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举夺兰州
狄青对大宋的忠诚程度和前世的曹佑一样。
如果夺狄青兵权的是没有打过仗的外戚, 狄青本着对大宋的忠诚还会拖延一二,请朝中相熟的大臣劝一劝陛下。
曹佑就没关系了。
名将之间有一种惺惺相惜的直觉。曹佑一战成名,哪怕只有一战, 狄青知道曹佑在南疆一战的细节后, 就对人说“此子将胜于我”, 对曹佑评价极高。
曹佑之后的蛰伏在一些平庸的人眼中是折损了锐气,但在狄青眼中则是没有被功绩冲昏头脑。狄青对曹佑更加欣赏。
虽然狄青也当上了外戚,但皇后她爹和皇帝他“爹”是不同的外戚。狄青很明白赵暾对曹佑更信任, 既然曹佑能带好兵,狄青很爽快地交了兵权。
但曹佑并没有打算夺走狄青的兵权。
他只挑走了狄青军中最精锐的骑兵,与自己带的家丁凑了一千人。
这支骑兵骑术精湛, 一人能控制三匹马。两匹轮换,一匹驮干粮和兵器。
一千精锐骑兵不算什么, 三千最强壮的战马, 可把狄青心疼坏了。
狄青主动道:“我再给你一万人,其中八千为你运辎重好不好?辎重运输无须你操心,你只需要带着那一千骑兵奋战,我来给你运粮!”
狄青这经略西北的大将军宁愿给曹佑当后勤副将,也舍不得那三千匹好不容易养大的骏马。
牧马监养活马的概率极低。这三千匹马, 是狄青亲自养出来的。
没藏讹庞势力衰弱之后,每次骚扰大宋边界就和辽人南下打草谷的力度差不多, 费不了狄青多少精力。狄青除了用没藏讹庞轮流练兵之外,将更多的精力用在了养马上。
大汉的卫青是从养马的骑奴变成了大将军,而大宋的狄青则当上了大将军之后居然去亲自养马。
狄青是真的舍不得啊。
曹佑微笑着拒绝妥协:“狄将军, 养马千日, 用马一时。此时正是用马的时候。”
“养马可远不止千日。”狄青嘀咕道。
辅佐狄青的梁适劝说道:“狄汉臣……”
梁适刚开口, 狄青就连连抱拳道:“好了好了, 我只是舍不得,没说不给。鹏举啊,这三千战马,抵得过三万兵卒。你可要好好用。”
曹佑点头:“好。”
在曹佑外放之前,狄青就和曹佑在书信中多次聊过练兵和用兵之法。曹佑此次出征,狄青不能再有其他指导,只能反复叮嘱“你小心”。
曹佑都很认真地应下。
还是梁适看不下去,挥着宽袖子把狄青挡开。
梁适问道:“鹏举,陛下可还有其他打算?”
曹佑摇头:“没有。”那一摞诏书不算打算。
都对西夏出兵了,怎么可能没有其他打算?梁适以为曹佑只是不便说出来,体贴颔首:“我知道了。”
狄青则有些奇怪。曹佑不是说要收复兰州吗?怎么说没打算?
对于曹佑之前所说的收复兰州之策,狄青将信将疑。
兰州在先帝景祐三年被西夏夺取前,名义上为宋朝之地,其实是羌人聚集的地方。
兰州在唐代宗时被吐蕃所夺。后来吐蕃也分裂,住在兰州的羌人(其实是吐蕃人)没有受青唐羌(原吐蕃分裂出的最大的政权)的统一管辖,分散成许多个小部落散居兰州等地。
这些小部落都向宋朝朝贡,名义上为宋朝羁縻统治,实则各自独立。
有这个名义在,曹佑袭击驻扎在兰州的西夏人,政治上勉强算有个正当理由。
但秦州和兰州之间还有熙州等地,除非宋军把河湟的羌人都扫了,否则兰州对宋朝就是一块飞地。
曹佑拿出皇帝亲笔诏令和调兵金牌,狄青以为夺兰州乃是皇帝和宰执暗中商议好的秘密任务。曹佑名义上来西北当州官,实际上是来执行这个秘密任务。
可能陛下和宰执有自己看不透的打算吧。狄青很谦逊地想。
见曹佑不将战略目标告知梁适,狄青也不便多言,只是沉稳地道:“我在秦州接应你。”
曹佑谢过狄青,领着骑兵离开。
他只让骑兵带了十日的干粮和饮水。
梁适见状,心里较为安稳。十日的粮水能打什么?曹佑肯定只是去侦察敌情,然后顺带扫一扫边疆零星的西夏人吧。
西夏正在内战。正好教训一下群龙无首的西夏边军,让他们别再骚扰宋兵屯田。
狄青很会练兵。
以前大宋的兵卒不让将领常练,他在领兵的短时间内都能将兵卒练得能勉强听从指挥。驻扎西北多年,狄青所练的精兵,就真的十分精锐了,完全做得到令行禁止。即使换了个将军带领,他们的服从性也相当高。
何况曹佑名声在外,本身就是能带兵卒冲杀的猛将。即使他已经当了多年文官,兵卒也记得曹佑的名声,愿意为他驱使。
有兵卒问道:“曹知州,你要带领我们去打什么?”
曹佑道:“你们跟上我即可。到时我会命令你们。”
兵卒便不再问,只闷头跟在曹佑身后。
曹佑带领骑兵迅速穿过河谷,在放牧的羌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穿越熙、河而去。
羌人都以为自己眼花了。
曹佑没有让兵卒举起旗帜,羌人见他们熟练的骑马技巧,还以为他们是西夏人。
西夏人又来河湟了?他们难道抢了兰州还不够,还想抢熙河?
在曹佑出发的时候,皇城司的人在羌人中传播起了谣言,是的,西夏人又来打草谷了。
打仗需要情报,北宋的边疆军报本来是皇城司负责。后来北宋不再关心边事,皇城司变成了监视朝中百官和京城百姓。
赵暾继位,重建了皇城司在边疆的职能,将这一部分探子交由曹佑调/教。
曹佑在京城,也不是真的只修史,不做其他事了。
皇城司已经糜烂多年。不过再糜烂,也不可能有南宋那全面崩溃般的糜烂。重赏之下,还是能养出一批能用之人。
曹佑用了三年,皇城司在边疆的哨探勉勉强强能用了。
其实北宋对西夏、辽国朝廷的情报工作做得不差,只是战场上的情报工作做得很差。
而且宋朝领兵者都为大儒,哪怕是如夏竦这般名声不太好的儒臣,心里或许不是瞧不起阴谋诡计,但以他们的本性,实在是做不到阴谋诡计,面对西夏人和辽人都是光明正大的攻防。
你能想象范仲淹或韩琦用美人计或离间计吗?
边疆哨探的功能便去了大半。
曹佑即使这一世有极好的出身,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位在行伍间成长起来的岳鹏举,不会计较战争中的道德问题。现在正好用上这群独立于边军的哨探。
他挑拨了已经名义上依附宋朝的熙河羌人与西夏人本就不好的关系。
在曹佑出发的时候,熙河羌人部落名义上的领袖,父亲刚死了几年,正值年轻气盛的青唐赞普唃厮啰之孙木征,顿时恼火不已,立刻点了兵将,去寻西夏人教训。
西夏国内局势动荡,西夏边军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西夏朝廷的指令。西夏边军仗着自己骑兵精锐,常四处来熙河游荡,掠夺熙河羌人的牲畜。
木征不多一会儿,就与西夏骑兵打了个照面。
木征所带将士人数众多,西夏骑兵却异常精锐。两者相触之后,谁也奈何不了谁。西夏骑兵纵马飞逃,木征咬牙切齿地率领部众在后面追赶,这次势要把他们堵在逃回军营前。
西夏边军知道木征被激怒,还嘲笑木征以前掠夺熙河羌人那么多次不怒,这次不知道在怒个什么劲。
他们知道只要大军排列出阵,木征一定会冷静下来,如以前那样灰溜溜地骂几句便离开。
驻守在兰州的西夏将领便随意吩咐了一声,命军营中将士出城迎战。
西夏边军打着哈欠上马,队列很整齐,兵卒都没什么精神。
谁都知道木征所率领的部众战斗力极弱,根本不敢与西夏边军相撞。他们出列就只是吓唬吓唬熙河那帮很弱的羌人。
兵卒都没精神,将领更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领兵整列的都是底层军官,中高层将领连家门都懒得出。
时间正值清晨。他们还在家里慢吞吞地用早膳,醒瞌睡。
别说将领,军中连令旗都没有立起来。
就只是列队吓唬人,要什么令旗啊?
西夏军队等了一会儿,见一队装备精良的骑兵向他们冲来。
为首者用西夏话大喊“让开让开”,他们就散乱地往旁边躲,边躲边骂引来熙河羌人的同袍居然如此嚣张,小心被将军用军法严惩。
那支骑兵冲入了西夏军阵中,有身经百战的老卒发觉了不对劲。
他们出门劫掠熙河羌人的骑兵,每个小队不会超过一百人。这次归来的骑兵是不是人数太多了?
在他们发觉不对劲的时候,那支冲入西夏兰州守军中仍旧队列整齐的骑兵将手中长矛挺起,刺穿了“同袍”的胸膛。
盔甲笨重,只是吓唬人而已,西夏兰州守军自然也没有披甲。
长矛轻易将西夏骑兵挑落下马。
曹佑带着骑兵在军阵中左突右蹿,手握长矛的骑兵仿佛凝聚成了一柄巨大的长矛,将西夏守军的军阵捅得支离破碎。
西夏守军这时才发觉遇袭,但他们的军阵已经被冲散。
仰头看令旗……没有令旗;
张望将领在何处……军中没有将领;
摸弓箭去射马上的人……居然有很多就挎着弓出营地,连箭筒都没带!
此时军队都是少数精锐带着一大堆游兵散勇冲锋,只要精锐被剿灭,游兵散勇的兵阵被冲垮,有胆气冒死杀敌者极少。
没有将军没有令旗,也没有督战队,步卒无人愿意以身抵挡战马的冲撞。
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的西夏兵卒此刻抱头鼠窜。
西夏骑兵不惧怕宋军战马的冲撞,倒是想组织反攻。
但他们吆喝几声,发现谁都在吆喝,不知道听谁的。
没有将军和令旗,骑兵进行百人以下小规模混战还成,面对一千人整齐划一的骑兵队伍,就与被驱赶的牛羊没有多大区别。
何况己方已经失去了先机,还没有披甲。那长矛戳过来,就是一个大窟窿。
没有人指挥,骑兵躲闪的时候时常撞到自己人,阵型更加杂乱,已经不能再聚集在一起。
他们撞来撞去,被自己人的战马踩伤撞伤的西夏步卒数不胜数。
曹佑将手指放在嘴前,发出急促的啸音。
几长几短的啸音之后,跟随他的骑兵收起长矛,拿出厚背大刀,见人见马就劈砍。
他们仍旧不断保持着游走,砍伤一刀就收刀,不在意敌人伤势多重。
即使有人想抵抗,发现就挨了这么一刀,那不知道是何方敌人的骑兵已经拍马离开,他们就失去了顽抗的心思,只顾着逃跑。
西夏骑兵见组织不起来反攻,便率先策马往城门里跑。
管他敌人是谁,只要把城门关上,这点骑兵肯定会被挡在门外。
如果他们回去晚了,城门把他们关在外面,他们就危险了。
其他兵卒都是这么想。
西夏军争先恐后地朝着城门涌去。
城门守卒见到有溃兵冲来,本来条件反射地要下令关闭城门。
城下西夏军大喊“别关城门”,守门的兵卒便不由愣了一下。就这一愣,西夏的骑兵就冲入了城中。
其余骑兵步卒紧随其后,鱼贯而入。他们再想关城门,已经来不及了。
在西夏守军溃逃入城的时候,木征正好追逐着不到百人的打草谷的西夏骑兵,来到了兰州城门口。
木征本想如往常一般离去,一员骑兵举着宋军的旗帜靠近了他。
木征犹豫了一下,命人将那骑兵带来。
骑兵抱拳道:“某乃曹知州麾下骑将。曹知州已破兰州城,请木团练使协助围剿溃兵。”
骑兵示意木征看向不远处的兰州城门。
木征虽然看不到宋军的旗帜,但能看到西夏军乱成一团,正往兰州城内逃窜。
李元昊夺兰州城,名义上是夺宋朝的土地,其实是把木征父亲瞎毡的势力从兰州城内赶了出去。
瞎毡因此投靠宋朝,被封登州团练使。瞎毡死后,木征继承了父亲的团练使之位。
木征惊骇道:“宋军攻打西夏了?我怎么未听说过?将军口中的曹知州又是谁?”
那骑将嘴角很不高兴地下撇了一下,但语气还是保持着恭敬道:“某算不上将军。某家知州即在南疆平定侬智高之乱,千骑破万军的曹鹏举曹将军。”
木征记起了这个人:“曹、曹国舅?!曹国舅不是在定州吗?”
骑将督促道:“木团练使,战机不等人!请先发兵,战后再询问吧。”
“啊,好。”木征忙带领属下向兰州城冲去。
虽然熙河羌的武力值不太行,但都有马可骑。他们不敢与西夏精锐相抗,但追逐西夏溃兵还是轻而易举。
木征率领了两千余人,其中算得上精锐者只有五百来人,剩余都是跟随他的牧民。
牧民手持自制的弓箭,朝着没骑马的西夏步卒射去。
曹佑没有举起旗帜,木征此行是立着自己的旗帜的。城楼上的西夏人一看,忙大喊道:“熙河羌打过来啦!”
曹佑听到城门的呼喊声,又是几声尖啸。
骑兵不再追逐溃兵,而是换上弓箭。
箭矢上绑有火油布。骑兵将箭矢点燃后,寻着能引燃的柴垛和铺着茅草的屋顶抛射。
兰州此时气候干燥。火星一迸,火势就传播开来。
百姓纷纷从屋里逃出,城内局势更加混乱。
当西夏驻扎在兰州守将披甲走出时,听见满城喧哗,仿佛满城都有敌军。
西夏的一州之长称大都督。兰州大都督惊骇道:“真的是熙河羌?熙河羌是要出动大军抢回兰州吗?”
麾下将领还来不及回答,见一支满脸凶悍的骑兵朝他们冲来。
那来势汹汹的模样,显然是敌非友。
领头年轻将领手挽强弓,左右开弓,连续两箭快如流星,“唰唰”破空声后,兰州大都督左右没有戴头盔的护卫应声落马。
那兰州大都督虽然大骇,但他乃是久经沙场的猛将,并不惊慌。
兰州大都督身披重甲,连胯/下战马也披挂重甲,不惧普通箭矢。
他为提振士气,一马当先,直冲那青年敌将,试图用重甲马冲垮轻甲马。
曹佑用啸音命令骑兵无需管他,从他身后分成两股,直冲大都督府的守卒。
马刀碰撞,两方骑兵在街头进行巷战,马与马移动的时候,几乎贴在了一起。
曹佑将强弓往马背上一挂,抽出两柄四刃铁锏。
当兰州大都督骑马撞来时,曹佑双腿将马背一夹,战马身形一转,与兰州大都督的重甲战马擦身而过。
“咔嚓”一声,曹佑左手持着的四刃铁锏,将兰州大都督双手劈下的片刀挡住,震得那兰州大都督虎口一麻。
兰州大都督大惊。这青年骑将看似像个小白脸,怎么力气如此之大!
他手中片刀被铁锏架住时,曹佑右手铁锏狠狠砸在他身上胸膛处。
兰州大都督穿的乃是明光亮甲,胸口镶嵌厚重的铁片。铁锏的棱角处砸在他的胸口时,他居然胸口一疼,口中铁腥味弥漫,手中片刀也拿不稳了。
曹佑抽回架着片刀的左手锏,又是一记重锏砸在兰州大都督的胸口处。
兰州大都督赶紧策马离开。
两匹马错开身位,曹佑无法再直击他的要害。
他低头一看,胸口的护甲竟然已经被击穿。
虽然铁锏确实是用于破甲,但这力气也太可怕了!
兰州大都督正想着,伴随着耳边重鸣,脑后轰地闷疼。
他惊骇地回头。
曹佑坐在马上,也拧身回头。
他右手已空。
兰州大都督的视线下移,一柄四刃铁锏落地。
他想起,铁锏还有一种很特殊的用法。
若是一人的力气足够大,便可趁敌不备,将铁锏投掷而出,亦能破甲。
“撒手锏”。
他想起之后,身体失去平衡,缓缓从马上栽下。
曹佑旋身回转,单脚踩着马镫,偏身倒下,捞起落在地上的铁锏。然后他的手将缰绳一拉,脚在马镫上一用力,重新坐回马上。
“大都督已死,速速下马投降。”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铁锏放回,重新拿起铁枪,一枪/刺穿后脑被重击,陷入昏迷的兰州大都督的脖子。
曹佑松手。
铁枪穿过兰州大都督的脖子立在地面上,仿佛墓碑。
“大都督已死!”
“大都督已死!”
“速速投降!!”
宋军骑将高呼,越战越勇。
西夏守卒战斗意志崩溃,纷纷下马投降。
大都督已死,兰州城已经守不住。以宋军习性,投降者多半不会死。他们不再与宋军硬拼。
斩将之威,莫过于此。
再次斩将奇袭,曹佑依旧没有什么激动的神情。
就象是他用铁枪也好,用长矛也罢,用强弓也行,用马刀也能,用铁锏也不过是寻常武器一般,没什么值得特别夸耀的地方。
部分骑兵下马捆好俘虏,拖拽着他们进入城主府。
曹佑对骑兵道:“不可劫掠。所得钱财我会尽数分与你们。”
曹佑自己带来的家丁不必说,其余骑兵也立刻果断应下。
他们脸上没有丝毫不满,尽然全是仰慕之情。
按照常理,这群骑兵乃是狄青亲手培养出的精锐,见识过狄青的本事。再见到其他名将,他们的反应也不应该太过夸张。
可只是一次随同曹佑作战,他们的心中就难掩敬佩。
狄将军如何打胜仗,他们是能看懂的。
曹将军怎么打的胜仗,他们看不懂啊!
曹佑带着他们急行军,沿路规定好以啸音代替军令的含义,然后躲藏在兰州城附近。
他们不敢生火,靠着凉水和干粮躲了一日,心中十分疑惑曹将军在等什么。
本以为躲藏会非常难熬,谁知道他们还来不及生出烦躁之心,第二日兰州守军就在一大清早打开城门,列阵而出。
这……他们出城门干什么?
骑兵们更加困惑的是,那西夏军队阵列是排整齐了,却一副懒散的模样。
令旗呢?
怎么好些人兵器都没拿?
将军呢?
那些骑兵就算不是具甲骑兵,但轻皮甲还是应该穿的吧?怎么会一袭布衣?
骑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当曹佑命令冲出去的时候,他们没有丝毫迟疑。
哪怕对方有几万人,但这不披甲不带兵器的几万人,和几万流民有什么区别?
他们就这么跟着曹佑冲垮了西夏守军,冲进了兰州城内,与兰州大都督率领的精锐西夏兵卒短兵相接。
这时候应该是一场恶战了。
咦?对方大都督就和我们曹将军打了个照面,就被曹将军的撒手锏砸死了?
骑兵们目瞪口呆。
他们就象是在做梦一样,随曹佑进入大都督府。
曹佑带来的家丁迅速将大都督府里的人和物安排妥当,奴仆全部分别关押起来,财物全部贴好封条。
当木征到达大都督府时,曹佑手持着一卷书,仍旧穿着盔甲,端坐在大堂的太师椅上看书。
见木征到来,曹佑放下书,对木征轻轻颔首:“木团练使请坐。”
木征拱手行礼,忐忑地坐在曹佑下手处。
曹佑命人给木征添了一杯温热的水,和煦道:“刚从战场上下来,喝点温热的水会舒适些。”
木征谢过曹佑,灌了半杯水后,开门见山道:“曹知州为何突然发兵兰州?”
曹佑微笑道:“木团练使既然已经归附我朝,兰州便是在宋夏战争中,我朝所被西夏占据的城池。既有余力,便夺回来而已。”
木征瞠目结舌。他的父亲明明是丢了兰州之后才归附宋朝,还能这么算吗?
收回兰州确实好,但木征再厚脸皮,也不敢说夺回兰州乃自己的功劳。宋人帮自己夺回了兰州,那兰州还属于自己吗?
木征犹豫再三,不知道如何开口询问。
曹佑轻易夺下兰州城,他见到曹佑有一种心里发怵之感。
曹佑道:“木团练使可派人与我一同清理兰州城内库房账目。我们商议一下如何分配。”
木征立刻道:“攻占兰州城乃是曹知州的功劳。曹知州要什么请取走,我不敢拿。”
曹佑摇头,道:“木团练使既然出现在了兰州城下,正好为我减轻负担,便是天意。兰州城内钱帛我要留一半给朝廷,剩余一半你我平分,用于赏赐兵卒可好?”
木征站起身来,抱拳继续拒绝道:“我真的愧不敢当。”
曹佑再次请木征坐下。两人言语退让多次,最后木征只取一成财物,其余都归宋朝。
曹佑麾下家丁也是他的文吏。
他让木征点出一位属下,与自己的家丁一同去清点战利品,先将赏赐分配好。
因宋朝仍旧缺马,西夏人的马都由宋朝接收。木征又不缺牛羊,便只分配了钱帛之类的财物。
熙河羌的牧民正好喜爱钱帛之物,都兴高采烈。
他们追个打草谷的西夏贼寇,还能赶上这等好处?
待财物分配妥当,曹佑一边有条不紊地救治火灾,清理西夏残兵,安抚兰州百姓,一边命人宰羊备酒,犒劳将士。
西夏的大都督过得很奢侈,麾下官吏也多,府中常备许多新衣。
曹佑自己取了几套换洗的新衣,剩余都赏赐下去。
木征也挑了几套,懒得命人回府邸取衣物。
即使西夏人占据兰州城二十余年,兰州城内也以羌人和汉人居多。
有木征安抚,城内百姓没有太多惶恐。
曹佑从狄青军中挑选的精锐骑兵中有党项人。他命党项骑兵告诉城中西夏百姓,以后西夏百姓仍旧可以在城里安居乐业,无须担忧。
虽然西夏百姓不可能不担忧,但得到了安抚,他们还是平静许多,至少不会因慌张而生乱。
曹佑见兰州城内已无西夏人抵抗,便卸去盔甲,稍稍打理了一下仪容,擦拭了身体和头发上的血迹,换上一身儒衫,重回文官的模样。
西夏慕宋朝衣冠,大都督府里料子珍贵的儒衫可不少,比曹佑平日所穿儒衫华丽多了。
木征看着曹佑恢复文官模样,斟酌了许久的询问,又哽在喉咙里。
他看着曹佑这样,心里更加发怵。
曹佑似是终于看出木征心中忐忑,温和道:“西北乃是狄将军和梁大学士经略。木团练使少安毋躁,待狄将军和梁大学士到来,再做商议吧。”
木征见曹佑主动提起,心头稍安,话也没有那么难说出口了。
他压低声音道:“曹知州,宋朝……贵朝可是想要兰州?”
曹佑失笑:“木团练使这是何意?熙河不已经都是我大宋之地了吗?”
木征忙道:“这……的确,但……”
曹佑笑着摇了摇头,打断木征的支吾:“我明白木团练使之意。你想询问宋朝是否要选派州官前来管理兰州,是吗?”
木征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
他父亲丢了地,宋朝打了回来,他直接问宋朝要地确实很不好意思。如果只是一个兰州,他给了就给了。但兰州和宋朝直控的秦州之间还隔着他的领地,他担心宋朝不仅要兰州,还想要他的熙州。
曹佑安抚道:“兰州孤悬,虽是汉唐旧地,但我朝暂时无暇顾及。不过木团练使,西夏必定再次来袭,你能守住城吗?”
木征脸色一黑。
曹佑叹了口气,对木征做了个请的姿势:“将士已经在等待庆功,我们边走边说?”
木征沉着脸跟上了曹佑:“那可说不准,西夏正在内乱,我说不定能守住。”
曹佑摇头,叹气道:“兰州乃交通要道,西夏据兰州,我大宋关陇要地便面临威胁。此地万不能再被西夏夺去。木团练使,我朝要的不是说不定,而是一定。你可有信心?”
木征沉默不言。
如果有青唐相助,他肯定能守住兰州。但祖父厌恶祖母的娘家,除非自己完全投靠青唐,否则祖父绝不会出兵帮助自己。
而他回到青唐,就等于将领地全部献给青唐,与宋朝占据熙河有什么区别?
木征问道:“贵朝不能协助我吗?”
曹佑收起温和的笑容,似笑非笑地看着木征。
木征垂下头。
兰州就是曹佑打回来的。现在他既要兰州,还要宋人继续帮他守兰州。他这话一说出口,自己都羞得慌。
木征喃喃道:“那……贵朝决定自己守兰州了吗?”
曹佑道:“我只是一个知州,位卑言轻,不能做主。待狄将军和梁大学士到来,再商议吧。”
木征在心底道,你骗谁呢?你虽然只是个知州,但你是国舅啊!
曹佑确实是晾着木征,非不能决定。
赵暾已经决定好河湟的管理方式。
宋朝夺得河湟之后,直接威胁西夏侧翼。西夏绝不会放弃河湟,一定会不断出兵。
直接将河湟纳入朝廷直属管理,以河湟现在的百姓和驻兵占比,朝廷绝对入不敷出。
赵暾仍旧对河湟以羁縻方式管理,但前提是河湟要真的成为如府州那样的羁縻州,而非名义上的依附,实则只是纳贡的独立之地。
宋朝将在河湟沿河重要城池驻兵屯田,但不管理当地民政。木征一家仍旧为河湟一地世袭统领。
宋朝不向河湟征收赋税,木征也无须再向宋朝纳贡,但木征每年要为宋朝驻军提供部分粮草,并听从宋朝的军事指挥。
这样,宋朝既掌握了河湟要地,又不会有太大的经济负担。
曹佑没想这么早经略河湟。
宋朝想要完全掌控河湟,哪怕仍旧让木征羁縻统治,木征也一定会反抗。曹佑还没有信心以最小的代价慑服熙河羌。
曹佑将会屯一年田,待粮草充足,无须朝廷支援太多之后,才会放开手脚。
再者以后将是狄诤经略西北,曹佑还想等狄诤到西北后,与狄诤并肩作战一次,见识一下狄诤以五十人突入万军之中斩首叛徒的勇猛气概。
唉。先拿一个兰州,徐徐图之也成,只是多受一些朝中非议,多耗费一些精力,于国事上是无害的。
暾儿在北边闹出大动静,为免群臣只盯着辽国流寇不放,无心做其他正事,他把夺回兰州这件大事上报给朝廷,朝中公卿虽然还是吵闹,至少吵闹的是正事,并且没有余力去打扰暾儿了。
辽人既然说打草谷的是流寇,那辽人就绝对不会为流寇而斥责宋朝。公卿只是太过恐惧辽朝,才看不透这一点。
等他们吵完兰州的事,发现辽朝安安静静,没有报复的打算,就自会闭嘴了,暾儿耳根也就安静了。
想到朝中公卿那深入骨髓的恐辽症,重活一世后心态异常平衡,少有波澜的曹佑不由皱起眉头。
还好现在只是某些公卿太过胆怯,不是君臣都胆怯。
暾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就是过于不怕了。
曹佑主持完庆功的宴席,回房挑灯写捷报和奏议,写完之后才给赵暾写信,将赵暾训斥了一顿。
秦州,狄青得知曹佑轻而易举攻下兰州,虽然在意料之中,但还是觉得这是不是太轻松了?
梁适先是一喜,然后皱眉道:“兰州不好守住。”
狄青道:“陛下既然让曹鹏举取兰州,自有下一步举措。陛下一向谨慎。”
梁适无语:“谨慎?他哪里谨慎?微服北狩叫谨慎?”
狄青点头:“陛下非亲自北狩,不过是以自己身份,压下朝中不敢剿灭契丹流寇的声音而已。应该是谨慎的。”
狄青的话是正常人的推断,梁适相信了狄青的话。
他想起新帝自归位后的行事,虽然许多举措都让人胆战心惊,但仔细思索后不难发现,新帝从未好大喜功过,每一步新政改革都走得极为谨慎。
梁适颔首:“对,我们要相信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