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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再次精贡举

    再次精贡举

    赵暾此次所用身份, 仍旧是曹家子弟。

    他对众人介绍自己道:“我姓曹,乃太后远房族亲,字东君。我以字行天下, 诸位唤我东君即可。”

    狄咏身为后族, 与曹氏子弟交好理所当然。

    不说曹氏子弟的名声一直很好, 狄咏如今也是外戚了,能与狄咏交好的人,不会在意曹氏的外戚名声。

    狄咏的友人都纷纷向赵暾作揖, 态度非常友好。

    还有人开玩笑道:“我还以为能见到曹鹏举呢。”

    又有人对狄咏笑道:“你弟弟狄弃疾呢?”

    狄咏瞥了哄笑的友人一眼,道:“鹏举已经外放。弃疾……东君,弃疾呢?”

    赵暾指着自己道:“我都在这里了, 弃疾当然在帮我处理文书啊。”

    狄咏:“……”弟弟肯定暴跳如雷。

    你一个皇帝,让别人处理文书, 不怕别人弹劾我弟弟吗?哦, 你怕什么,倒霉的是我弟弟,又不是你。

    赵暾还是个小短腿团子的时候,就热衷于欺负自家弟弟,狄咏不敢怒也不敢言。

    狄咏的友人并不知道狄咏的痛苦, 继续哄笑。

    赵暾看着年轻,应该弱冠左右, 没想到还是文名赫赫的狄诤的上司。狄咏的友人都笑赵暾压榨狄诤。

    赵暾谦虚道:“并非上司,只是同僚,同僚而已。”

    张载为赵暾倒水的手一抖。

    范纯祐已经外放河北为官, 将守了河北好几年的富弼换回来干活。

    反正一直保留着参知政事不算贬职外放, 富弼以宰执之身镇守北疆上瘾了, 赵暾怎么唤都唤不回来。

    此次范纯祐前往河北替换富弼, 带去了赵暾的手诏——如果富弼还不回来,就绑回来。

    不知道可怜的富公看到皇帝的土匪手诏,会不会气得吃不下饭。

    张载心醉学术,从淮北回京后没有外放,一直在馆阁担任闲职,饱览群书。

    他与狄诤同为赵暾的代笔,常为赵暾起草诏书,帮赵暾把粗鲁的口水话润色。

    赵暾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他也曾有过很辉煌的文名了。

    张载时常犹豫,要不要放弃宫中那巨量的藏书,也跟着外放。

    赵暾的性格比起年幼时变本加厉,更加气人。

    赵暾还是知县的时候,戳一下动一下还能让人体谅。等赵暾当皇帝后,除了国家大事,烦琐事总是推给太后。若太后不做,他就拖拖拉拉。

    当皇帝后请不要再戳一下动一下!陛下你负责任一点啊!

    赵暾甚至装傻,说看不懂大臣的奏议,让狄诤和张载自己看着写回复。

    张载气得要撅毛笔杆子。

    我和弃疾不是擅权的奸佞!陛下你不要侮辱我和弃疾的名声!

    张载今日休沐,被赵暾敲门,邀请他一同去酒楼吃饭时,张载还欣慰,陛下今日终于提前完成了政务。

    原来没有吗?!

    张载想起曹太后对赵暾的宠溺,就十分头疼。太后你别光顾着在大臣抱怨的时候和稀泥,反省自己精力不济没有处理好政务了,训一训你儿子啊!那些政务都该他处理!

    范育看向赵暾身后的老师。

    嘶,老师的脸色真难看,是因为我称呼陛下为师叔太谄媚了吗?

    范育反省,对赵暾道:“你官职高,我叫你师叔太谄媚了,老师会生气,我还是叫你贤弟吧。”

    张载:“?”你叫贤弟就不谄媚了吗?改成不尊重君王了就不叫谄媚了是吗?!

    赵暾摇头:“你老师生气关我什么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继续叫师叔,不可反悔。”

    范育两难。对哦,君子不能随意改变决定。

    张载见状,不断地深呼吸。

    狄咏同情道:“你还是把他逐出师门吧。”

    张载点头:“好。范育,你出师了,以后别自称我学生。”

    范育眨了眨眼睛:“啊?”

    赵暾捧腹大笑。

    狄咏的友人,除了认出赵暾的种谊和折继世,都一同捧腹大笑,没把张载的话当回事。

    张载和范育虽然有师徒名分,但这师徒名分不过是求学而已,算不上多严格的师徒。他们实际上亦师亦友。

    范育也没将张载的生气当回事。反正张载经常生气,他习惯了。

    他还有一个好友程颐,也经常生气。

    他们三位亦师亦友,互相学习(程颐、张载:我什么时候向你学习过?!)的老乡,就自己脾气最好。唉,陛下说得对,老实人就是受气包,忍耐忍耐。

    范育“哦”了一声,把果碟推到老师面前,以作“孝道”,然后挨蹭到赵暾身边,开开心心地和赵暾聊了起来。

    虽然他与赵暾好些年没见,但自当年在西北边疆重逢后,他们的书信都没断过。

    范育也曾惶恐过,但赵暾信中文字如旧,他不愿意舍弃这段传奇的友谊。

    陛下都不在乎身份,我难道要因为身份舍弃友人吗?只要我不用这份友谊谋取利益,与谁有友谊又有何关系?

    范育学习张载的关学,无论张载多次声称范育已经“出师”,但范育的本性确实是一直坚守关学的超高自我道德感。

    我心无愧,与陛下为友又如何?

    陛下,你快说说你怎么欺负的狄弃疾!我文韬武略样样不如狄弃疾,可嫉妒他了,赶紧说一说狄弃疾的倒霉事,让我开心开心!

    张载闻言,准备回去以书信的形式,正式让范育“出师”。

    给范育当老师?我不配。张载咬牙切齿。

    赵暾虽然神情恹恹,一副劳累过度的模样,但言语诙谐,该笑的时候笑得很大声,很快就融入狄咏的友人中。

    狄咏的友人都带着几分边疆武人的粗粝和洒脱,只要赵暾以诚相待,他们很容易就交付了友谊。

    几人推杯换盏,很快打成一片。

    赵暾起了个头,这群从关陇而来的边民贡生,迅速聊起了边事。

    赵暾手捧着一把盐水煮毛豆,安静地听贡生谈边疆变化。

    没藏讹庞几次主动进攻受挫之后,西北边疆安稳许多。南疆的将兵法已经推广到北疆。

    正好宋朝有禁军和厢军之分,赵暾就用“祖宗规矩”,地方官只能管理厢军,将领指挥禁军。从此地方官不能干涉禁军训练,而是由专门的将领练兵。驻防事务也不因为地方官的频繁变动而改变。

    面对官员对武将地位提高的担忧,赵暾在西北设经略使常驻,与狄青共同管理西北驻防。边防大臣仍旧是文官为首,官员的反对声音就小了许多。

    四五年时间,狄青所训练的西北兵卒强悍不少。

    文彦博在离开前,与夏安期一起裁掉西北边军中的老弱,又清理军中空饷。西北驻扎的禁军和厢军,被裁减了三分之二。

    在文彦博和夏安期裁军的时候,朝中群情激愤,认定此举一定会激起兵变。

    文彦博和夏安期顺利裁军,西北无一处兵变,就地遣散为农人的被裁减兵卒安居乐业,还称颂文彦博和夏安期的仁名,让许多朝臣大失颜面。

    赵暾还不放过他们。

    赵暾下诏,痛心疾首道,许多官吏为官之后便疏忽了学问和思考。

    从今以后,每个月赵暾都要给官吏布置功课,让官吏学习先进官员的经验,写成心得策论交上来给他看。

    一个都别跑,只要身有差遣实职的官员都得写!

    赵暾还准备开启官员再培训。

    谁说当了官就不上课了?我看你们一个个都热衷宴饮,比我还奢靡,那么有空,都来上课!

    官员再培训的提案,正在如火如荼地讨论中。

    宰执建议以后制科不再成为进士科的并行科目,而是成为官员晋升的再考科目;

    已经有差遣的官员建议,只让没有差遣的官员接受再培训,以便考察他们为官的本事,授予他们差遣实职;

    没有差遣的官员建议所有官员一视同仁,有差遣的官员如果考试不过就立刻卸职让贤……

    朝臣都不太反对官员再培训,但意见天差地别,不知道吵到什么时候。

    此事不急,赵暾有的是时间,随他们尽情辩论。

    赵暾思维发散了一会儿,继续听狄咏的友人闲聊。

    种谊和折继世腼腆了一会儿,见陛下很认真地倾听他们说话,便也大着胆子展露自己的见识。

    折继世家族世代镇守府州,对西夏了解颇深;种谊虽算不上将门子弟,父亲种世衡是第一代弃笔从戎的人,但他受父亲教导良多,对边疆事务也很了解。

    其余贡生身处西北边地,又因为赵暾不喜浮谈,更重实策,贡生或多或少都会关心边防事务。

    以种谊和折继世为主导,同桌贡生都能聊上几句有实质内容的话。

    狄咏和张载也不说话了,将展现自我的舞台交给其他人。

    “听闻西夏皇帝和没藏讹庞斗得厉害。”

    “没藏太后去世后,没藏讹庞的势力就减弱不少呢。”

    “西夏皇帝今年才十三四岁,居然能和没藏讹庞斗得旗鼓相当,真是了不得。”

    “没藏讹庞在西夏朝中势力本就不稳固,反对他的西夏大将很多。西夏皇帝联合其余大将,确实能够压制没藏讹庞。但他能在没藏讹庞眼皮子底下与其他大将结盟,也属实厉害。”

    “我看那西夏即将变天呢。”

    “是极是极。”

    “不知道西夏小皇帝亲政后,宋夏边境情况会如何。”

    “有狄将军在,应该无事的。”

    “鹏举也去了西夏,可是陛下在防备西夏?”

    “极有可能!唉,边患又起,不知道何时才能平息。”……

    赵暾手指摩挲着茶碗。小叔叔去西夏,才不是防备西夏呢,只是想学习狄青的带兵方式。

    曹佑虽然是经验丰富的名将,但他从不自大。即使已经在南疆统领过禁军,曹佑认为北宋禁军和他曾经带过的南宋军队大不相同,需要进一步学习。

    狄青是从北宋禁军行伍一路攀爬上来的当世名将,曹佑要进一步了解北宋禁军,自应当向狄青学习。

    待曹佑学成归来,他就要领军练兵了。

    十年之约,他一直记在心上。

    曹佑只需要练兵,如果与辽国开战,要战到何种地步,是赵暾要考虑的事。他只将自己当成一把尖刀,赵暾指向哪里,他就劈开哪里。

    虽然赵暾不认为宋夏边境会立刻出现大规模的边患,但西夏国内的权力争斗确实令他有点在意。

    在原本历史中,没藏讹庞于去年就该伏诛。

    李谅祚确实是个了不得的少年君主。他十二岁亲政并与没藏讹庞的儿媳梁氏私通,十三岁在大将漫咩的支持下诛杀没藏一族。

    没藏讹庞居然现在还没死,还与李谅祚势均力敌?有意思。

    派去西夏恭贺李谅祚亲政的使臣应该快回来了,不知道他能带回怎样的情报。

    菜肴上桌后,几人没有顾忌食不语的规矩,继续畅谈。

    赵暾听到他们对西夏政局的担忧,听到他们对关陇徭役的痛恨,听到他们抨击关陇一些地方官的虐民之策……赵暾将这些事都记在心中。

    待酒足饭饱,各自散去,赵暾对张载道:“都记下了?”

    张载躬身道:“都记下了。”

    赵暾道:“将今日记录的官员不法事迹写信送给梁适,让他查一查可有此事。若有,我好派御史前去。”

    如今经略西北的为前宰执梁适。

    梁适外放后,一直在西北当默默无闻的州官。

    他以为和赵暾没什么交集,一直要外放到老。文彦博入京时,一纸谕旨砸到他头上,命他经略西北,让梁适惶恐许久。

    张载应下:“是。”

    御史台这三年已经习惯了轮流外放。

    如今御史大夫为赵抃。在赵抃的带领下,御史已经习惯了闻风后先打探一下实情再奏。御史对巡视地方不再排斥。

    御史们发现,巡视地方虽然累了些,但喜欢权力利益的人能在地方上得到许多好处,极大地满足了他们的贪欲;真正有一颗为国为民之心的人能直接惩治贪官污吏,非常直观地救助百姓。

    比起在京中摇晃笔杆子,他们如今的生活也挺好的,就没有反对声音了。

    梁适初步探查后,赵暾就派出御史巡视西北,查明后便给地方官换人。

    赵暾回家时,狄诤正抱着双臂在门口等着他。

    在狄诤身旁,有一个欧阳老头子怒气冲冲地瞪着赵暾。

    赵暾肩膀一垮,被欧阳修拽去开会。

    赵暾准备对科举制度小改一下,欧阳修举起双手赞成,正热火朝天干着,哪知道皇帝本人跑了。

    赵暾抱怨:“我不是说让你们商议出结果,我盖章就成吗?”

    欧阳修气得吹胡子:“不成!科举乃社稷大事,陛下怎能将此事交付给臣子?!”

    欧阳修拽着赵暾的手腕,仿佛拽着逃学的孙儿回学堂。

    赵暾还在有气无力地嘀咕:“你看议事的宫殿都叫垂拱殿,我这是垂拱而治。”

    欧阳修怒骂:“你那不叫垂拱,你叫偷懒!”

    赵暾:“那我明日就把垂拱殿改成偷懒殿,是不是就可以……嗷,轻点轻点!”

    欧阳修暴跳如雷,差点试图把皇帝手腕捏碎。

    狄诤悠哉哉地跟在赵暾身后,满眼都写着活该。

    张载低声对狄诤说了接风宴上的事,道:“陛下并非偷懒。”

    狄诤没好气道:“他故意做出偷懒的模样惹人骂他,我们是成全他。”

    张载无语极了。弃疾你这话,你听听算忠君吗?

    张载道:“他可是为狄子雅接风洗尘,你不怕你哥哥被弹劾?”

    狄诤道:“他身边哪个友人没被弹劾为奸佞?你不也是奸佞?”

    张载语塞。他再次生出外放之心。

    欧阳修听着身后两个小辈不太小声的嘀咕,回头狠狠瞪了一眼。

    狄诤和张载立刻很给欧阳修面子的闭嘴。

    赵暾逐步重建六部职能,将职能重合的部门逐渐合并,科举的事也重新由礼部统帅。

    此次科举小改,开会者主要是礼部官员。

    没有宰执参与,还能作出决策的会议,最初官员们不太适应。

    但决策作出后,皇帝还是会与中书议定后才会发布诏令,流程上没有问题,官员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官员天生对权臣不满,恨自己不是那个权臣。那么皇帝削弱权臣,又没有大改朝中架构时,他们都很支持。

    赵暾被欧阳修拖上马车,在马车上被念了一路。

    赵暾捂住耳朵,思考等科举改革结束,就把欧阳修外放到什么地方去。

    可惜欧阳修搞文教很出色,改革科举需要他,不然他早就把这啰嗦的老头子外放了。

    皇帝到来,礼部官员都直起了脊背,精神饱满地准备发言。

    至于皇帝那萎靡的神情,礼部官员就当没看见。

    反正皇帝的萎靡神情不是因为宴饮酒色过度,只是因为不想开会,无须他们劝谏。

    赵暾让礼部商议的科举改革,即是将科举制度向着十分完善的明清科举制度推进。

    宋朝的科举分成解试、省试、殿试三级。宋朝的解试,是后世明清的省试;省试,即后世的会试。宋朝的解试仍旧需要官员推荐。

    自庆历开始,有识之士一直在寻求摆脱“察举”,让民间贤才更容易考官,也让贡生更加优良的举措。

    范仲淹大兴书院,命令举子必须在州学在校学习三百日,才能参加解试。这便是庆历新政“精贡举”的内容。

    庆历新政失败之后,所有政策被废除,此策也不例外。

    后世科举制度所增加的童生试,就是范仲淹“精贡举”之策的变种。

    朝廷拥有功名、能授官的考试,仍旧是省试、会试、殿试三级,但在省试之前,士人要取得省试资格,就必须入官学。获得官员生员资格的考试,为童试。

    因明清地方上为县、州、府三级,所以童生试需要考县试、州试、府试三次,全都通过后才能赴省试。

    此举便是把范仲淹要求的士人必须在学校学习的时间,挪到了省试(解试)之前。只有通过学校考试,才能获得正式科举的资格。

    后世这个制度很稳定,就说明能用。

    赵暾提议后,欧阳修等人茅塞顿开。

    既然规定士人必须学习多少时日,士人认为太麻烦,那就不规定在校时间,只考试。连童生试都考不过的人,就别提考解试了。

    宋朝的行政划分较为混乱,还在摸索阶段。因为极端的防备地方,宋朝的行政划分稀碎,只有州县二级,州还特别小。

    礼部官员对增加童生试没有意见,对童生试如何划分意见很多。

    他们已经发现,因为州太小太多,所以赴京参加省试的贡生太多,给京城百姓和官员阅卷都带来不小的麻烦。如果可以再在地方上筛选一遍就好了。

    可这再筛选一遍,要按照什么标准筛选,官员们意见不一。

    赵暾不想来开会,就是这个原因。

    他只需要增加童生试,童生试增加几级考试,他并不关心。明明礼部官员只需要吵出一个结果再禀报给他即可,欧阳修非要他来听废话。

    哈……欠。

    果然,这些礼部官员吵着吵着,又吵到了行政疆域划分上。

    他们一致认为宋朝疆域的地方规划稀烂,需要重新划分。

    赵暾的眼皮子开始打架。

    “陛下、陛下!”

    欧阳修对着赵暾扯着嗓子大喊。

    赵暾一个激灵,揉了揉眼睛:“吵完了吗?”

    欧阳修正色道:“陛下,地方上只有州县二级疆域划分,就先定下县试和州试,待州试合格,才可考解试。”

    赵暾嘴角直抽。

    最初拿出的方案就是这个。如果按照现在州县二级划分,也只能用这个方案。

    所以他才不想开会啊,开会说的都是废话。

    欧阳修又道:“不过陛下,此策乃暂时之策,仍旧很不便宜。陛下可否在州上设府或大州,精简各地组织考试的负担?”

    赵暾强忍着哈欠道:“暂时朝廷没有余力重新划分疆域。一步一步地来吧。”

    重新划分疆域,就要重新调整地方官结构。那哪里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哪怕他能把明清的官制方案拿出来,但要让官员接受新的官制方案很难,让明清的官制方案适应宋朝现在的形势也是水磨功夫。

    一旦疆域重新划分,官制大改,官员要混乱许久,才能恢复行政效率。

    反正屎山代码还能跑,赵暾只敢合并,不敢新增代码,等边患解决之后,他再来改。

    欧阳修问道:“陛下可是心里已经有策略?”

    赵暾点头。

    欧阳修先是欣喜,然后遗憾道:“可惜臣已经年老,不知道能否看到那一日。”

    赵暾无语道:“你哪里老了,才刚五十出头。放心,我一定争取在你有生之年改革官制。”

    正在唏嘘的欧阳修嘴角猛地一抽搐。

    陛下的话本来应该是感动人心的好话,但说出来却让人十分暴躁。

    不过有赵暾这席话,欧阳修还是安心了不少。

    人人都知道宋朝这官制需要改。可如何改,谁心里都没数。

    陛下似乎很有自信,他要相信陛下。

    赵暾至今为止做出的决策都没有错误,臣子不自觉地逐渐信任和依赖他的判断了。

    童生试的县试考算术和帖经,州试考经义和诗赋。

    同时解试和会试、殿试也有改变。

    解试和会试不再以首场考试为重,而是并重。殿试只考策论。这一点在上两届科举已经开始实施,只是以诏令的方式正式确认。

    赵暾暂时没有取消解试和会试的诗赋比重,以让考生适应。

    增加童生试之后,科举之路更加艰难。制科考试变成官员再考核之后,士子还失去了一条晋升的路。

    为了补偿士人,赵暾下令,自这一届科举起,殿试只排名,不罢黜。

    赵暾还考虑,要不要把四年一届改成三年一届。不过他见只宣布殿试不罢黜之后,士人就已经欢呼雀跃,没有因增加童试而议论纷纷,就没有再改。

    等下次他大刀阔斧改革官制的时候,再将三年一试抛出来。

    不进一步限制荫补,裁减冗官,三年一试就算选得了人才,他也没有官位给这些人才。

    一想到朝中还有那么多只拿俸禄不干活的官员,赵暾就头疼不已。

    说起殿试不罢黜,这本来是赵祯在嘉祐二年试行的制度。

    对于这次决策,后世议论纷纷。南宋有个人在自己的笔记小说里写,是因为在庆历战争时有个殿试被黜落的考生张元投靠了西夏,还写诗嘲讽韩琦和夏竦,所以赵祯君臣心惊胆战,从此不敢在殿试黜落考生。

    这个野史特别野,后世民间多喜欢这个说法。

    不过现实没那么野。

    赵祯宣布殿试不罢黜时,宋夏战争已经过去二十年。宋朝君臣如果在意张元,不会二十年后才改革殿试。

    实际上宣布殿试不罢黜时,君臣的考量就写在史书中。

    赵祯和重新回到朝堂的庆历君子们试图继续推行精贡举的政策,从根本上遏制冗官的隐患,欧阳修改革科举文章体裁,韩琦和富弼等人精简科举人数,欧阳修还为此遭到了考生的死亡威胁。

    但赵祯君臣为了安抚考生,既然参加殿试的考生变少了,那么殿试就不罢黜了,而且考试时间也缩短了。

    自嘉祐二年起,不仅殿试再不罢黜,科举时间从四年一次变成两年一次。

    这样一安抚,科举人数精简了个寂寞。虽然此次改革让宋朝散文得到极大发展,促成了宋朝文学的兴盛,但在吏治上并无影响。

    到了宋神宗的时候,宋英宗终于找到了一个“圣王舜三年一考功”的借口,将科举延长至三年一次,才算勉强遏制住了科举入仕人数。

    赵暾就吝啬许多。

    他收集贡生意见,见贡生已经被殿试不罢黜这个诱饵钩住,就不愿意撒出新的诱饵了。

    贡生也不知道自己本来还该有更好的待遇,就全部安静下来。

    尤其是这一届贡生,一听说这一届殿试不罢黜,他们踊跃支持陛下的新策。

    解试前多了童试?反正他们又不用再考了。

    贡生们振振有词,解试和会试本来也要考帖经和经义,童试只增加了算术,难道你还不识数吗?

    能考上解试和会试的士人,通过童试轻而易举。这有什么好反对的?

    而且获取考试资格变成通过童试之后,士人再不必去向当地地方官寻求推荐。

    士人只需要参加当地官学招生,由官学审核士人的身份户籍和家庭关系,只要符合条件,不限制名额,一律入学。

    陛下这是要将天下士人全部收入囊中,是明君!

    “从此士人只需要考过童试便可以科举,无须拜访州官。该不会是那些想要收受贿赂的州官在雇人反对吧?”

    “极有道理!”

    就象是野史不野就传播不广一样,阴谋论不够阴谋也不会博人眼球。

    不仅不是权臣的官员厌恶权臣,还没当官的士人也天生对官员有颇多意见。当这个阴谋论出现后,连原本反对新策的士人都赞同新策了。

    仔细想一想,不需要给州官送礼就可以参加科举,确实很好啊!

    本来许多州官都上书反对新策。

    范仲淹规定参加解试的考生必须在官学上三百日学,就让地方官觉得足够麻烦,纷纷出声反对,现在还要增加两级考试?那不是更加麻烦。

    反对,反对,强烈反对!

    一想到每年增加那么多事,州官就头疼。

    他们是来享福的,不是来干活的。监督官学和主持童试这些事他们逃不掉,一旦做不好,贡生肯定会闹到汴京。科举舞弊一向是不能沾染的大污点,他们再懒也得好好做。

    一想到每年都要甄选童生,他们会少多少宴饮的时间啊,难受。

    当阴谋论出现后,汴京的百官就不再支持州官的上书了。

    已经在京中为官的官员,哪怕外放,只要有政绩就很容易再次入朝为官。他们需要政绩,一年一届的童生选拔,就是他们的政绩来源。他们的喜忧与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入汴京为官的大部分州官不相通。

    原本他们反对新策,有的只是见新就反,有的是觉察出这是庆历新政“精贡举”的变种政策而反。

    但贡生都支持新策,并议论反对者是想要贪贡生钱的州官,既然新策符合他们的利益,反对又会惹一身污水,他们就默许了。

    赵暾对着回京的富弼,大骂这群为反对而反对的人:“什么叫党争?这就叫党争!他们清清楚楚地明白此举对他们只有好处,但就因为这是庆历新政的延续,他们就要为反而反!”

    富弼大骂赵暾:“别岔开话题!什么叫把我绑回来?这是皇帝该说的话吗!”

    赵暾继续骂那群党争入脑的混账官。

    富弼继续骂不知礼的皇帝。

    一老一小你骂你的,我骂我的。兴致勃勃来迎接富弼的韩琦扶着额头,十分疲惫。

    他想,还好欧阳修忙于会试,没有来。

    欧阳永叔见到这一幕,恐怕又要捂着胸口大喊大叫。

    唉,永叔的嗓门越来越大了。

    韩琦无奈地挤入两人中间,劝说两人都息怒。

    陛下啊,那群为反对而反对的人不是已经醒悟了吗?既然他们已经支持了新策,你就原谅他们吧。

    彦国啊,陛下只是和你开个玩笑,担忧你的身体而已。陛下对待你如同晚辈对待亲近的长辈,你就别把他当陛下,当家中撒娇弄痴的晚辈好了。

    富弼不敢置信道:“韩稚圭,你怎能说此谄媚之话?”

    韩琦:“……”

    赵暾耷拉着的眉毛扬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富韩的友谊终究还是要走上历史上决裂的老路了吗!

    兴奋不已的赵暾见富弼随口说了一句之后便继续骂自己,没有和韩琦决裂的意思,韩琦也没有将富弼的无心之语放在心上,顿时大为遗憾。

    赵暾对知情人狄诤长吁短叹。

    狄诤道:“我该外放了。我请求去北疆。”

    赵暾挠头:“被我气的?”

    狄诤深呼吸。原来你有自知之明吗!

    狄诤冷静道:“不是。我已经熟悉了朝廷,可以外放了。辽人时不时南下打草谷,我想试试能不能治一治他们。”

    赵暾顿时收起故意装出来的憨傻神态。

    “我与你同去。”赵暾道,“要我杀人后,你才好杀人。”

    狄诤皱眉:“不必,太危险。”

    赵暾摆了一下手,道:“我意已决。你跟随我即可。”

    狄诤便只能叹气。赵暾下定决心的事,谁也不能改变。

    赵暾和狄诤所说的辽人打草谷一事,是自澶渊之盟后,辽人对宋朝的边疆政策。

    虽然宋辽大致和平,但辽人会在每年秋冬季脱掉军装,以百人为一队,骑马越过边境。

    澶渊之盟规定宋辽都不可在边境营造大型防御堡垒。辽国无所谓,他们是骑兵为主。

    宋朝为防备骑兵,除了宋人最“擅长”的挖堰塘,还会在道路上种树、建篱笆,以阻拦骑兵突入。

    宋朝知道每年秋冬打草谷的辽人,绝对不可能是辽朝自言的“国内的流寇,我们也无能为力”,便是因为那些南下的小股骑兵会专门来砍树和填堰塘。

    谁家强盗花大精力砍树和填堰塘啊!

    但因为宋朝少马,少优秀的骑兵,能率领骑兵的骑将更是从未出现过,宋兵好不容易跑到打草谷的辽兵那里,辽兵立刻上马扬长而去,宋兵根本抓不到活口。即使抓到了,辽人也矢口否认,并感谢宋军抓到了辽朝的流寇。

    北疆边臣禀奏,不是他们不想让百姓复耕,实在是辽人打草谷扰民太甚,他们无可奈何。

    战马四岁就可以服役。

    自赵暾上次整顿马政已经过了四年,新养出的马,可以装备出一支撵得上小股辽兵的精锐骑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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