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运气
身为君王, 赵暾本不该轻易立于危墙之下,但这件事,他不出面还真搞不定。
宋军的传统, 便是具有冒进和怯战二重性。这二重性, 在对西夏和对辽国时展现得淋漓尽致。
宋军在与西夏的战争中没怎么赢过, 但宋军对西夏就是傲慢,就是热爱轻忽冒进;
宋军和辽军都在主动战中打不过对方,防守战中都能防住对方, 澶渊之盟也算是平手,明明实力接近,但北宋就是有恐辽症, 从上到下见到辽人便胆怯。
赵暾想,前者的主要原因是宋军自开国以来一直未改的骄纵习性, 后者则是皇帝本人的影响了。
宋帝和大部分宋朝高官都恐惧辽人——非是恐惧某个单个的辽人, 而是极其担忧会惹怒辽人,令辽人南下。
赵暾对狄诤道:“当年宰执刘沆出使契丹,契丹馆伴使杜防强迫刘沆喝酒,刘沆大醉他仍旧不停止。刘沆不堪侮辱,不愿意再饮酒, 怒骂杜防后离去。这本来是辽人欺辱我朝使臣,刘沆回朝后却因此获罪遭贬。”
赵暾扯了扯嘴角:“如果是我朝馆伴使强迫辽国使臣喝酒?”
狄诤不屑道:“那仍旧是我朝馆伴使获罪遭贬。”
赵暾慢吞吞地兜起手, 语气淡漠道:“没错。”
当时刘沆已经是知制诰、判吏部流内铨,掌管宋朝州官铨选,乃是朝中实权高官。竟因为不堪被灌酒怒骂契丹馆伴使这点小事, 他便获罪外贬, 当了十数年州官才重新回到朝廷。
宋朝自诩恪守礼仪, 其实不过是一丁点让辽国生气的险都不敢冒而已。连一个小小的馆伴使的刁难, 宋使都得全盘接受,不然辽国因为这个馆伴使的刁难行为没有得逞而发怒,南下犯境怎么办?
哈哈。
赵暾道:“以我朝在北疆驻军的数量,不到百人辽人骑兵哪有真逮不住的?”
宋朝确实缺骑兵,但那是大局上的缺,是如果要和西夏、辽国打举国战争时才缺。
即使宋朝的战马缺到禁军马军十多人才能配到一匹马,百万禁军也怎么都能凑出几万人的轻骑兵。
这些骑兵,多在西北和北方边军手中。他们可能打不过西夏和辽国的重骑兵,但剿灭侵入宋朝的小股“辽国流寇”绰绰有余。
当年曹佑能够率领骑兵直取侬智高,狄青能率领骑兵与没藏讹庞决战,赵暾前往西北劳军时也曾领着骑兵与西夏小股军队游斗……宋军不缺小规模作战的精锐骑兵。
所以宋朝无法应对“辽国流寇”,非是两条腿比不过四条腿,纯粹是不敢打。
辽人能厚着脸皮说打草谷的辽军非辽军,而是普通盗贼。宋人却不敢把辽国口中的流寇当成流寇。
边臣和将领担忧,如果他们杀了辽国骑兵,会不会惹怒辽人,导致宋辽边疆争端。
即使他们行事上挑不出错,但京中皇帝和高官听闻此事,一定会因恐惧惹怒辽国责备他们。
还是那句话,不做不错,谁敢赌上自己的仕途?
所以宋军遇上了辽国流寇,也只是驱赶而已,不敢剿灭。
赵暾继续对狄诤道:“在北疆,宋军见到流寇都不敢上前;如果是在西北,面对的是西夏流寇,那就是宋军趾高气扬地追逐西夏流寇,然后被引入包围圈,全军覆没了。弃疾,你说哪一边更好?”
狄诤没好气道:“都不好。我知道你在开玩笑,但你真的觉得你开的玩笑好笑吗?”
赵暾昂首:“好笑!”
狄诤白了赵暾一眼,不想说话。
暾弟自小没个正形,当了皇帝后无人能制,变本加厉。
狄诤不由埋怨曹佑。曹佑前世教子极严,怎么面对暾弟就只剩宠溺了?难道是因为暾弟比起儿子,更像孙儿,所以老人家溺爱孙子?
再想想范公等人,狄诤不由对赵暾的长辈失望极了。
就连嗓门很大的包公和欧阳公,对赵暾也就只是嗓门很大而已,其实也是很宠溺的。
暾弟这辈子,没人能规劝他了。
赵暾强迫狄诤听了他的地狱笑话之后,才继续说正事。
他说要先杀人,便是要亲自率领骑兵,去剿灭几支辽国流寇。
皇帝剿灭流寇,朝臣总不能大呼小叫宋朝皇帝得罪了辽国流寇,让宋朝皇帝向辽国道歉吧?
无论赵暾再怎么下旨,边军都不信朝廷不会让他们背锅。赵暾亲手杀了辽国流寇,边军才会信任朝廷不会因为他们剿匪而怪罪他们。
狄诤本打算自己做那个破例的人。
他引起朝堂争议,赵暾护住他,边军一样可以行事。即使其他边军不敢行事,他在边疆,由他来杀辽人即可。
赵暾亲自上,确实是比用狄诤年轻气盛为借口杀辽国流寇,更为干净利落地斩断这一团乱麻。
狄诤道:“你的安危,比唤起边军的血性重要。”
赵暾嗤笑:“就几个辽国流寇,还想伤到我?我无须与他们短兵相接,就能把他们射杀下马。”
狄诤知道赵暾是神射手。
赵暾小时候力气不济的时候还看不出来,但当赵暾能拉强弓后,弓箭几乎指哪打哪,哪怕是天上的雄鹰都能被他射下来。
赵暾似乎有一种超强的直觉,能预判对方的行为。
有这样的天赋,赵暾即使还打不过曹佑和狄诤,但曹佑和狄诤也不能再伤到他了。
深知赵暾的实力,狄诤没有再阻止。
宋辽一定会开战,到时军中不知道会涌出多少功臣。御驾亲征的皇帝有领军的能力,任何功臣都越不过皇帝。将领就不会因为功高盖主而束手束脚,赵暾也不会因功臣声势太大而影响自身权力。
狄诤道:“到时我要为你副将。”
赵暾展颜笑道:“好啊,我们并肩作战。”
见到赵暾灿烂的笑容,近些年越发冷肃的狄诤,难得露出了较为灿烂的笑容。
赵暾拍了拍狄诤的肩膀道:“你给我当副将,如果娘娘因为我上战场而生气,我好把你推出来替我挨揍。”
狄诤收起笑容,嫌弃地挡开赵暾的手臂。
对赵暾,他真是一个笑容也不值得给。
再次惹得了狄诤的白眼,赵暾开开心心地回家和狄誐分享。
怀孕初期,狄誐困得很。
她蛄蛹到赵暾膝头躺下,打着哈欠道:“你怎么老去逗弄我哥哥?”
赵暾道:“你看他那张冷酷脸,不想让他破防吗?”
朝夕相处这么多年,狄誐已经完全能听懂赵暾那些奇怪的话。
她掩嘴笑道:“有点想。哥哥从小就很严肃,很闷。”
赵暾点头:“就是嘛。他要多笑一笑。笑一笑,十年少。”
狄誐闻言,先笑了很多笑。
逗得狄誐清醒一些后,赵暾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决定提前告知狄誐:“我要去北疆一段时日。”
狄誐睁大眼睛,瘪着嘴道:“哦。”
赵暾用手指轻轻梳理狄誐散乱的鬓发,道:“抱歉。”
狄誐在赵暾的手掌心蹭了蹭,叹着气道:“道什么歉?这是身为帝王应该做的事。东君放心,我和娘娘会守好家。”
赵暾不语。
妻子还怀着孕,自己不仅不能陪伴,还要去往危险之地,令妻子担心,实在是不应该。
他也想过,要不要等狄誐生育之后再离开,不必急这一时。
只是离改元已经三年,终于养出了一批战马,应该让宋朝的战马见血,让宋朝朝野都知道宋人可以有血性了。
国运之战分毫必争,今日有借口缓两年,明日又有更多的借口。带领一个国家往前走,总是要保持急流勇进的势头的,任何事都不该绊住他脚步。
赵暾不能停下奔跑。
狄誐身体不适,心里难免脆弱些。何况以狄誐对赵暾的了解,此番赵暾去北疆,肯定不是单纯劳军。她担忧赵暾的安危。
只是内心再怎么担忧和不愿,狄誐仍旧会支持赵暾。
赵暾是她夫君,更是这大宋的皇帝。
两人默默依偎着,都知彼此心意,不再过多言语。
第二日赵暾组织好语言,将此事告知曹儛。
他将自己会去剿灭辽国流寇一事一五一十告知曹儛,没有先斩后奏。曹儛果然不许。
不过曹儛不许,赵暾也会做,让曹儛气得不轻。
狄誐抱着曹儛的手臂,轻言细语劝了许久,才让曹儛消气。
曹儛粗声粗气道:“罢了,你是要当明君的人,老身管不住你,你爱怎么就怎么,但别忘记家里还有年老的母亲和怀孕的妻子,万不可冒进。”
赵暾拍着胸脯道:“放心。遇到危险,我就把弃疾护至身前。”
曹儛被赵暾的“护至身前”怪话逗笑,狠狠捏了捏赵暾的脸颊。虽然皇帝遇到危险,狄诤自应该挺身相挡,但看到赵暾这理直气壮的模样,曹儛还是觉得儿子有点小坏,十分同情狄诤。
当年她见狄诤还是个挺和蔼的少年郎。这些年狄诤在赵暾面前越来越严肃,儿子真该反省一下。
好不容易逗笑了母亲,赵暾松了一口气。
其实曹儛的笑容是伪装出来的。
她哪里可能被人劝几句就不担心了?只是身为将门之女,她接受了家人即将上战场,以后也会上更多更危险的战场的事实。
曹儛最疼爱的幼弟和孩子,都会亲自站在最危险的战场上。她不能阻止,只能为他们守好大后方,不让那些没本事的人给幼弟和孩子捣乱。
曹儛摸了摸赵暾被她捏红的脸颊:“去吧,我和嘉善在家里等你平安归来。”
赵暾点头,给了母亲一个扎扎实实的拥抱,这次是真把曹儛逗乐了。
以赵暾如今的年龄,不应该和母亲太过亲密。但赵暾在曹儛面前一直做小儿态,不在意礼仪。曹儛也从来不训斥赵暾。
赵暾又展开手臂,把母亲和妻子一起揽住。
狄誐咯咯直笑,说太挤了,不断推搡赵暾。
赵暾便把嫌他挤的妻子拦腰抱起来。曹儛连声尖叫,让赵暾赶紧放下狄誐,小心狄誐肚子里的孩子。
赵暾:“孩子哪那么脆弱,娘娘放心。”
曹儛:“我一点都不放心!给我滚一边去!不准招惹嘉善!”
狄誐看着曹儛拍打赵暾,笑得花枝乱颤。
说是要去北疆,赵暾不会立刻启程,要准备一番后才前去。
他陪着母亲和妻子过了个快乐的年,又主持了殿试,才离开京城。
范育考得进士轻而易举。令赵暾意外的是,狄咏、种谊和折继世都入了殿试。
如果以往年殿试至少黜落一半的标准,狄咏勉强能落得个四五等,种谊和折继世可能都会在殿试落第。
因为今年殿试不黜落,种谊和折继世虽然殿试排名垫底,但都赐了同进士出身,不用来年再考了。
种谊和折继世喜极而泣。
种谊还好,他毕竟是上一代才投笔从戎,家中乃是书香门第,大儒后人。他考上进士,虽然欣喜,但在外人看来不算意外。
折继世是党项将门,严格来说,在一些原教旨主义宋人眼里,都只能是番将,算不上宋人。他居然能考上进士,令许多人大为震惊。
有些大臣不太满意,觉得让番将当进士实在是不可取。
赵抃带着御史把那人喷了个狗血淋头。
无论之前来自什么地方,受我宋朝统治,便是宋人。折家世世代代为宋朝戍守边疆,不比你个腐儒更是宋人?
“当年汉朝察举制,别说番人,多少外夷人也能入朝为官?”
“盛唐的国子监更是有无数留学的藩国之人,人人都以成为唐人为荣。”
“我宋朝子民考科举居然还受人非议?臣以为,非议者居心叵测,不可为官!”
赵抃双手执着朝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赵暾淡淡道:“折家将非宋人?尔等是要将府州数万大军送予西夏或契丹吗?”
赵暾当即不经宰执走流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内降,直接将非议者去职。
这时赵抃就不满意了。
赵抃劝谏道:“那些人罪有应得,但陛下为何非要内降?”
赵暾解释道:“若要经过宰执商议,总有臣子心存侥幸,以为换个宰执便可动摇朕。朕的每一封内降都心里有数,不过是告知群臣,朕要往何方走,而非减弱宰执权力。卿可心安。”
赵抃看着皇帝,长叹一声,道:“是,陛下。”
皇帝说是无意削弱宰执权力,但皇帝自己知道走向何方时,宰执就真的只是辅佐之人,权力本身就被瓦解了。
不过这是好事,赵抃便不再劝谏了。
折家将虽然比朝中大部分官吏都对宋朝忠心耿耿,但番将毕竟是番将。折继世知道番将考进士会引来非议。
宋朝因武力上不能压制周边蛮夷,只能在文化上寻找正统的话语权。比起汉唐只要尊我汉唐,便都是汉唐人不同,宋朝重构华夷之辩。
折家是党项人,所以哪怕折家将与赵家皇帝曾经一样为后周将领,赵家建宋之后立刻奉土归附,比他后奉土的钱氏早就是宋人了,朝中仍旧称折家人为“蛮夷”。
折家以前未曾有过入朝为官的打算,便是知道自己会受排挤,不自取其辱。
赵暾亲自邀请折家人考进士,折家人才试探性地踏出了一步。
折继世做好了被非议的心理准备,甚至做好了在被非议后,取消进士身份的心理准备。
他当然也想过,陛下十分坚定,与以往宋帝不太相似,或许最好的结果是陛下扛住非议,待他如寻常士人。
但折继世和折家将所想的最好的结果,都没有赵暾把非议者全部免职,并命令翰林院重新构建华夷之辨,复汉唐雄风这么夸张。
激起这么大的动静,折家人都瑟瑟发抖了。
赵暾安慰折继世道:“你知道为什么以前宋人不肯将番将视作宋人吗?”
折继世摇头。他就算知道,也不敢说啊。
赵暾拍了拍折继世的肩头:“那是因为宋朝弱!因为宋朝太弱,所以宋朝之内少有番人,而辽国之内有很多汉人做官。我们念这歪经,念来念去,说不定辽国里的汉人就因为文化认同对我大宋归心了呢!”
折继世:“……”陛下,我求你别说了!
赵暾不放过折继世,按着折继世的肩头继续道:“汉唐为什么不念?周朝最初的华夷之辩为何是只要服从教化都叫华?因为周朝和汉唐一直在对外扩张。他们吃饱了撑着才会自己分化自己的百姓。”
折继世深呼吸。现在装晕来不来得及?但装晕被拆穿算不算欺君?
赵暾唏嘘道:“所以宋朝太弱,真是委屈你了。当年你和我家老祖宗同在后周皇帝麾下为将……”
狄诤听赵暾的话越说越不对,忍无可忍只能犯上作乱,死死捂住了赵暾的嘴。
狄咏满头大汗地帮弟弟把赵暾拖走。
这个暾弟,真是让人尊敬不了他一点!
张载同情地给折继世递帕子:“辛苦了。”
折继世使劲擦汗。他心里忐忑是忐忑,但也诡异地感到了安心。
或许……或许将来他不用担心自己在朝中的发展了。折家人也不用担心有朝一日宋朝会不会放弃支援府州了。
种谊身份没有折继世那样特殊,没有人针对他。但他为折继世遭遇的非议十分愤怒。
种谊愤怒道:“如果不是陛下果断处理了此事,你如果被迫离开京城,我也不要这鬼功名了!”
折继世立刻焦急道:“寿翁,慎言!”
范育不在意道:“别担心,在陛下面前这不算失言。《归安丘园》看过吗?陛下因为章子厚性格不好,写书造谣章子厚当不上状元就把皇帝诏书扔了呢。”
折继世:“……《归安丘园》写的不是前唐旧事吗?”
范育给了折继世一个“你真天真”的眼神。
《归安丘园》还在写,虽然名义上是不知名寒酸文人的续作,甚至有好几个版本,但范育能轻易看出哪个版本是陛下所作。
陛下的小说文风实在是太奇特,一眼就能看出来。
文人们不说,只是担心陛下被揭穿后就不写了,让他们看不到结尾。
范育总觉得,《归安丘园》中有个人是以自己为原型。
或许陛下所有友人,都会被他写入《归安丘园》中,然后来个不得好死。
哦,陛下自己先不得好死了,居然都没出生。
最汗流浃背的是不是赵宗实?赵宗实终于知道《归安丘园》中那个搞大濮议事件的皇帝就是他了吧?
范育来到京城后,跟在赵暾身后当狗腿子,被赵暾带着见到了许多被赵暾写文迫害过的人。
范育与赵宗实不熟悉,与赵宗实的兄长赵宗晟为君子之交。
赵宗晟为今届殿试第五名,刚刚赶上了一甲进士及第的尾巴,为范育同榜。范育不过是个二甲,被赵暾好一阵嘲笑。
赵暾在两位大舅子的镇压下,终于老实了。
他对范育、折继世和种谊道:“你们三人都能骑马,敢与我一同去北疆吗?”
范育率先道:“有何不敢!”
折继世和种谊稍显谦虚。两人都跟随父兄上阵杀过人,比范育还是强些。
赵暾道:“那先跟我去立些军功,再外放为州县官。我带你们去增长见识。”
每一个有武力值的皇帝都会挑选良家子为近卫。若是汉唐,近卫是荣耀,也是青云路。因宋朝极端恐惧武将,禁军都成了贼配军,近卫也不再是荣耀。
可赵暾是能骑马打仗的皇帝,在他这里,什么风气都不作数。
他在折继世和种谊身上打下自己近卫的印迹,再让他们外放州县攒资历。等宋朝再次对外开战时,督战的“文臣”便能令人放心了。
种谊和折继世不知道赵暾的打算。
此刻宋人不敢奢望宋朝还有打出去的一日,能维持与辽国的南北朝割据已属不易。
他们只以为折继世引得朝中动荡,皇帝带他们出京,是从舆论中保护他们。
他们有了进士身份,若再立得军功,其他大臣也该闭嘴了。
赵暾即将出发前,还去寻了一个许久不见的旧友。
在中书省当最底层的小官,每天被包拯使唤,日日被包拯骂得狗血淋头的苏轼震惊:“近卫?我吗?”
赵暾道:“我属意明允当三司使,但你当年被抓入开封府狱仍旧是明允的把柄。”
苏洵不承认自己是赵暾夫子,赵暾便拍着胸脯说“对,我们是忘年交”,直呼苏洵的字。
苏轼可不想成为赵暾晚辈,他和父亲就各论各的了。
苏洵在三司干得很好。
赵暾准备让章衡回来搞审计了,虽然包拯说他能罩着章衡,但包拯工作太刻苦,身体也不太好了。苏洵这辈子比原本历史中顺风顺水,爱妻也未去世。他身体还健康,就由他帮章衡扛着。
苏洵是个执拗的人。他帮章衡搞预算制度,三司谁也拗不过他,是个很好的抗压人选。
提起父亲的仕途,苏轼眼神一黯。
苏轼对其他人没心没肺,属于见面了就很重视,没见面就抛到脑后,洒脱得几乎无情,但他对家人非常看重。
苏轼道:“好。在武艺上,我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听到苏轼这话,赵暾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让苏轼去给赵暾当近卫,是苏洵请求的。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苏洵深知苏轼的才华。他见苏轼的傲气被磨得差不多了,便想给儿子寻个前途。
以苏轼现在的官位,苏轼按部就班外放再入京,已经是好前途。
但在苏洵心中的好前途,不是好官途。
他想让苏轼能成为青史留名的人,而不是文史留名的人。
本来苏洵想让苏轼去给曹佑当幕僚,但曹佑说,赵暾自有对苏轼的安排。
赵暾确实没打算放过苏轼。
宋朝能用的人才很少,苏轼只是不适合当宰执,不适合拿主意,但是官员中比他还会治理地方的人可不多。
朝中几乎都是吃白饭的人,让他们做事和要了命似的,赵暾会放过苏轼这个好用的苦力?开玩笑呢。
他已经圈好了后几年水旱灾害较为严重的地方,让苏轼挨个轮一遍,造福百姓。
苏轼年轻,把他调来调去,不是折腾他,是重用他啊。
赵暾没想到,苏洵居然是求他让苏轼当近卫。
呃……苏轼,骑马杀敌?没问题吗?
苏洵竭力推举自己的儿子:“子瞻其他不行,武艺由我亲身教导,去书院那几年也没荒废,这几年更是精进。给他一个机会,他一定能行!”
卧槽!斯文人赵暾,在心里爆出了粗口。
他忽然想起来,苏洵确实武艺精湛,还自称打过大熊猫。
苏轼年幼时,就跟着苏洵学武,之后还与赵暾一同练武。
苏轼居然还真的坚持下去了?
赵暾好奇地向苏洵打听苏轼的过往。在苏洵为官那十年,虽然让苏轼去了三年书院,其余时间都亲手教导苏轼。
苏洵最初被外放的地方很是偏远,都是“内地边疆”,时常领兵与蛮人、流寇交战。十几岁的苏轼也常伴随父亲左右。
苏洵外放西北时,亲自骑马上阵的时候更多。那时苏轼虽然没有陪伴他左右,但回京之后,苏洵将自己一身武艺和行军心得都教给了苏轼。苏轼学得极快。
原本历史中,苏轼虽然写过左擎苍右牵黄,但会打猎不代表会打人。
苏洵这个任侠仕途顺利后,没有在家苦读多年,竟仍旧一身侠气,还把苏轼教得会杀人了?
卧槽,卧嘞个大槽!
赵暾乐道:“好啊,那就去吧。我正好要重用他,让他去边远之地执掌一地军政大权。他若自己能带兵,我就安心了。”
苏洵高兴道:“他一定可以。我看两广就很好,正好交趾不安分。”
哈哈哈,苏轼要提前去两广吃生蚝和荔枝了吗?赵暾笑眯眯地点头:“行。”
在苏洵的竭力推荐下,苏轼不仅要跟着赵暾去北疆杀人,还预订立下军功就去南疆吃生蚝和荔枝。
二苏兄弟得知这个噩耗后,苏辙捶胸顿足,哭着说父亲为什么要这样欺负哥哥。
苏轼挠了挠头:“这算什么欺负?当年的归安少年哪个没去边疆?我是太没本事,才现在启程。”
苏辙哭声一滞。
苏轼兴奋道:“暾弟终于认可我了!”
苏洵一巴掌糊在苏轼脑袋上:“不可对陛下无礼!”
苏轼立刻狡辩:“我说的暾帝的帝,是皇帝的帝。”
苏轼的狡辩或许对其他人管用,但对他家老父亲一点用都没有。
苏轼越狡辩,受的责罚更重。这一条件反射的狡辩,直接让他挨了好几下家法板子,还要跪在祖宗牌位前挨饿思过。
程夫人将试图给兄长送饭的苏辙骂了回去,然后伸着手指头戳着苏轼的额头骂,指甲把苏轼的额头都戳肿了。
自从跟着苏洵走南闯北,还帮苏洵在西北管理军中女眷,程夫人嗓门越来越大,用词越来越粗鲁,再也不是苏轼和苏辙的温柔母亲了。
苏轼提着哨棒拎着弓箭,跟被逐出家门似的被父母踢出门,灰溜溜地去找赵暾报到。
狄诤看着一副武人打扮的苏轼,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本就对苏轼没什么芥蒂,只是性格不合,所以没有深交,只是点头之交。
他知道在暾弟的领导下,许多人都会有所不同,连夏竦都变成了大忠臣。只是骑马打仗的苏轼……行吧,苏轼如果累狠了,那张嘴就不会乱说话了。
“弃疾!”苏轼一见到狄诤,眼睛就一亮,“我们可要好好比一比谁的边塞词写得更好!”
狄诤点头。他会写新的词和苏轼比,不会用上辈子的词欺负人。
虽然范纯祐就在北疆,范仲淹想了想,让三子范纯礼也跟随赵暾同去。
赵暾看着躲在范纯礼身后探头探脑的小孩,心情复杂。
夫子虽然病弱,但不耽误他生孩子啊。虽然教导自己的那两年没来得及生,夫子一从京中外放就添了丁,会和范纯祐一样骑马打仗的范纯粹还是出生了。
赵暾把躲在范纯礼身后,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范纯粹拎出来,拍拍他的脑袋道:“赶紧长大,帮我镇守边疆。”
范纯粹不怕比他还幼稚的赵暾,噘着嘴道:“我才不要,练武好累,不练。”
赵暾无语。范纯粹是夫子的老来子,夫子较为溺爱他。这个懒墩子将来会成为镇守边疆的将军?怎么看都不像呢。
范纯礼把弟弟从赵暾手里抢回来,道:“我帮你镇守边疆就是了,小四好懒怕疼,你让他为你镇守边疆,你安心吗?”
范纯粹抱着哥哥的手臂小鸡啄米:“就是就是。”
赵暾更加无语。这小屁孩,哪里像个范家人了?!难道是夫子花了太多心力教导自己,所以对范纯粹放养过度的缘故?
逗完范纯粹后,赵暾对范仲淹拱手:“夫子,我去北京了。”
范仲淹不住地咳嗽,身形已经佝偻。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眼神也一片明亮,不见丝毫浑浊:“暾儿注意安全。”
赵暾笑着应道:“是,夫子。”
赵暾又向母亲和妻子告别。
他将偷偷出门,就带了十几个护卫,剩余人手,准备从范纯祐军中现找。包括富弼在内的其他大臣都不知道。
等其他大臣知晓的时候,他已经溜出汴京了。
谁乐意听群臣讨论个半天皇帝该不该出巡啊?带够干粮,立刻出发,你还能派兵抓我不成?
狄誐已经显怀,站着有些吃力。
赵暾小心翼翼地抱了抱狄誐,在众目睽睽下,对着狄誐的额头啪嗒一口。
众人:“……”
狄誐尖叫:“东君!!!”
赵暾笑着翻身上马,道:“别急着生,等我回来。”
狄誐恼羞跺脚:“这是我能控制的吗!”
曹儛护住狄誐,对赵暾嫌弃地摆手:“快滚吧。”
赵暾对母亲摆了摆手,拿着军中急令,趁夜离开了京城。
第二天,大臣们知道昨夜城门开了一会儿的事,还在交头接耳担忧发生了什么大事。
半日后,他们得知皇帝北巡。
啊?啊!!!!!
欧阳修两眼发直:“时夜出夕还,后赍五日粮,会朝长信官,上大欢乐之……”
富弼咬牙切齿道:“你这时候还掉什么书袋?赶紧去寻范希文,他绝对知晓内情!”
韩琦也制止欧阳修:“陛下只是北巡,又非北狩,你怎能将陛下比作汉武帝?陛下绝无可能是汉武。永叔,慎言啊。”
京城一片哗然。
……
跟随赵暾出巡的人没想到,他们居然是以急行军的方式前往北疆。
赵暾对狄诤道:“边行军边练兵,我们都交给你了。我也是你的兵,不必手软。”
狄诤点头。他会对赵暾手软?笑话!
狄诤扫了众人一眼,连上场厮杀过的折继世都有点心惊胆战。
苏轼耸了耸肩膀,道:“真不手软?”
狄诤道:“军令如山。”
之后几日,正如狄诤所言,军令如山。
跟随赵暾北巡的人中,还有宗室入一甲第一人,赵宗晟。
赵宗晟摸着腿上的血痂苦笑。这次真是遭了大罪了。我这个娇生惯养的宗室子弟,真是吃饱了撑着跟随陛下去北疆吃苦。
上好药之后,赵宗晟咬牙继续跟了上去。
都吃了这么多的苦了,他一定要跟上陛下的脚步。
待赵暾等人来到北京时,范纯祐看着赵暾身后一身血气的骑兵:“陛、陛下,血……血……”
赵暾摘下头盔:“无事,路上遇到了一股盗匪。”
他把马屁股后面的脑袋摘下来,丢在了地上。
那咕噜噜满地乱滚的脑袋,一看就是辽人。
赵暾瞥向惊恐的北京官吏:“事有凑巧,路上正好遇上从契丹流窜来的贼寇打草谷。看来契丹的匪患很严重呢。”
事情确实凑巧。赵暾没有特意去寻找,敌人自己撞上来了。
这就是运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