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祖宗家法
群牧司的官员都来到牟驼冈, 在下首处站了一片。
为首者可以坐着,但非要和群牧司一起站着的,是枢密使庞籍。
当年宋真宗还不老的时候, 虽然是澶渊之盟之后, 群臣要求废牧监, 他也没同意,还加强了群牧司的管理。
宋真宗将群牧司单独置为一个部门,顶上加了个“群牧制置使”的官, 负责全国牧监管理。
承平日久,牧监一个个地被废除,原本的差遣官“群牧制置使”也成了寄禄官, 由枢密使充任。
也就是说,庞籍虽不管群牧司的差事, 但他是群牧司名义上的大领导。
不仅群牧制置使, 群牧司诸多中层官职,如群牧判官等,在宋朝的骏马由养变买后,都变成了寄禄官或兼职,哪怕还是差遣官, 也只是文臣入朝上升路径上的跳板,短暂停留一下, 很快就会跳上更高的台阶。
所以群牧司除了由宦官充当的官职,其余是不是寄禄官,都和寄禄官差别不大。
赵暾扫了一眼站在下首处的官吏。
他记忆力好, 朝中大部分官员的职务名称他都记住了。这些官员中, 几乎人人都有他处兼职。
唉, 大宋的官制十分复杂, 本来是差遣的变寄禄、变贴职,就是因为皇帝厚赏官员时的随心所欲——要赏赐大臣了,随便找个官职给大臣套上,不干事只拿钱,这官制不就乱完了?
宋朝为了让兼任群牧司官职的官员尽职尽责,出台了十分详细的奖惩。
但就和宋朝所有纸面上的规章制度一样,人的精力有限,朝廷的重视也不够,要让人兼职还尽心尽力,实在是太为难人。
赵暾问了一下牟驼冈战马训练情况。大部分官吏都略知一二,非是尸位素餐,一无所知。但最好的,也就是如此了。
这些事在皇帝不关心的时候,都是如羽毛般轻飘飘的小事。皇帝要关心战马了,群牧司的官吏就只能自认倒霉——战马没训练这件事说小是小,说大可以非常大。这一铜锣下去,骏马便开始乱跑。就算不说战场,就只是皇家御用的马匹,那有人冲御辇敲铜锣怎么办?
虽然这种杀脑袋的事不太可能发生,但就问你有人不想要脑袋,去做那弑君的大逆不道事,你要怎么办吧。
皇帝惊惧震怒,理所当然。
虽然赵暾既不惊惧,也不震怒,也要做出个惊惧震怒的模样,才好着手改革马政。
他瞪大眼睛,演了几出“朕的马”“朕的钱”的滑稽戏,尴尬得熟悉他的人脚指头都抠紧了。
群牧司和牟驼冈牧监的官吏噼里啪啦跪了一地,很给他演出的面子。
惊完了怒完了,赵暾收起演技,恢复节能模式。
赐座是不可能的,都给我站着……庞公怎么也站着?算了,他虽然年纪大,但身体不错,站一会儿就站一会儿吧。
赵暾拿起群牧司和牟驼冈牧监官员的名单翻来翻去。
马政现在没法大改。
原因一是宋朝没有农牧分离的牧场,要大改至少夺回河西走廊;二是群牧司那混乱的兼任情况来自宋朝的屎山官制,牵一发动全身,要改就要改革整个官制,让官员明确自己的职位。
元丰改制就是想解决这个问题。
王安石主导的元丰改制前半段,恢复各个部门职能就算成功,成效差强人意,提升了点行政效率;
元丰改制后半段是由宋神宗主导,不满足王安石那小打小闹,试图全面复兴唐代官制,但变了皮变不了里,地方官制也没改,导致行政效率还不如改革前,但省了大笔钱;
宋徽宗初步完善了整个官制改革,可惜后来他飘了,靖康耻来了。
无论元丰改制改革效果如何,它都给后来的元明清完善官职提供了经验——比如寄禄官这玩意儿真不能要。
宋朝皇帝不一定不知道这一点,只是萝卜多坑位少,为了笼络士人,“寄禄官”就是个福利。元明清初创制度可以不用,宋朝已经用了就不好取消了。
北宋实质上是三国鼎立,如果惹急了,仕林阶层是真的可以效仿老三国跳槽,或者在战场上给北宋捅娄子的。何况辽朝还更强大,跳槽是个不算坏的去处。
赵暾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要做的事,手指轻轻敲打桌面。唉,一不小心就想远了,回神回神,路要一步一步地走。
在皇帝暴跳如雷的时候,官吏表现得诚惶诚恐,心里没多少害怕。
谁都知道群牧司是怎么回事,如今的皇帝很英明,他肯定也知道。
这不是哪个官吏的问题,群牧司就是这样,早就失去了培育良马的能力。正因为皇帝英明,十分公正,他才不会严惩群牧司的官员。自己这群群牧司官员顶多罚俸,如同罚酒三杯。
赵暾怒骂一顿后,表演完毕,恢复以往的神情,官吏却害怕了。
正常人在暴怒之后,就算强忍住怒意,也会余怒未消。
赵暾闹过一场后,就象是脱戴面具,情绪迅速收敛得滴水不漏,刚才的怒气就象是表演似的,就令他们毛骨悚然。
赵暾回过神,抬起头,漠然道:“朕看过群牧司一些官员的上书。”
“我朝大部分战马都靠购买,遇到战争商路不通,便无马可用。而且外藩知道我朝缺马,骏马待价而沽,花费巨大。上书建议在河南等地重设牧监。”
“这上书被大部分朝臣反对。朝廷买马花销巨大,是花的朝廷的钱;重建牧监为朝廷省钱,但占的是豪右的地,哪一个豪右身后没有几个官吏?朝廷的花销和自家的田地比起来,孰轻孰重,不是一目了然?”
“朕又见一些群牧司官员上书。”
“全国大部分优良马种都集中在牟驼冈。牟驼冈马多地狭,难以给战马提供训练的场地。驻扎的五千禁军名义上是马军,却完全没办法训练。战马调配到地方时,路上也会损失惨重。上书建议将骏马分到边军,在边疆设马监,直接管理骏马育种和训练。”
“这上书还未经过官员讨论,就被皇帝否决。我朝大部分制度都是在五代十国乱世上的矫枉过正,比如守内虚外。最好的马哪怕是养成猪,也要留在京城附近。如果让边军拥有马场,或许会重蹈安史之乱安禄山占据唐朝马场的覆辙。”……
赵暾一条一条地说明马政的困境,和群牧司一些有识之士提出的意见,以及意见被否决的缘由。
没给群臣脸面。
也没给宋朝皇帝脸面。
他连自己的脸面都不给,官吏都不好“恼羞成怒”了。
换个官员,说什么“矫枉过正”“守内虚外”,恐怕就要被打为大不敬了。皇帝自己这么说……那说就说呗,官吏还能怎么着?让皇帝不要侮辱祖宗家法吗?
因为群牧司是文臣入朝的跳板,官吏换得十分勤,上书的官吏大部分已经不在群牧司。
有些上书的官吏,甚至已经致仕或去世。
他们在群牧司任职时没有得到的答复,赵暾今日一一答了。
不是自己上的书,本该事不关己,群牧司的官员心里却有些难言的异样情绪。
好像这里不止他们,还有许多看不见的影子也侍立着,听着皇帝迟来的答复。
赵暾道:“朕想想怎么改……彻底的改革还不到时机,一步一步地来。群牧司以后除了群牧制置使仍旧为枢密使兼任,其他官职不再兼任。即使是官场积弊,朕来查了,该惩罚的还是要惩罚。除了庞枢密使之外,其他群牧司官吏都卸职,重新选人。”
赵暾对夏竦点了点头。
夏竦起身道:“臣这就拟旨。”
虽然赵暾独断专行,中书省的流程还是要走一遍,不算他“内降”。
众官吏没有出声反驳。
皇帝亲眼见到群牧司玩忽职守,立刻发怒卸去群牧司众官吏的官帽,合情合理,合乎程序。
按照律令,群牧司官吏应该受到的惩罚不止这么点。
皇帝先开个头,之后的处置,还要群臣吵过之后,再由中书议定。
群牧司官吏以后由专人专任,是一件很容易做的小事。赵暾之后的提议,处理起来就有点难了。
赵暾道:“辽夏都对我朝虎视眈眈,西夏已经撕毁和平协定,在边疆再起争端。朕欲在屈野河设牧监,将已经育成的骏马交给西北边军训练。朕明年不再用新马。昔年汉初贫穷,汉高祖凑不出同色的骏马拉车,大汉高官皆用牛车,但满足汉军战马供应。朕虽不才,愿效仿汉高祖,将最好的马让给我朝马军。”
他扫了众臣一眼,道:“朕都不睦骏马,想必众卿不会比朕还奢侈?”
夏竦立刻领着群臣道:“臣不敢!”
赵暾颔首:“那就这样定了。太远的牧监朝廷难以监督,朕观其他还未废除的牧监,育种成活率简直是糊弄人的笑话。”
赵暾说罢,扯着嘴角露了个笑,然后嘴角抿平,继续道:“不要指望地方牧监的官员能清廉,我朝优良马种稀少,仍旧在牟驼冈育种。育好之后直接送往西北边军。狄汉臣和文公、尹公还是值得信任的。牟驼冈的马场面积可能不太够……”
赵暾顿了顿,道:“侵占皇家马场田地的案子无人敢管,是因为表面上占地的为地方豪右,背地里都不知道是多少个高官和皇亲国戚。那没办法了。朕记得,侵占皇家马场乃是开封府管,朕这个开封府尹愿意效仿祖宗家法,来审这个案。”
众宰执呼吸一滞。
来了来了,他们就知道,无论他们再怎么争夺责任,小陛下就是我行我素,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富弼扶额。暾儿这还扯上开封府尹,祖宗家法了?这可真是……谏官之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