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的好战马
争吵的结果是, 夏竦干完这一票就退休。
赵暾乖巧地坐在上首处,听夏相公舌战群儒,以资历和年龄压制众人, 甚至对庞籍说出了“枢密使算什么宰执”的话。
赵暾又掏掏耳朵。这话是不是有点熟悉?是不是有谁对夏竦说过?怀念。
夏竦他们吵他们的。赵暾不会让夏竦因此事致仕, 谁还能逼着他写圣旨不成?夏竦要致仕, 等这件事结束后,再风风光光致仕。他的宰执,值得一个风光大葬。
呃, 等等,似乎用的词不太对?赵暾走神。
“咳。”
赵暾继续走神。
“咳咳!”狄诤轻踹了一下赵暾的椅子腿。
赵暾惊得蹦了起来:“啊!”
狄诤:“……”
他侧过头,肩膀轻颤。刚刚还残存的一点的阴郁, 被赵暾逗没了。
范纯祐咬了一下舌头,才没笑出来:“陛下, 该出发了?”
赵暾挠挠头:“结束了?那、那快走。”
宰执都无奈叹气。
他们吵得激烈, 小陛下半点没被他们感动到,还在走神。如果是太上皇帝,已经哽咽了。
小陛下这样,他们却更忧心了。
宰执担责,出事后皇帝罢免宰执平息众怒, 是最好的应对方式。小陛下反应这么平淡,恐怕是心里正倔强着, 不肯罢免宰执呢。
夏竦与庞籍交换了一个眼色。这对曾经的正副官心有灵犀地颔首。
趁着小陛下名义上还未亲政,他们悄悄去找太上皇后劝说。太上皇后溺爱孩子,一定能听劝。
君臣的间隙就这么生出来了。可怜的未亲政小皇帝还一无所知。
赵暾出行, 讲点排场就坐马车, 懒得折腾就骑马。
如果露面容易引起百姓围观, 他做一点伪装就是。
皇帝的衣服被他塞包裹里丢马屁股上, 等下马往身上一套,身份瞬间转换完毕。
对于赵暾的出行心得,庞籍差点把赵暾的耳朵吵聋。
“省钱啊,庞公。”
“一个出行的钱,能省几个子?!”
“能省几个子也是省。”
“你想在史书中落下吝啬的名声吗!”
“我觉得行。”
“我觉得不行!”
夏竦劝说道:“陛下,遇到刺杀怎么办?”
赵暾拍着胸脯对夏竦保证道:“夏公不怕,我保护你!”
夏竦再是谄媚佞臣,都露出了被赵暾的话噎住的表情。
最终两边各退一步,赵暾换上皇帝狩猎时的常服骑马出行,仪仗从简,但护卫人数比赵暾最初点的人数多一倍。
富弼让狄诤和范纯祐将皮甲头盔穿戴好,弓箭长/枪陌刀和大刀都配备齐全。
两人骑马随侍赵暾左右,好像要跟着赵暾冲锋陷阵似的。
富弼揉了揉眼睛,把心里的忐忑压了下去。
他想什么呢,陛下就算亲征,也不可能冲锋陷阵啊。
牟驼冈就在后世开封市龙亭区水稻乡,一听就是一个屯田的好名字。
作为一个靠着四处当站台专家糊口的文科博士,这里赵暾前世也来过。那时牟驼冈的禁军驻地仍旧是部队驻地,养马场是部队农场。
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去站的什么台,反正是各种没用的文化交流会。赵暾唯一能回忆起来的,就是部队食堂的饭菜很好吃而已。
距离这么近,赵暾骑着马,溜达溜达就到了牟驼冈。管理牟驼冈的牧监官员还没反应过来。
陛下亲临牟驼冈,都不提前通知一声吗?!
牟驼冈监官看着皇帝利落地下马,眼珠子都在颤。
赵暾道:“朕来看看御马养得如何,养得好有赏。带路。”
监官心里发怵:“是,陛下。”
被迫在城里穿戴盔甲的狄诤和范纯祐利落卸甲,继续充当贴身护卫。
赵暾腰上也佩了刀。
赵暾平日里除了大典,身上没有多余的饰物,连环佩都懒得戴,嫌累赘。他的刀鞘却十分华丽,就是短了点,与他的身高已经不相匹配了。
监官看了一眼皇帝腰上镶嵌着各色宝石的短小弯刀,心里有了计较。
他谄媚地迎上来,领赵暾去看从西域绕了一大圈购买的最漂亮的骏马。
澶渊之盟后,宋真宗虽然开始卖马,但扛住了朝臣的声音,没有撤掉群牧监,还加强了群牧监的管理。
骏马越来越多,花销越来越大,宋辽又眼见着会继续承平下去。在宋真宗晚年,和刘娥垂帘的天圣年间,朝廷终于听从了群臣的正确建议,逐渐废弃牧监,仅余河北和皇家。
宋夏战火起,宋朝没马,虽然有过重启牧监的声音,但时间已经来不及,只能高价向青唐买马。
青唐运马路途遥远,还会受到西夏阻拦。青唐和宋朝边境也常有摩擦,每当有摩擦时,宋朝就会关闭对青唐的边市,禁止买青唐的马作为对青唐的惩罚。
在与青唐边市关闭时,宋朝转而向巴蜀等地山民买马。
巴蜀的马不如西域的高大,耐力与力量都比北方草原上养出的马匹逊色。此等劣质马多用于骑兵。
监官领着皇帝和众宰执来到专门为皇家培养仪式用马的地方。
皇家御用的马,都是高价北方马或者藩国进贡马的后代。
因牧监裁减后,马匹育种人才几乎都率先被裁,剩下的官员少有技术人才,育种合格率不到一成。皇家御用的马,大多是直接饲养购买或进贡来的骏马。
不说育种如何,看着那一厩的毛皮顺滑的高头大马,监官养马的本事应该是不错的。
宰执纷纷拈须点头。
监官向皇帝展现即将交给皇城司的皇家御用马的数据。
宋太宗置群牧司后,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宋朝养马的程序十分完善。
官员将骏马根据身高体重身长毛色等数据严格分类评级。在考核的时候,育种的成活率和优等率,都是官员的考核标准。
能在皇家马场当监官的人,对数据了然于胸。
他说起这十几匹皇家御用马的数据,信手拈来,头头是道。
监官:“毛色巴拉巴拉……”
宰执们拈须颔首。
监官:“身高巴拉巴拉……”
宰执们拈须颔首。
监官:“血统也是高贵!这些都是从青唐买来的纯血西域马!”
宰执们拈须微笑,确实是好马啊。
赵暾也听得津津有味,仿佛回到了前世。
宋朝的养马流程看似在此时已经算得上最为科学,奖惩更是合理。如果只看纸面内容,宋朝大概拥有世界上最为出色的骑兵。
监官看着皇帝脸上露出的淡淡的笑意,心里很得意。
虽然皇帝故作严肃,但看着他腰间的佩刀,就知道他还是个喜欢光鲜亮丽的少年性格。
皇帝曾在西域纵马,对骏马肯定十分喜爱。他为了投其所好,专门选了毛色最漂亮的马匹精心饲养,就是等着在皇帝面前一鸣惊人。今日皇帝突然带着宰执前来看马,恰逢其会了。
监官仿佛看到自己的仕途在眼前徐徐展开,直冲云霄。
赵暾颔首:“确实漂亮,弃疾。”
狄诤拱手:“在。”
监官微笑着看着狄诤。
朝中无人不知这位少年猛将。他早就听闻狄弃疾深受皇帝信重,皇帝是要让这位少年猛将试马,再将马赏赐给少年猛将吗?
这真是一则佳话啊。
不止他这么想,其余人也是如此想。
庞籍微笑道:“陛下可要让弃疾试马?”
赵暾道:“嗯,我来试试它们。弃疾,去试试它们。天成,你去检查马厩的门是否结实,别让马跑出来了。”
狄诤和范纯祐领命。
他们在进宫之前,赵暾就和他们商议好了。
狄诤取来一个大包裹。
范纯祐带人检查好马厩的门后,对赵暾点点头:“没问题。”
赵暾道:“去吧。”
狄诤拿着大包裹,走到马厩正中间。
众人都狐疑地看着狄诤。
陛下不是让狄诤试马吗?马都关着,怎么试?
赵暾道:“诸位,把耳朵捂住。”
说完,他率先捂住了耳朵。
众人不明所以,有的捂住了耳朵,有的没有。
赵暾可不管不听命令的人,大声道:“好了!”
狄诤在耳朵里塞好纸条,扯掉包裹皮,露出一个大铜锣。
“锵!”
“锵!”
“锵!!”
铜锣声震耳欲聋。
没来得及捂住耳朵的官员赶紧捂住耳朵,被声音震得脸色发青。
马厩顿时陷入混乱。
刚才还一副优雅模样的骏马在马厩中乱撞乱吼,惊恐万分。
马厩门被撞得哐当哐当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骏马撞坏。
赵暾放下手,将双手兜在袖口中。
他平静地注视着监官:“好马?”
监官脸色被声音震得苍白,一时没回过神。
赵暾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给朕展现的,应当是你所养的最好的马。这些马,从来没有经历过战马训练,不过是一群美丽废物。”
监官耳朵还在嗡嗡响,听见赵暾命令,立刻捂住耳朵的宰执们能听见赵暾的话。
全都有带兵经验的宰执们脸色都是一沉,意识到了问题。
赵暾等监官的脸色恢复正常后,重复了之前的话,抬脚走出马厩:“或许这里是给朕准备的马,所以才是一群美丽废物。带朕去马场饲养的提供给禁军和边军的马,它们肯定都经过了严格的战马训练。太宗皇帝时就制定了详尽的战马培育制度。皇家马场应当是执行得最严格的牧监。”
他率先走出了马厩,回头看向牟驼冈监官:“怎么?走啊。领朕去看看你养的好战马。”
监官面无血色。
赵暾回正了头。
他听见,身后有人跪下的声音。
赵暾朝着看上去十分宽阔肥美的草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但亲眼看见后,心里仍旧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