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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幸得你协助

    幸得你协助

    大宋自宋初统一战争之后第一次扩土, 梁适激动得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

    舒坦啊!

    前往兰州之前,梁适焚香沐浴,严肃得仿佛要参加祭祀似的。

    如果宋朝花费了很大代价打下了兰州, 梁适就不会这样激动, 而会谨慎考虑此次战争的性价比, 并担忧皇帝尝到甜头后好大喜功。

    但只耗费了十日粮草,一千骑兵无一人伤亡!

    梁适激动得热泪盈眶。他连当上宰执的时候,都没有今日激动。

    扬眉吐气, 扬眉吐气啊!

    梁适和狄青赶到兰州。

    狄青正哀叹伤了五百余匹骏马,其中有六十多匹骏马伤了腿,治了伤也不能再上战场。

    梁适挥舞着宽大的袖子把狄青赶走, 袖子扑腾了狄青一脸:“去去去,别扫兴。只耗费了六十多匹马, 你还有什么不满?”

    狄青讪讪地退到一边, 道:“我没有不满。”

    曹佑很能理解狄青的心疼。即使他缴获了许多骏马,狄青亲自养出的骏马意义还是不同的。如果是他,也会哀叹几声。

    曹佑认真道:“汉臣别急,我在任期内,把耗费的战马加倍养回来。如果养不够, 你就禀奏陛下,不准我离任。”

    狄青揉了揉鼻子。曹佑这么认真, 他怪不好意思的。

    梁适围着曹佑绕,不断上手扒拉曹佑的胳膊。

    曹佑哭笑不得:“梁公,你这是做什么?”

    梁适开玩笑道:“我看你是不是有三头六臂。这种奇迹, 你是怎么做到的?怎么会有那么多碰巧?”

    狄青刚听闻曹佑的战绩时惊讶了一瞬, 在得知详情后, 即使他还没有向曹佑确认, 也猜到了曹佑所用奇策。

    曹佑腼腆,不会炫耀自己,狄青帮曹佑解释道:“曹鹏举可不是凑巧。他攻打兰州一环扣一环,全部都在他的预料中,没有丝毫取巧的地方。”

    梁适更加激动:“哦?”没有取巧,也就是今日的辉煌战绩还可以再现?

    狄青点头,为梁适复盘曹佑此战的经过。

    曹佑重建西北情报体系,绕不开狄青这个经略西北的大将军。狄青当然知道,此次兰州大捷,离不开情报的作用。

    “因我军防备森严,西夏人打草谷多去河湟之地。”

    “两年前瞎毡去世,木征继承瞎毡的势力。木征年轻,河湟羌人部落并不全部服从他。西夏人频繁骚扰河湟羌人,木征不能制止,他在河湟羌人中的声望更加堪忧。为了提升声望,每当西夏人前来打草谷的时候,木征都会亲自带兵驱逐。”

    “木征将打草谷的西夏人追逐至兰州城,然后被西夏人列阵吓退一事,在这两年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鹏举是观察到此事后,发现可趁之机。”

    狄青问曹佑道:“我说得可对?”

    曹佑点头:“已经持续两年的习惯,一朝一夕不会改变。所以我确定会有可趁之机。”

    狄青笑道:“但你不会去等待机会,一定是制造了机会。你对兰州和木征身边的哨探下了命令。”

    曹佑再次点头:“我引西夏骑兵在我出兵的时候来木征领地打草谷,又将此事宣扬,造成木征领地羌人的恐慌;之后我让木征身边的人怂恿木征带领更多的人去剿灭西夏骑兵,同时告知西夏人,木征此次带了许多人,以让西夏戍卒倾巢而出。”

    一环扣一环,环环不出错,此战结果便不会出错。

    即使曹佑是临时决定打兰州,但他是有把握才会选择兰州来打。

    谋定而后动,战场容不得侥幸。

    闻言,梁适感慨道:“鹏举,你就是能名留青史的帅才啊。”

    曹佑谦逊地笑了笑,没有因为梁适的盛赞而欣喜。

    赵暾告诉了曹佑千年后人们对他的评价。他不重生,也已经名留青史,流芳千古。

    后世名声再大,换不回他破碎的河山。

    如果抱有遗憾的名将才能有最大的名声,他愿意成为后世名声不那么响亮的卫青和李靖。

    梁适见曹佑没有丝毫得意,也不好意思一直激动。

    他装作云淡风轻道:“这是我大宋将领该有的本事!”

    狄青:“扑哧。”

    梁适瞪向狄青。

    狄青捂着嘴:“抱歉抱歉。我想鹏举这样的本事,其余的大宋将领还是别为自己贴金了。”

    梁适恶声恶气道:“你也不行?”

    狄青很坦然道:“我没有鹏举这样的胆气。陛下命我攻打哪里或者防守哪里,我能做得好。但陛下没有命令之前,我不会主动寻找战机。”

    曹佑忙道:“汉臣不是没有胆气,只是谨慎。”

    梁适摇头:“好了好了,汉臣你别自我贬低了。这不是你的问题。鹏举是陛下的大将军,第一次出战便是与陛下一同。他自然有胆气。”

    梁适看向东方:“朝廷畏惧外战久矣,连打草谷的辽人贼寇都不敢剿灭。陛下可以命令边臣动手,却要亲自动手,便是知晓即使他下令,朝臣仍旧会弹劾边臣。他不愿意让忠诚的将领蒙受任何委屈,忠诚的将领自然就有胆气。将来汉臣你也可以的。”

    狄青摇头:“我已经是老将了。我为陛下戍守边疆即可,收复汉唐故土的功劳,还是让给更年轻的将领吧。”

    梁适挑眉:“比如你儿子狄弃疾?”

    狄青很想谦虚一下,但还是没忍住得意的笑容:“比如我儿子狄弃疾。”

    梁适大笑:“后继有人,你可得意了?”

    狄青揉了揉鼻子,得意道:“不是后继有人,是青出于蓝。”

    “那你是很得意了。”

    “嗯。”

    曹佑也看向东方。弃疾当然没问题。他只担心,弃疾会太努力,伤了身体。

    合格的将军,一定要爱惜自己。

    ……

    “小叔叔说过,合格的将军一定要爱惜自己。你如果死在战场上,再好的局势都会功亏一篑。”赵暾亲自为狄诤包扎手臂,眉头皱得快连成一字眉。

    狄诤垂头认错:“此次是我疏忽。”

    赵暾知道狄诤稳重,点到即止,没有继续啰嗦。

    狄诤此次冒险,是因为前来“打草谷”的辽兵,乃是辽人故意派来的精锐。

    耶律仁先今年刚回上京任北院大王,就因为上京百姓自发夹道欢迎,令辽朝皇帝耶律洪基感到忧虑,又迁回南院枢密使,继续镇守南京。

    耶律仁先刚回南京,就听闻宋人胆敢对辽兵动手,并派人送回脑袋挑衅。

    “南朝那年轻的皇帝亲自带兵?”耶律仁先以为自己听错了,“只是剿灭打草谷的辽兵,何须他亲自带兵?”

    下属道:“卑职也不明白。”

    即使了解再多宋朝的情报,耶律仁先和他的下属也不会知道,宋朝的恐辽症已经严重到需要皇帝亲自带兵剿匪提振士气的程度了。

    如果宋朝皇帝没有恐辽症了,想要平定北疆匪患,命令边臣动手即可。边臣不动手,只是缺宋朝皇帝一纸言语明确的诏令而已。

    耶律仁先想了想,以己度人道:“他可能是想效仿汉武帝,练出一支只听从于他的羽林军。”

    下属道:“或许南朝皇帝正是此意。大王,南朝皇帝不可能长期停留在边疆。我们是否先暂停派兵南下?”

    耶律仁先笑道:“一群年轻勋贵,见过多少血?他既然想练兵,那就让他练。”

    下属道:“大王的意思是……”

    耶律仁先道:“派精锐去。南朝皇帝还年轻,所以鲁莽。当着南朝皇帝的面杀他几人,他胆子就吓破了。”

    下属犹豫道:“若是伤到南朝皇帝……”

    耶律仁先悠然道:“贼寇伤到南朝皇帝,与我北朝有何干系?我北朝深表遗憾,愿意与南朝一同追剿贼匪。”

    下属会意:“卑职领命!”

    耶律仁先颔首。他会亲自挑选精锐,去给年少轻狂的南朝皇帝一个深刻的教训。

    虽然南朝皇帝肯定会被保护得很周全,伤到南朝皇帝的可能性不大,但南朝皇帝寄予厚望的青年将领后备人选被杀,他说不定会被吓病。

    耶律仁先想,听闻南朝皇帝还无子嗣,如果南朝皇帝因此吓得重病,甚至干脆被吓死,南朝就再也无人敢生出对北朝的不敬之心。

    辽人便开始准备伏击赵暾。

    赵暾所带领的年轻骑兵或许会因接连胜利而心生懈怠,但狄诤和赵暾一直很谨慎。

    他们相信,辽人一定会有动作。

    尤其是耶律仁先回燕京后,狄诤和赵暾就更加警惕。

    耶律仁先对身边人管理严格,宋人很难打听到耶律仁先的消息。

    还好耶律仁先短暂离职的那几月,燕京出现了空子。赵暾虽然不能得知耶律仁先的计划,但探得了耶律仁先亲自去军营里挑人的消息。

    赵暾以最坏的情况推测,耶律仁先要趁此机会刺杀自己。

    狄诤当即不准赵暾再出战。

    赵暾没好气道:“除非现在他上无人机追着我炸,或者直接上大当量炸/药开地图炮,否则绝对弄不死我。”

    狄诤问道:“何为无人机和地图炮?”

    赵暾为狄诤科普了一下千年后的武器,听得狄诤一脸震撼。

    提到武器,赵暾突然想起后世陈老总的梗,便和狄诤说起陈老总的《梅岭三章》和《咏原子弹》,以及后人的打趣。

    狄诤闻言,郁闷道:“你们后世人是不是有点不尊重先人?”

    赵暾挺胸,骄傲道:“谢谢夸奖!”

    狄诤无语。谁夸奖你了?

    赵暾用胳膊肘撞了撞狄诤:“我们猜得对不对?你是不是想用你的文采去换陈老总的功绩?”

    狄诤更加无语:“你说什么废话?任何人都愿意换。这是等价的东西吗?你别侮辱你们的开国将帅。”

    赵暾觉得封建时代的人真无趣。这哪里是侮辱?陈老总听见了都会哈哈大笑好吗?

    随便扯了两句后世的事,狄诤同意赵暾冒险。因为耶律仁先小瞧了赵暾,这对赵暾来说不叫冒险。

    对队伍中其他人,倒是有点冒险。

    赵暾犹豫许久,硬下心肠,只告知众人,辽人可能会派出更精锐的兵卒打草谷,没有说耶律仁先可能是故意派人刺杀自己。

    他不告知全情,是因为隔墙有耳,他能探得耶律仁先的计划,耶律仁先也可能会得知他与狄诤的计划。

    对军队而言,只要将领明白战略目标即可,其余兵卒只需要服从命令。

    赵暾想过,将从京城带来的勋贵子弟换成更精锐的边疆兵卒。

    但他最终狠下了心。

    既然是练兵,那就该面临危险。所有人离开京城的时候,都做好了受伤甚至战死的准备。

    有自己和狄诤护着,他们死亡的可能性很低。以后不会再有这么安全的机会,让他们直面辽人的精锐。

    赵暾道:“接下来会越来越危险,越来越艰难。今后每一次战斗,你们都可能受伤甚至死亡……”

    赵暾的话还未说完,因相处久了,越来越不怕赵暾的年轻骑兵们便纷纷大喊绝对不回去,要与赵暾共存亡。只有范纯礼提议让赵暾一个人回去。

    赵暾白了范纯礼一眼,道:“我比你强多了。”

    范纯礼道:“陛下,臣非是怀疑……”

    苏轼把范纯礼的脖子一勾,打断范纯礼的话道:“别做徒劳无用的努力了,陛下才不会听你的话呢。你我还是保护好自己,别让陛下分神保护你我,就是给陛下帮忙了。”

    范育嘲笑苏轼道:“我自是不会,你差得远。”

    苏轼鄙夷道:“就你?我让你一只手,都能打过你。”

    范育立刻撸起衣袖:“真的?来试试!”

    眼见苏轼和范育要把话题拐歪,赵暾制止了两人胡闹,道:“既然你们下定决心,就千万不可冒进。谁受伤,以后我就不带他出京了。”

    众人立刻发誓,保证自己会小心谨慎。

    赵暾做好骑兵小队的思想工作,狄诤则做战场上的准备。

    辽人不想挑起与宋朝的大战,耶律仁先也非鲁莽之人。

    所以狄诤猜测,耶律仁先并无刺杀赵暾之意,顶多只是想给他们一个教训,在赵暾面前多杀几个人,令赵暾胆怯。

    虽然狄诤认为自己猜测的可能性更高,但也按照赵暾所想的最坏的打算来准备。

    敌人要在宋朝境内刺杀宋朝皇帝,只有一次机会成功。而且为了避免挑起宋辽大战,他们要继续推脱给贼寇,还会尽可能全歼宋朝皇帝的护卫,杀人灭口。

    只是一支精锐骑兵做不到,辽人一定会设埋伏。

    河北地平,能设埋伏的地方很少。

    狄诤骑马跑遍所有辽兵可能出没的地方,探察辽兵可能设伏的地点。

    将地形了然于心后,狄诤就与范纯祐商议,制定反包围计划。

    范纯祐对狄诤以赵暾为诱饵的计策十分愤怒,差点把狄诤揍一顿。

    狄诤问道:“你我不同意,暾弟就不会自己跟上来吗?”

    范纯祐语塞。

    狄诤道:“我很想把暾弟赶回去,可腿长到他身上,我们能奈何?我们只能完善计划,绝不让暾弟受伤。如果暾弟遇到危险,我会挡在他身前。”

    范纯祐白了狄诤一眼:“以暾儿的反应速度,恐怕是他挡在你身前。”

    这下轮到狄诤语塞。

    范纯祐和狄诤对视一眼,都无奈极了。赵暾能力太强,也不全是好事。

    范纯祐冷静下来,苦笑道:“我这下总算明白抱着唐朝太宗皇帝的马腿哭的大臣是个什么心情了。”

    狄诤没好气道:“那大臣抱着马腿都没用,唐太宗还是把他拖到一边去,亲自追击敌人。”

    两人说罢,就更加无奈。

    谁能管住已经亲政的皇帝?太后和曹佑都不能。

    范纯祐严肃道:“你要无比谨慎。”

    狄诤点头。

    他很愤怒。即使赵暾那最坏的猜测可能性不大,耶律仁先并非派人刺杀赵暾,但耶律仁先此举肯定是期盼赵暾吓病或者吓死。

    以对方立场而言,耶律仁先此举无错。

    那同样以自己的立场而言,狄诤就要杀了他。

    狄诤道:“等暾弟回京,我要出使上京。”

    范纯祐了然:“你想亲自进行离间计的收尾?”

    狄诤点头。

    范纯祐道:“你自己去和暾儿说,和我说有何用?”

    狄诤道:“我要你助我。除了为离间计收尾,我还要探查燕云的地形。你借给我人。”

    范纯祐叮嘱道:“我的人随你挑,但你千万小心。”

    狄诤再次点头。好不容易重活一世,他不会有任何疏忽。

    狄诤将自己要亲自为离间计收尾的事告知赵暾,赵暾有点不乐意。

    耶律仁先是辽朝难得有才华又忠君的将领,赵暾可不愿意等他十几年死后再对辽朝动手。

    耶律洪基虽然算得上明君,但明君也会有失误。趁着耶律洪基还没有对耶律重元动手,赵暾想借耶律重元这个试图谋逆的大奸臣之手,扩大耶律洪基本就已经对耶律仁先生出的忌惮之心。

    除此之外,以宋朝限制佛教为契机,引诱耶律洪基更进一步崇佛,折损辽朝国力的计谋,也要在近期收尾。

    宋朝百姓崇佛,佛教也确实有安稳人心的作用。赵暾要让僧尼北上祸害辽朝,但不能影响宋朝社会稳定,便徐徐图之至今。

    孝期之时,赵暾不能做太多“不仁慈”的事。三年孝期已过,赵暾终于要将已经布置好的事收尾。

    两件大事收尾,狄诤至少要在辽朝耽误大半年。

    赵暾道:“收尾之事能做的人很多,你还是早日去边疆练兵更合适。”

    狄诤摇头:“如今边疆暂时没有大的战事,只是练兵,许多将领都能做,不需要我。我曾经去过燕京,即使金国的燕京城防与今日不同,但金国的燕京从旧日辽国的燕京修缮而来,总有相似的地方。而且燕京周围地形,百年内改变不会太大。我最适合探察燕京地形。”

    要为离间计收尾,狄诤会在前往上京之前,去燕京拜访耶律仁先。他将趁此机会打探燕京城防。

    狄诤坚持,赵暾就不劝了。

    赵暾道:“那你小心吧。顺便再帮我劝劝耶律仁先,希望他死前,能帮我把燕京通往大海的运河挖了。”

    狄诤无语至极:“你还在惦记这件事?”

    赵暾道:“那当然了。”

    唉,求求辽人挖运河吧。禁佛的宋朝年轻皇帝双手合十念佛。

    宋辽双方各自出招。

    宋朝有地利人和的优势,再加上耶律仁先还是小瞧了赵暾这帮年轻人,狄诤自然技高一筹。

    只是在反包围的时候,领兵的辽朝猛将见计谋失败,放弃逃走,试图以自身性命换得似乎没有太多人保护的宋朝皇帝身上一道伤痕。

    狄诤勃然大怒,不顾对方箭雨,悍然冲杀进辽兵之中,不仅将那辽朝猛将斩落下马,还领兵追逐辽人百余里,硬生生将辽人全歼后才返回。

    赵暾本要跟上去,被范纯祐和范纯礼兄弟二人抱住马腿,没能成功。

    待狄诤返回,他身披数创,手臂伤痕更是深可见骨。

    这下轮到赵暾勃然大怒。

    就封建时代这个医疗水准,狄诤你不要命啦!

    就算狄诤说自己曾经受过比这严重得多的伤,他心里有数,赵暾也心惊胆战。

    赵暾为此次战斗手搓了稀少的大蒜素,全给狄诤糊伤口上,以免狄诤伤口化脓。

    不止狄诤,赵暾带来的人或多或少身上都挂了彩,还好没有战亡的。

    赵暾自己的手背都被箭矢擦了一下。

    范纯礼追着赵暾哭,赵暾受到的精神创伤比手背挨那一下大多了。

    此战全歼辽人五百余名精锐,一个活口都没留。斩首成果居然比宋朝一些万人规模的战役更加辉煌。

    原因无他,马多,撵得上。

    辽朝的精锐不是地里长出来的。万人辽军,精锐不会超过一千人。此战痛击了辽军。

    精锐被全歼的结果传回燕京,耶律仁先呆坐半日,不敢置信。

    耶律仁先喃喃道:“怎会如此?”

    谁也不能回答耶律仁先这个问题,因为派出的辽军精锐无一人返回。

    他们不知道宋军出动了多少人,不知道是谁主导的此场战斗,不知道战场上领兵者是谁,不知道赵暾是否参加了这场战斗,不知道在这场宋军的反包围战中赵暾带去的京城子弟能力如何……

    哪怕耶律仁先可以从宋人口中探得消息,但宋人事后描述的战场细节不一定真实。

    耶律仁先闭上双眼,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无论战场细节如何,至少证明宋朝皇帝麾下有能人,而且宋朝皇帝本人十分果敢,完全不惧怕辽人。

    他必须给陛下上书,哪怕陛下怪罪他,他也要将此事详细告知陛下,让陛下关注宋朝朝廷的国策转向。

    “赵暾啊赵暾,你为何命如此硬?”

    “赵祯把襁褓中的你丢去江南杀不死你,在京城纵火也杀不死你。”

    “若你那时死了,可多好。”

    耶律仁先喟叹。

    他打起精神,等待宋人的责问。

    以埋伏赵暾的辽军战力,耶律仁先难以用流寇来推脱责任。就算宋人知道耶律仁先不会承认,也一定会责备辽朝,以争取政治上的主动权。

    耶律仁先没想到自己再次预料失败。

    苏轼再次抢到出访的机会。

    危险?再危险有上战场危险?眼角多了一道疤痕的苏轼微笑着送来一车脑袋,和一车绫罗。

    苏轼对耶律仁先拱手,敬佩的神情是那么的真挚,无论谁看到他,都不会怀疑他的真心诚意:“我朝深深为从北朝南逃的盗匪头疼,幸得大王合力围剿,终于将盗匪主力歼灭。此战亦是大王之功,我朝依照之前约定,将盗匪脑袋送回,以协助大王计算麾下将领的战功。”

    耶律仁先派精锐截杀赵暾所带骑兵乃是秘密行事。

    耶律仁先知晓不仅宋人恐惧挑起宋辽争端,辽人中也不乏喜欢安逸之人。如果知晓此事的人太多,一定会有人向宋朝通风报信。

    除了耶律仁先的心腹,其余南京官吏只知道耶律仁先派了兵卒行使秘密任务。

    听闻苏轼所言,他们第一反应是耶律仁先派去的精锐是协助宋人剿匪。

    但耶律仁先难看至极的神色令他们心生狐疑。难道此事有他们不知道的内情?

    苏轼顶着耶律仁先极具压力的眼神,舌绽莲花,仿佛耶律仁先真的和宋朝有什么交易,又真的帮了宋朝多大的忙似的。

    苏轼还送来赵暾的亲笔书信。

    赵暾在书信中感谢耶律仁先的协助,并将耶律仁先的能力夸得天花乱坠,仿佛辽朝就只有耶律仁先一位贤人。

    在耶律仁先眼中,宋朝皇帝是嘲讽他;但其余人得知书信中内容,心情就不得而知了。

    苏轼以为耶律仁先会发怒。

    耶律仁先只是最初脸色难看了一会儿,之后就神色自若地将苏轼送走。

    苏轼离开时,皱眉道:“耶律仁先此人,必为我朝大患。”

    片刻后,苏轼舒展眉头,展颜欢笑道:“大患又如何?谁能比得过暾弟?哈哈哈哈,无忧无忧。”

    回去啰!

    ……

    全歼辽军五百余名精锐,边军士气大振。

    耶律仁先受此重创,短时间内不会再派辽军假扮流寇南下。即使他再派人南下,北疆边军也不会再踟蹰不敢杀敌。

    赵暾目的达到,启程回京。

    在赵暾回京之时,赵暾亲率边军歼灭五百余“流寇”精锐战报,已经传回京城。

    赵暾本想把脑袋运回京城,以免有人质疑他的军功是假的。

    可惜他要刺激辽人,只能放弃了在京城展览流寇脑袋的计划。

    再说了,以某些宋朝士人那笔杆子,就算他把脑袋带回去,肯定也会有人在笔记小说里写他杀良冒功,杀的不是真正的辽人兵卒,他懒得争这些口舌是非。

    愿意相信的人为此欢欣鼓舞,就足够了。

    赵暾派回去传达捷报的人,从进了外城城门之后,就在马背上大喊“陛下歼灭契丹南下打草谷的流寇五百余人,大获全胜,北疆匪患已除”。

    辽朝说是流寇,赵暾就报平匪患的捷。

    百姓怎么议论,他可管不住。

    赵暾的捷报传回京城时,汴京百姓刚得到曹佑夺兰州的捷报。

    兰州是哪?不知道,但肯定是汉唐故地。

    哦哦哦,先帝景祐年间丢的地?那肯定是宋夏战争咱们丢的地了。

    百姓不太懂什么羁縻不羁縻,朝贡不朝贡的,也不懂已经投靠宋朝的河湟羌人的地和宋朝的地有何不同。

    捷报上说我们恢复景祐年间被西夏人占去的故土,那百姓就信了。

    曹鹏举蛰伏七年有余,再次声名崛起。

    汴京百姓再次唱起了当年曹佑金榜题名的赞词:曹鹏举,曹鹏举,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大鹏七年不鸣,一鸣惊人!

    朝中公卿有惊喜的,也有惊骇的。

    “曹鹏举怎能擅自出战!”

    “据说有陛下的亲笔谕令和调兵令牌,不是擅自出战。”

    “我朝与西夏正值和平之时,兰州又是昔日熙河羌人之地,非我朝之地。曹鹏举师出无名,此战非是幸事,实则为我朝道德上抹黑!”

    “熙河羌早就归附我朝,熙河羌之地为何不是我朝之地?陛下一雪先帝前耻,何错之有!何况我听闻是西夏人先入我朝之地劫掠!”

    “兰州是飞地,于我朝无用。曹鹏举兴师动众,耗费巨大。以我军将士性命和我朝百姓赋税,去协助熙河羌人夺回兰州,不是功劳,而是罪责啊。”

    “你没听捷报内容吗?曹鹏举只带了一千骑兵,十日粮草,便夺得兰州城。一千骑兵无一伤亡,所缴获的粮草也远远超过十日。哪来的兴师动众,耗费巨大?”……

    如曹佑所料,朝中公卿厌恶抵触他的人极多。

    哪怕他带去的一千人丝毫未损,所缴获的粮草牲畜马匹也是所耗费的数十倍,他们也要说曹佑有罪。

    曹佑此战确实收获巨大,但抛开现实不谈,宋军被曹佑行为鼓舞,将来好大喜功袭击西夏城池,导致宋军损失可如何是好?

    虽然此事还未发生,但未雨绸缪,曹佑有罪!

    曹佑得到了原本历史中种谔和吕惠卿“无诏出师,虽胜尤败,罪大恶极”同款弹劾。

    哪怕曹佑非无诏出兵,手持的御诏甚至是皇帝亲自一笔一画所写,但陛下的御诏没有经过中书审核通过,算不得有效力的御诏。

    文彦博闻言,破口大骂道:“你可以劝谏陛下军国大事不可多用御诏,怎么能说陛下的御诏未经过中书就不算御诏?中书难道架空了陛下吗?你这是陷老夫于不忠不义!”

    文彦博都被那群为了弹劾曹佑而口不择言的人吓死了。

    皇帝的内降不能调兵,皇帝的安危还如何保障?中书可以驳回陛下的诏书了,但陛下已经宣布的内降诏书,哪个宰执敢说没有效力?这是谋反吗!

    文彦博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自己当宰执的时候,都会遇到棘手的难事和脑疾的同僚。

    为什么总有同僚要害我!

    文彦博疲惫不已。难道我真的与东府相公这个职位犯冲?

    曹佑成功地用自己转移了朝臣的注意力。

    无论朝臣如何弹劾他,兰州已经到手,朝中公卿总要先解决兰州的去留问题。

    虽然宰执不知道赵暾授意曹佑取兰州,但赵暾确实告知过宰执,如果有机会,他要控制河湟之地。

    如何将河湟之地真正置于宋朝的羁縻统治之下,赵暾也私下和不同宰执商议过多次。

    因为将来出兵河湟的,肯定是曹佑或狄诤。每次商议,曹佑和狄诤都有参加。

    宰执被曹佑吓了一跳,但得到消息之后很快就能推进后续事宜,没有被曹佑打了个措手不及。

    皇帝没回京,百官再怎么弹劾曹佑,也要等皇帝回京批改折子。

    面对百官议论,曹太后两眼一闭,说曹佑乃是她幼弟,她需要避嫌,哪怕垂帘镇守京城,也不便于参与商议对曹佑的奖赏。

    敲重点,“奖赏”。

    曹太后已经明示百官,自己站在曹佑这一边。

    百官只能寄希望说服皇帝。即使不怪罪曹佑,也要把曹佑调离西北,免得曹佑又(抛开事实不谈的)好大喜功。

    弹劾曹佑的奏议堆起来,暂时无人拆。宰执召集百官商议如何在兰州驻兵,彻底控制住兰州这个战略要地。

    有差遣实职的京官都忙碌起来,不再为皇帝北巡剿匪一事高谈阔论,不干实事。

    比起曹佑夺兰州,新帝只是督促北疆将士认真剿匪,确实算不上大事。

    就在百官如此想的时候,北疆也传来捷报。

    只一次剿匪,就斩首五百精锐?

    哪来的流寇能有骑马披甲带弓弩的五百余名精锐?那是辽军的精锐啊!

    满朝文武百官倒吸一口冷气。

    对许多恐辽症严重的宋朝公卿而言,五百辽军精锐,可比兰州城重要多了。

    陛下怎么敢全歼辽军精锐?天啦,辽人肯定要打过来了!国之危矣!

    “那不是流寇吗?契丹人都说了是流寇,还能改口不是流寇,而是派精锐入侵我朝,截杀陛下不成?”因为皇帝没回来,所以还没被罚,继续上班的章楶冷笑道,“你们难道是说,辽朝人派兵入侵我朝,我朝还不能抵挡了?”

    章楶扫了一眼慷慨陈词的同僚,收起嘴边的冷笑,鄙夷道:“对契丹人而言,要么吃了这个哑巴亏,认可我朝剿灭的是流寇;要么就要承认他们撕毁澶渊之盟的和平协约,主动派兵入侵我朝,截杀我朝剿匪的皇帝。”

    “无论他们选哪一条,我朝全歼那五百余名精锐披甲骑兵,都无错。”

    章楶甩了一下衣袖,双手背在身后,转身离去,不愿意再与虫豸说话。

    这些人不关心陛下安危,不愤怒辽人截杀陛下,居然满口陛下得罪辽人可如何是好?

    章楶既愤怒,又难过。

    暾弟听到这些言论,不知道有多伤心。

    章楶知道这一期《杂闻》上要写什么文章了。

    他必须把这群没了脊梁骨的虫豸丑态刻画入骨,让他们遗臭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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