誐求助地看向曹儛。
曹儛对狄誐轻轻颔首:“暾儿信任你,你学吧。”
狄誐才忐忑不安地接过赵暾递来的奏疏。
赵暾虚岁十六,到了适婚年龄了,群臣开始推进大婚流程。
夏竦劝说赵暾,太上皇帝恐怕活不了多久,陛下得赶紧成婚,才能名正言顺地亲政。
虽然赵暾实质上已经亲政,但名义上也亲政,朝野才会更安心,边疆也会更稳定。
宋夏边境又不太安稳,狄青不能回来。
曹儛下懿旨,将狄誐接到身边,先行教导她皇后的事务,并让狄誐与赵暾进一步培养感情。
曹儛的婚姻是一场悲剧。她没有得到的东西,迫切希望孩子都能圆满。
既然赵暾有心与狄誐一生一世一双人,即使曹儛不相信赵暾能坚持一生,但在赵暾愿意这样做的时候,她就全力支持赵暾。
狄誐在长兄狄谘的护送下回京。
狄谘已补宫廷武官,将代替戍边的狄青送狄誐出嫁。
曹儛让狄誐与自己同住,待狄誐出嫁的时候才归家。群臣没有意见。
经历过太上皇帝混乱的后宫,群臣急切希望这一任皇帝的后宫能安静点。帝后感情和睦,再好不过。
狄誐心怀忐忑和期待地重新见到赵暾。
赵暾的身姿比当年更加挺拔出众,狄誐一见就面红耳赤。
可惜赵暾不是个浪漫的人,一见到狄誐,就拉着狄誐学习政务。
赵暾语含歉意道:“抱歉,我实在是太忙了。”
狄誐摇头,心中忐忑退去。
虽然没有了之前的面红耳赤,但她心里更加安稳。
丈夫是皇帝,就该为国事忙碌,才有魅力。
曹儛和赵暾努力教导,狄誐尽心尽力地学习,再加上长期跟随在父亲狄青身边,对边事耳濡目染,狄誐能看懂曹佑的奏疏。
狄誐天真地问道:“既然蛮人缺盐才叛乱,那是不是若蛮人首领不生出野心,保持边市畅通,就能维持平安?”
赵暾摇头:“丰年时可能如此,遇到灾年,山民缺粮,也会下山劫掠。不止山民,遇到灾年,中原地区的流民也会为盗。除非人人吃饱穿暖,否则全然的平安不可能到来。你我只能尽可能地让宋朝大致上没有大的动乱。”
狄誐愁眉紧锁:“好难啊。”
曹儛笑着揉了揉狄誐的鬓发:“治国,哪有不难的?那么多人指望着我们过活呢。”
狄誐颔首:“我会努力。”
曹儛微笑道:“不急,慢慢来。”
她一见到狄誐,就觉得很有眼缘。
曹儛很喜欢狄誐的笑容。她曾经不厌恶张娘子,便是张娘子肆意的笑容让压抑的她很羡慕。
张娘子的肆意是建立在践踏他人之上。
还是宫外的人肆意的笑容更好看啊。
曹儛看着狄誐即使进宫后也没有失去的灿烂笑容,恍惚间想起了还未入宫的自己。
不知不觉,她的心就向狄誐偏向了几分,看着狄誐的目光不再只是看着“儿媳”。
儿子太厉害了,早已经不需要她来帮扶。
曹儛将心里的愧疚和遗憾倾注了几分在狄誐身上。看着狄誐在努力想成为一个好皇后,她的一部分仿佛随着狄誐重生了一样。
赵暾还未想好怎么安慰狄誐,曹儛已经拉着狄誐的手,细细叮嘱起来。
赵暾笑着摇了摇头,阖目沉思之后的计划。
没想到彭师宝还有这样的能耐。
宋军不是打不过蛮人,是不熟悉地形。彭仕羲多次被宋军打崩,但他往山洞里一躲,宋军便无可奈何。
最终彭仕羲依托地形,让宋军损失惨重。
打山民,向来需要向导。以蛮制蛮,才是唯一的正确途径。
这一点,不用赵暾多嘴,曹佑和郭逵都很熟悉。
赵暾以为曹佑和郭逵会与历史中一样,俘虏彭仕羲的手下后,说服彭仕羲的手下带路。彭师宝竟然能联系上彭师晏,彭师晏投靠宋军,那彭仕羲大概不会死在彭师彩手中了。
免于彭仕羲和彭师彩父子相残,这是大功德啊。
赵暾写信,让曹佑继续全权处理五溪蛮的事,在今年之内理顺五溪地区的边疆事务,好让苏颂能接着经略五溪地区。
虽然战事还未结束,在赵暾眼中,结局已经注定,无须再费心思。
赵暾将自己思考到的需要补充的点写进信里,然后拿起另一封军报。
没藏讹庞还是来骚扰宋朝边境了。
朝臣痛骂没藏讹庞不守信用,赵暾却早有预料。
没藏讹庞要稳固在西夏的统治,就必须挑起外战。
之后的大小梁太后也一样。
后世虽然常笑称北宋的“孤儿寡母”加成,仿佛太后带一个小皇帝就是多厉害的配置,实则不然。
北宋年间,厉害的女政治家只有两位,就是辽国的萧绰和北宋的刘娥。其余垂帘听政的太后,政治手腕都不怎么样。
辽兴宗的母亲萧耨斤将辽国封建化的措施几乎全部废除,并肆意享乐,封四十多个奴仆为高官。她的姐妹看上了谁,她就杀死对方的妻子,强迫对方娶自己的姐妹。辽国朝堂一片混乱;
西夏的大梁太后接连攻打宋朝,并接连受挫,国内到了崩溃边缘,即使宋神宗五路伐夏失误,宋朝损失惨重,西夏也一样。西夏为抵御宋朝,还掘了黄河;
西夏的小梁太后前期还算不错。她碰巧遇到了元祐旧党,开开心心地攻打宋朝边疆,一旦失利就和谈,元祐旧党便不准边将继续攻击,她喘口气就继续打,获得了不少战果。可惜,她后期遇上了宋哲宗和章楶。
西夏连番失利,梁家自相残杀,在西夏的势力全部颠覆,辽国使臣与西夏皇帝李干顺合谋毒死了小梁太后。
李干顺倒是一位还算厉害的君王。
自己活不到那一日了,自己的子孙自个儿努力吧。
西夏的两位梁太后政治手腕都很差,但她们差归差,把西夏搞得差点崩溃那是西夏人的事。她们的疯狂,会给宋朝带来无尽的麻烦。
赵暾就算派出使臣,也不可能说服她们。
因为梁家是汉人,在西夏的根基不是很稳固。大梁太后还是杀了丈夫一家,才坐上皇后的位置。
梁太后和梁家要维持在西夏国内的权力,就只能以攻打宋朝来壮大自己。
当然,他们也可以攻打辽国。可惜他们认为宋朝才是软柿子,只会捏宋朝。
而且梁家只是想在西夏谋夺权力,对西夏并无感情。所以他们为了自己,不会在意西夏是否崩溃,而是持续不断地增兵。西夏仍旧保留着部落制,只要不在意西夏是否灭亡,可以全民皆兵。
在赵暾看来,梁家就是一群疯狗,没有任何理智。
“不知道给了没藏讹庞建议后,他能不能阻止疯狗上位,若是不能……”
那宋夏边境就要持续许多年不安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