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了星辰
章楶的文章再次被京城百姓读到的时候, 欧阳修放弃了教训章楶。
他也挺生气的。
哪个朝代以极小的代价获得对外大捷,朝中大臣还会弹劾功臣的?
曹佑被弹劾,欧阳修勉强能理解, 兰州是一块飞地, 一些人担忧打下来不好守。
范纯祐被弹劾, 欧阳修完全不能理解。
陛下是在我朝境内被辽人伏击,是辽人率先撕破了协约。你们不但不义愤填膺要求辽人付出代价,还在表面上责怪范纯祐, 其实暗中责备陛下?
陛下如果不去剿匪,就不会惹怒辽人,辽人就不会派兵来伏击陛下, 是这个道理吗?
欧阳修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他的脾气已经好了许多。
现在, 他忍不下去了。
欧阳修提起笔, 我要写文章喷死他们!
富弼和韩琦闻言,赶紧去按住欧阳修的笔。
别写了别写了,我们害怕!
可惜,他们去晚了。
欧阳修在官署里就挥笔成文,文章当即就被人传了出去。
以欧阳修文坛领袖的身份, 他写文章的时候,官署的人就伸长脖子等着。等富弼和韩琦知晓此事的时候, 欧阳修骂人的文章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这下,没人提章楶了。
富弼和韩琦面对面的坐着,半晌无语。
“永叔依旧文采斐然。”
“骂得太难听了。”
“永叔这脾气, 仍旧半点不改。”
“陛下很快就要回来了, 就这么短的时间, 永叔不能忍一忍吗?”
事已至此, 他们也无可奈何。
富弼和韩琦没有去打扰范仲淹。
年节过后,范仲淹的身体越发不好了。群臣弹劾北京镇守范纯祐,富弼和韩琦担忧范仲淹太过焦虑,只向范仲淹报喜,没有报忧。
为免闲言碎语,当赵暾不在京城的时候,范仲淹就搬回自己在京城的宅邸居住。
之前是范纯礼在家中照顾范仲淹。
范纯礼被范仲淹赶出门建功立业,在几个月之前还一脸稚气的范纯粹将总角束成单发髻,很短的时间之内骤然老成。
范纯粹伺候父亲服用过汤药后,将父亲推到院子门口。
范仲淹每日都眺望着北方。
范纯粹的眼眶很红。
他知道,父亲是憋着一口气,想等陛下回来。
范仲淹道:“永叔又惹事了吧?”
范纯粹压下心中的悲伤,强作顽童语气道:“父亲从何知道?难道家中有谁不听我的话了?”
范仲淹好笑地瞥了幼子一眼,道:“永叔乃文坛翘楚,他的美文被人大声朗读,我在墙里都能听见。你们瞒着我做什么?”
范纯粹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富公和韩公担忧父亲忧心嘛。”
范仲淹摇头:“我不忧心。暾儿很是公正,永叔若错了,他会罚;若有人捕风捉影诬告永叔,他一眼就能看穿。只是些许口舌之争,碍不了什么事。你肯定藏了他的文章,给我看一看。”
范纯粹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从袖口抽出一卷文章,递给了父亲。
他早知道瞒不住,所以一直带着。
范纯粹的两位兄长都参与了北疆“剿匪”。那群庸臣的胡言乱语,令范纯粹很是生气。
他一生气,便轮流阅读章楶和欧阳修的文章,心情就会好许多。
章楶的文章是写给百姓看的,骂人的话不多,内容大抵是将实际情况叙述了一遍,然后启发百姓骂人。
欧阳修的文章就是直抒胸臆,没有内容,全是感情。
范纯粹更喜欢欧阳修的文章。
范仲淹看后,舒了一口气:“永叔只是骂恐惧辽人的士大夫,没有指名道姓,已经很不错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欧阳修也狡猾了许多。
范纯粹点头:“按照陛下的话,欧阳公这文章是‘石砸狗叫’。”
范仲淹的笑容略僵:“陛下的奇怪话,不要学。”
范纯粹道:“可是我认为很正确啊。”
范仲淹无奈叹气道:“既然你认为正确,那就学吧。”
范纯粹忍不住笑了起来。
范仲淹也跟着笑了。
他笑着咳了几声,继续看向北方。
范纯粹的笑容略黯淡了几分,然后继续强作笑容道:“不知道陛下回京后看到欧阳公的文章,会如何想?”
范仲淹慈祥道:“他肯定会说永叔骂得好。”
范纯粹夸张地拉长语调道:“那我就放心了。陛下认为做得好,欧阳公就不会有事。”
范仲淹失笑。
……
赵暾在半路上得知小叔叔夺了兰州城。
他对狄诤道:“小叔叔肯定是为了帮我减轻压力。”
狄诤略有点心虚。
以他对曹佑的了解,曹佑提前打兰州,确实应该是为他们减轻朝中非议的压力。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曹佑没算到耶律仁先会派人伏击他们,而自己居然敢带着赵暾打反伏击。
自诩为曹佑最好的朋友的苏轼安慰狄诤道:“别怕。你不是要去出使辽朝大半年吗?大半年后,鹏举的气肯定已经消了。”
狄诤摇头:“他平时很大度,但关系到陛下,那可不一定。”
苏轼跟着摇头:“弃疾,这你就不如我了解他了。”
狄诤:“……”虽然他并不想和苏轼比谁更了解曹佑,但他与曹佑相处的时间比苏轼多太多,苏轼哪来的自信比自己更了解曹佑?
苏轼见狄诤不与他争辩,便宣布自己胜利。
果然,自己才是最了解曹鹏举的友人!
狄诤绕着苏轼走。
有了同生共死的同袍之谊后,狄诤将现在的苏子瞻与他前世所知的苏轼分开看待了。但……果然还是性格不合呢。
赵暾快快乐乐地回京。
宰执沉着脸在城门口等着他。
赵暾一见黑脸宰执团,就乐得不行。
富弼道:“范希文病重,已经几日起不了身了。”
赵暾骤然睁大眼睛,身体僵住。
皇帝终于归来,群臣激动万分。
百姓得知了边疆真相,又得知有大臣抨击在边疆立功的曹鹏举,还抱怨陛下不该剿匪得罪辽人,都义愤填膺。
民间和朝中的声音完全不同。
虽然满朝公卿说皇帝应该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但百姓中虽无士大夫,但有士人。
他们纷纷撰文,让只知道一味讨好西夏和辽朝的士大夫滚下官位,别侮辱了宋朝士大夫的品德。
此刻仿佛回到了庆历新政之时,民间士人跟随欧阳修等人,天天骂保守懦弱的士大夫。
欧阳修再次被许多人记了许多笔账。
又有人将欧阳修外甥女的事旧事重提,哪怕当初这件事已经证实是诬告,但因为先帝各打五十大板,欧阳修同样被贬谪,所以他们认定欧阳修一定有问题,弹劾欧阳修家宅不宁。
先帝都厌恶欧阳修的品德,不肯让欧阳修待在京城,陛下你怎么能重用欧阳修?!
他们日思夜盼,等着赵暾回京后上朝。
他们已经准备了满腔的抱怨,等陛下一上朝,他们就要把自己的怨念都倾泻出来。
就从陛下微服出京先骂起!
他们等啊等,陛下一直没开朝会,仍旧是太后理政。
群臣纷纷询问,得知是陛下劳累过度生病,休养一段时日之后才会处理朝政。
群臣以为皇帝是故意拖延,不敢面对他们,便纷纷指责文彦博这个东府相公,不能给皇帝正确的谏言。
文彦博又气又酸。
关我什么事?陛下是给范仲淹这个没血缘的祖父尽孝呢!
……
赵暾呆呆地坐在沉睡的范仲淹病床旁:“我离开的时候,夫子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病了?”
他这话自见到范仲淹后,已经重复了许多次。
御医垂着头,没有回答。
他知道,陛下不是在询问别人,而是自言自语。
范仲淹不是突然病了。他已经反反复复病了好几年,身体一直不大好。每年过冬的时候,范仲淹都会缠绵病榻,到了天气转暖才会好转。
赵暾以为,今年也是这样。
今年的冬天过完之后,他才离开京城。
那时天气明明已经转暖,此刻都已经快深秋了。为什么夫子的病越发严重了?
他仿佛回到了得知叔祖父病重的时候,又变回了那个无措无力的孩童。
范纯礼虽然也伤心,但强打着精神安慰赵暾道:“陛下,父亲已经七十二岁了。七十古来稀,父亲已经是长寿了。”
赵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狄诤拍了拍赵暾的肩头,道:“不要让范公担忧。”
赵暾垂下头:“嗯。”
他想命人将范纯祐和范纯仁叫回来,范仲淹却在还清醒的时候就留下了叮嘱,不让两人回来。
范纯祐坐镇北京。范纯仁自去了西北之后,就一直在关陇当州官。西北和北疆都刚传来捷报,范仲淹让他们以国事为重,不可擅离。在他去世之后,两人交接好工作再回来守孝。
赵暾很听话。
北疆暂时不会有战事了。赵暾命陈旭代替范纯祐为北京镇守,让出使过辽国的冯京替代陈旭知定州,继续在北疆屯田。
赵暾又提拔在西北当知县的郑獬替代范纯仁知凤翔府,然后把早就盯上的王韶迁去西北当知县。
王韶在宋神宗年间主持了熙河开边。无论他的开边政策功过后世如何评论,至少他有为边帅的本事。
原本历史中,王韶是嘉祐二年的进士。这个时空,王韶仍旧与狄诤、苏轼、张载等人同榜。
赵暾没有立刻重用他,先让他在地方上干个几年,有了经验后再一步一步地提拔。
赵暾的干部后辈名单中有很多人,都在地方上轮转。
或许老天不愿意让赵暾留下遗憾。在范纯祐和范纯仁赶回来那一日,范仲淹似有所感,睁开了眼。
他神态慈祥,略带抱怨道:“暾儿,我说了国事为重。”
赵暾点头:“我听话了。我安排了替代他们的人。”
范仲淹笑着叹气。
他对赵暾伸出手,使劲揉乱了赵暾的头发。
“鹏举夺了兰州,一雪当年宋夏战争之耻,我很开心。”
“嗯,夏公和韩公也很开心。”
“你可别再念什么何其耸不足奇。”
“哦。”
“与辽人作战时,你可有受伤?”
“我就手背被擦了一下,范彝叟一直追着我哭。他再哭一会儿,我手背的擦痕都要痊愈了。”
“哈哈,他是担忧你啊。”
“哼哼,用不着啦。他伤得比我重多了。夫子,我有保护好范彝叟哦。”
“唉,该是他保护你!”
“他比我弱嘛。”
范纯礼的眼泪抹不下去了。
他咬牙切齿道:“我没有比你弱!”
赵暾噘嘴,已经弱冠的青年,还仿佛跟个小孩似的:“夫子,彝叟恼羞成怒,凶我。”
范仲淹伸出手,在范纯礼的小臂上拍了一下:“好了,夫子帮你教训过他了。”
赵暾扬起笑容:“嗯。”
范纯礼:“……”
众人都不由笑了起来。
范仲淹对狄诤招了招手,然后对包括儿子和友人在内的其余人道:“我有话要与暾儿和弃疾单独说。”
富弼明白了范仲淹要说什么,把众人带走。
范仲淹笑着道:“暾儿可以和夫子说说未来了。夫子能听暾儿说完。”
赵暾猛猛地拍了狄诤的肩膀一下:“来,弃疾,进行更详细的自我介绍!”
狄诤:“……好吧。”
狄诤硬着头皮自我介绍,赵暾在一旁补充后世对狄诤的评价。
由于后世对辛弃疾的评价颇高,狄诤尴尬得满脸通红,连说自己没那么厉害。
范仲淹已经得知了一些事,听闻南宋的情况,没有太生气。
他在岳鹏举被杀的时候都只是叹息宋朝对将军防备过深,让赵暾一定不要重蹈覆辙。
唯独在听闻韩琦曾孙韩侂胄被人刺杀后函首授边时,范仲淹气得脸上都有了血色。
岳飞被杀皇帝还能找出冠冕堂皇的借口,表面上是依照律令行事。韩琦的曾孙再不对,那也应该以国法来处置他,而不是刺杀!
刺杀韩琦曾孙之人不仅没有受到惩罚,还成为了权相?他还把韩琦曾孙的脑袋送给金人?韩琦曾孙还进了《奸臣传》?金人反而为韩琦曾孙修墓追封,夸赞韩琦曾孙的气节?
荒唐,荒唐!
赵暾连忙说起更遥远的未来,说起了他生活的时代。
虽然范仲淹已经从赵暾透露的只言片语中猜到了,赵暾第一次直接坦白自己不是什么神仙。
范仲淹听着赵暾以抱怨的语气说起他的前世,心情平静下来。
“暾儿读书很努力啊。”
“那是当然!”
“大学就相当于太学吗?暾儿能当太学教授,很厉害。”
“嗯,现在回想,能留校我真是厉害。”
“暾儿多和我说说千年后的华夏。”
“好。”
赵暾从改革开放说起,绘声绘色地说起他生活的时代的日新月异。
他说啊说,说啊说,说得泪流满面。
赵暾握着范仲淹垂下的手,将脸埋在了范仲淹余温渐消的手心。
“夫子,我们都快登月了。”
“还发射了车子探索火星。”
“大海已经拦不住我们了,我们下一步目标是星辰。”
……
重熙四年深秋,范仲淹去世,享年七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