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奔跑
大宋几十年没有在京城见到腥风血雨。
谏官还没有构思出劝谏的文章, 被抄家的人已经哭喊着离开了京城。
京城的百姓惊了一惊之后行事如常。
街上有宅邸和铺子被封,买东西的地方少了几个,对没有被抄家的百姓而言, 确实事不关己, 就不算大事。
能成为京城豪右的人, 即使是被推出来的替死鬼,许多人身上都有荫补——毕竟这荫补实在是滥发严重,主人甚至能为门客求得荫补。
大大小小一连串萝卜拔起来扔出去, 朝廷账面上少了百来个荫补小官。
赵暾算盘一晃,噼里啪啦拨动算珠,又省下一笔小钱——他未曾想过, 以前他嘲笑班里有钱同学上什么开发智力的珠算课外班,还能回旋镖。算盘这玩意儿, 竟然是宋人学算术的必学课程。
“官员的廉租房可以多建一片。就建这里。”赵暾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还是按照我之前的要求建。”
负责督建官员宿舍的官吏神色复杂地应下。
陛下究竟是宽仁还是暴虐,是慷慨还是吝啬,他已经分不清了。
赵暾转头,对皇城司目前的大领导张茂则道:“统计京城官员的家境、收支和居住情况,拟定一个居住名单, 张榜公示。在廉租房修好之前,若有人对榜上名单有异议者, 可向皇城司匿名上书。”
皇城司监视百官,只要皇帝希望,皇城司可以对百官了如指掌。
刚娶了妻, 为了养家, 本想一直在太上皇后宫中当个管事, 一直懒散到致仕的张茂则接了皇城司的活。赵暾毫不客气地压榨他。
张茂则问道:“陛下, 若是有大臣自请辞去廉租房名额,是否同意?”
赵暾道:“可以,也必须在公示时间内,好有时间选替补。具体细则,东府会商议好。到时你直接询问东府相公。”
张茂则躬身道:“是。”
曹儛听完赵暾的命令后,问道:“就叫廉租房?名字实在难听了些。”
赵暾道:“名字就是应该难听。”
曹儛想了想,明白了其中道理。
她笑着问狄誐道:“嘉善可明白?”
狄誐想了想,道:“或许和施粥的道理一样?”
说罢,她见在场官吏脸色难看,忙解释道:“我不是说廉租房是和施粥一样……”
哎哟,我这张嘴,怎么越解释越不对!
赵暾点头:“就是和施粥一样。这是给家境困难的官吏的补助,不是官员地位的象征。劳苦功高的官吏,我自会赐宅。所以,廉租房的名字要难听,面积要狭小,规格要一致。”
赵暾所造的廉租房,就一间小瓦房,门口连个院落都没有,顶多两个小花坛。
不是联排别墅,是联排大平房。
廉租房肯定比清贫官吏自己租的房子好。但如果官吏想多娶几门妾室,多雇几个仆从,就住不下了。
赵暾先用难听的名字卡一卡想要好脸面的官吏,又用廉租房的规格限制想占便宜的官吏,剩下还愿意租廉租房的官吏,肯定是生活确实清贫了。
赵暾还准备把官吏摇号几年都排不上,几乎等于高官福利的宽敞廉租房拆了,全部建成大平房。
学校宿舍能塞几千住宿生,官吏宿舍为什么不可以?
官吏租房的钱,就给宫里裁减不掉的宫人当“物业费”,雇他们去为官吏打扫卫生。
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廉租房一定会是一个虽然简朴,但很宜居的地方。
至于自己死后……谁还能管到自己死后?
“从城里招工,工钱给足,我会派人监督,今年内建好。”赵暾道,“今年是难得的安稳年,让诸卿先高兴一下。”
今年这开头就不安稳啊。官吏一头雾水,但不敢询问,应声退下。
赵暾一一吩咐好政务,偶尔抽空点拨狄誐几句。
狄誐听得头皮发麻。
还好她在边疆混入吏人中,为父兄办过一些事,否则连听都听不明白。
有了在边疆为吏的经历,狄誐勉强能跟上赵暾教导。
她在婚前就与丈夫住在一起,即使不在一个房间,狄誐本也十分羞涩。
可一见到赵暾,她还来不及有多余的小儿女心思,就被赵暾拽着一头扎入仿佛乱麻的政务中。
即使只是学习,她都被那无穷无尽的麻烦事吓到。
狄誐恍惚间察觉,赵暾仿佛一直在奔跑,脚步不停地奔跑,好像停下来,身后就会有野兽将他吞吃。
虽然赵暾大部分时候都按时回家,还给自己定了休沐日,但狄誐总觉得,赵暾哪怕是在休息,也似乎并没有脱离奔跑。
那种紧绷感,令她很是疑惑,记在心中。
又迅速吩咐完一项工作,赵暾开始准备下一项大型工作。
赵暾登基后,以为太上皇帝祈福的名义,禁止地方再献“羡余”。
所谓“羡余”,就是官员在完成三司规定的税额任务后,格外向百姓征收,奉献给皇帝的杂税。
“羡余”最初是为了应对宋辽战争庞大的军费;后来,“羡余”在宋夏战争中发挥了作用。
但没有战争的时候,“羡余”照收不误,以应对冗费的庞大开销。
在宋仁宗执政晚年,终于下旨禁止地方官员上供“羡余”,以后上供“羡余”不再是官员的政绩。
不过换了个皇帝,各种名目的“羡余”照收不误。
庞大的军费开支,还有宋徽宗的花石纲,地方官不搜刮“羡余”,哪够朝廷花销?
另外,“羡余”还是地方官府潜规则之内的小金库。宋朝名义上财政都归中央,地方官府便会搜刮“羡余”,留作地方财政支出。
不说其他人,赵暾自己当知县的时候,都通过各种手段截留了类似羡余的小金库,才能办成那么多事。
赵暾明白,朝廷禁止“羡余”,地方官搜刮“羡余”的手不会停。但至少地方官上供“羡余”不再是政绩,反而是被台谏弹劾的虐民行为,地方官或多或少会有所收敛,手段会更隐蔽。
做了比不做好。
宋仁宗晚年停了“羡余”后,本就赤字财政状况更加雪上加霜,宋英宗在给宋仁宗修陵墓的时候都缺钱。
虽然宋英宗对宋仁宗有点私人恩怨,但在帝王陵墓这等大事上,他不可能惹人口舌。朝廷没钱修帝陵,就是真的没钱。
接下来几年,是宋朝天灾频繁的几年。
封建朝代的税赋,赵暾不敢乱改。
一国的税赋大策,要经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缓慢改善,才不会动摇国本。赵暾只是有未来视,不是什么政治天才。就算是政治天才,也要有庞大的智囊团。
赵暾只能在未来几年灾荒来临前,先限制对国家限制最小的“羡余”,以便百姓家里多囤点粮食。但他又不能让朝廷财政落到宋仁宗死后那程度,否则什么事都做不了。
抄了富户的家,赵暾将富户的家拆了,材料用作官吏廉租房建设。
底层官吏欢呼雀跃,许多想要劝谏的官吏撕了自己写了一半的上书。
“陛下已经三番五次给了那些人机会,陛下难道还不够宽仁吗!”
“是啊,若要上书,该让陛下追究幕后之人的责任!陛下还是太仁慈了!”
“陛下自己都不修缮宫殿,而把建材省下来给官吏修房子,尔等还有何不满!”……
有那个本事和胆量染指皇家牧场的人是少数,大部分官吏的利益没有受损。
以他们的眼光,也看不到赵暾此行背后的真意,更看不到开了这条口子后的长远未来。
他们只看现在,皇帝不过是处置了一些京中富户。那些富户虽然有官身,但不过是凭借姻亲或者门客的关系获得的荫补之官,哪算得上士人?
一群贪婪小人,连皇家牧场都敢侵占,皇帝给了他们自首的机会他们都不自首,该杀!
大宋的祖宗家法是不杀士大夫,他们算个屁的士大夫!
还有官吏看到了往上爬的机会。
寄禄官多,差遣官少,高官的萝卜坑更加少。
高官要在七十年后才致仕,如果被皇帝信任,如夏竦这样不要脸的人,到了七十岁都不肯致仕。他们如何爬上去?
那就只要把人从高台上扯下来了。
如雪的文书飞入中书,将劝谏皇帝更加仁慈的声音压下。
扩大!扩大!我们要求扩大牵连!
必须严惩幕后之人!把幕后之人都从位置上扯下来!
比如如今的东西府宰执,难道不该引咎辞职吗?!
哪一位馆阁不是进士?
哪一位京官没有熬了多年资历?
哪一位读书人在入仕时没有期盼过宰执之位?
老东西,都给我下去!
赵暾已经在拉着宰执应对明年的黄河汛情,并考虑把台谏放出去巡视地方,今年一定把“羡余”压住。
台谏巡游地方的效果,或许用不了几次就会失效。
用一次少一次,一定要用在刀刃上。
“明后年黄河都有大汛,黄河水甚至会冲进京城。”
“我们只有今年一年的时间准备,没有空回头看。”
“富彦国。”
难得被赵暾称呼一次名字的富弼拱手起身:“臣在。”
赵暾道:“你今年好生锻炼身体,不要生病。明年五月起,我要你以东府副相的身份巡视黄河下游,督促和教导河北诸州提前准备应对饥荒。”
富弼嘴角扯了扯。陛下,下严肃的命令时不要开你那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臣笑不出来!
富弼深呼吸,沉声应下:“臣一定全力以赴。”
赵暾扫了一眼众位宰执:“我已将题目提前泄露给你们,若你们还做不好,就是大宋的罪人了。”
众位宰执皆起身下拜。
朝中大部分大臣还在争吵之前皇家马场被侵占一案。
赵暾已经拉着宰执,马不停蹄地奔向下一个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