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派出去
赵暾看着王安石的回信, 眉头抖动了一下。
晒得跟个黑猴似的章衡一边毫不客气地翻看赵暾桌案上的文书,一边问道:“你在暗笑什么?”
赵暾:“我没有暗笑。”
章衡没好气道:“你有。”
久别之时,章衡在记忆中美化了赵暾;重逢之后, 赵暾就给章衡整了个大无语。
赵暾为了让章衡了解他南下后朝堂的情况, 将这两年颁布的文书和近一月官员的奏议搬了过来, 让章衡自己读。
章衡算是明白,实权皇帝能有多任性了。
只要你不提,我不提, 这就不叫僭越是吗!
章衡颇为无奈,修正了记忆中对赵暾美化的部分,能够正视真正的赵暾了。
赵暾一边收拾被章衡翻乱的桌案, 一边道:“真没暗笑,只是看见介甫评价别人的品行, 有点好笑。”
有点好笑不就是在暗笑?还有, 介甫评价别人的品行又怎么好笑了?章衡无语。
章衡继续埋头看文书,赵暾继续暗自嘲笑王安石。
王安石新政中一个最重要的弊端,就是他选人不看品行。
以王安石的眼界,不会不知道选人不看品行的问题,赵暾猜测, 或许是新政能用的人少,只要支持新政, 王安石就不挑。再者他太自信,以为能压服那些宵小。
当然,也有可能是王安石真的眼瞎, 搞不好人事管理哈哈哈。
赵暾故意把吕惠卿、蔡挺与王安石凑一起。
吕惠卿和蔡挺都是出了名的道德低下, 但这低下的道德只陷害同僚, 只用于争权夺利。一旦切换到工作状态, 吕惠卿和蔡挺都入能抚民,出能戍边。无论是救灾均税安抚流民,还是和西夏打仗,他们都是一把好手。
原本历史中的蔡挺很倒霉。
蔡挺靠着当宰执的应声虫,好不容易爬到了朝廷高位,但也正因为当宰执的应声虫,包括富弼在内的宰执一致支持黄河六塔河改道,蔡挺就成了监督六塔河工程的不二人选。
六塔河决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君臣大骇,百官请斩蔡挺。
虽然蔡挺没被斩,但罪贬多年,形同流放,在大赦方归朝。之后也因为六塔河决堤之事,他常年戍边,难以回朝,在神宗时终于升任枢密副使。
蔡挺在地方上行的都是新政的事,入朝之后按照本性继续随大流,站在了旧党一边。
原本历史中,蔡挺当六塔河背锅侠并不冤枉,但百官只请斩蔡挺,可就太冤枉了。是吧,富先生?
不知道这一世,王安石和吕惠卿、蔡挺又能擦出怎样的火花,赵暾很期待。
反正他们怎么斗都不耽误公务,不危害百姓,赵暾乐于看热闹。
没有热闹看,赵暾这活干得可太难熬了。
如今的蔡挺没有经历六塔河事件的挫折,仕途还算顺利,心气也就更高。
他虽然决定配合王安石,但一直试图掌控这场合作的主导权。
蔡挺性格狡诈,又博闻强识。王安石第一次应对这样的人。明明蔡挺在支持王安石,王安石却有种与蔡挺为敌的错觉。
原本历史中的王安石与蔡挺接触,王安石已经处于高位。蔡挺虽然站在从大流的旧党一边,但会戴上完美的面具,让王安石一时觉察不出蔡挺本性,所以最初王安石和蔡挺合作还挺愉快。
如今王安石只是一个小小的御史,哪怕因为和赵暾的关系让蔡挺高看几眼,蔡挺才是身处高位的人,那王安石面临的压力就完全不同了。
如果不是在南疆磨炼了多年,王安石那暴躁脾气,都要压抑不住了。
王安石每日反复琢磨蔡挺的话时,终于认可了赵暾让他早日回朝,在朝中磨砺的提议。
赵暾多次评价王安石最缺乏的就是与同僚虚与委蛇的能力,王安石一直不以为然。他不认为与同僚虚与委蛇这个能力,对他执掌朝堂有用,所以一直拒绝回朝。
王安石虽然听从赵暾的请求回来了,也不认为在朝堂与同僚费口舌算是磨砺。
那明明是浪费时间!
“介甫啊,宰执不是做事的人,而是指挥他人做事的人。你所说的浪费时间的事,就是宰执的本职工作。”
赵暾苦口婆心,王安石仍旧不以为然。
人教人很困难,还是得事教人啊。
赵暾看着王安石反省的书信,重重地点头,反手就将王安石的书信分享给章衡,让章衡乐一乐。
章衡没觉得有什么好乐的。
他写信给王安石,让王安石在心里反省就成,别朝着赵暾反省。赵暾只会嘲笑王安石。
王安石看信后,一笑置之。
……
今年也是个风不调雨不顺的年。
春季京畿地区久久不落雨,七月黄河在原本历史中再次决堤。
天灾难熬,赵暾早早做了准备,但能做的事也杯水车薪。
因旱灾而饿死的人仍旧很多,赵暾的准备只是让流民变少,让饥饿的人不引发“贼患”,让熬下来的人能活到下一次丰收。
赵暾发现,自己逐渐变得麻木。
天灾人祸不可避免,他习以为常,还会利用天灾人祸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时赵暾就会停下政务,给自己放假,与狄誐一同微服在京城逛一逛。
他看着脏兮兮的街道,回忆前世,扪心自问,自己所行是否为了公义,而非私利。
虽然保住赵宋江山和保住大宋安宁,看似目标一致,但赵暾内心知晓,不同,完全不同。
“你想继续当赵宋的皇帝吗?”
“滚啊!”
“那你是为了积攒功德,下辈子投胎回家。”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赵暾三省吾身,没问题,我很好,问心无愧。好了,继续干活。
狄誐与赵暾相处久了,与赵暾越熟悉,就越感陌生和神秘。
赵暾并非有事瞒着她,才让她感到陌生。
赵暾对狄誐说过宿慧,说过前世,说过自己的疲惫。他将自己的一切都展现给狄誐。
狄誐仍旧感到赵暾越发神秘和陌生,是因为她不能想象赵暾所描绘的那个世界。
她只能竭尽全力地陪伴赵暾,理解赵暾,努力地去支持赵暾的一切。
每当赵暾带狄誐出门逛街时,狄誐都会大包大揽,让赵暾只需要出门,玩乐由她安排。
她还反复地向赵暾打听赵暾描绘世界的细节。
“说不定这真的是东君你的一场梦。在东君醒来的那个世界,说不定也有一个我呢。我要多听一听,牢牢记住,等你我梦醒,我来寻你!”
赵暾总是会对狄誐报以好看的笑容:“嗯。”
他心生期待,这一世的难熬减少了许多。
旱灾度过之后,黄河没有给赵暾带来太大的麻烦。
黄河河道经过前几次洪水的冲刷,已经稳定下来。旱灾之时,赵暾以工代赈,派人整修黄河堤坝。在水灾来临时,黄河无惊无险地渡过了洪峰,洪峰仍旧只是溢出河堤,没有决堤。
天灾之际,有许多百姓弃田逃亡。
赵暾趁此机会,命王安石等人前往灾情严重的地方,重新丈量土地,平均税负。
他没有提均税法,只是说鼓励当地恢复生产,还减免了田税和徭役,厌恶均税法的官吏没有可以劝谏的理由,只能更加警惕,观察赵暾和他任命的人是否有可乘之机。
赵暾这次派出了他的小本本上大部分人,王安石变法中的关键人物都在其中。
连正在当县官的苏辙,都当上了最底层的御史。
苏辙从小惧怕赵暾。
他收到赵暾鼓励他当好御史的亲笔书信后,受宠若惊,心里更加不安。
如果我干不好,陛下会不会让父亲母亲像揍哥哥一样揍我啊?
苏辙父母俱在,兄长也还算靠谱,家境一直很优渥,仕途也很光明。他的心还如少年一般年轻天真,从未想过攻讦他人。
我当御史?与人为善的苏辙满脸苦相。他坚信,陛下是不满他脾气太软和,所以故意磨砺他。
唉,陛下好严格。继承家业并发扬光大,由哥哥来就好啊,我只是个弟弟,心无大志悠哉度日也可以吧?
苏辙瘪着嘴背上行囊,难过地踏上了出差之路。
不想出差,不想忙碌,不想吵架,不想做需要冥思苦想的事。
过惯了富贵安逸日子的小衙内苏辙长吁短叹。
……
“能不能躺平?躺你个鬼啊,我都没躺!”赵暾看着苏辙的回信,火冒三丈。
看来苏辙是这辈子过得太舒服了,居然没了斗志。
苏轼与赵暾为友,苏辙自幼的定位就是赵暾的友人的弟弟,四舍五入也是赵暾的“弟弟”。他大着胆子向赵暾求饶,用的乃是赵暾经常挂在嘴里的词。
赵暾看见试图躺平的苏辙,比看见苏辙写出弃地论还愤怒。
弃地论是宋朝主流思想,赵暾已经习惯,心情不会再起波澜。苏辙如果敢提,他就让苏明允揍苏辙,不仅不生气,还能解压。
可苏辙想要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那赵暾心里就不平衡了。
不行!绝对不可以!我都不能躺,你们都给我起来拉磨!
赵暾咬牙切齿,决定把苏辙派去协助苏颂。
苏颂还在经略五溪,他也姓苏,福建的苏家人和四川的苏家人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呢,苏颂正好带一带他五百年前是一家的小兄弟。
赵暾铺开地图,在地图上打钩。
看似他能用的人很多,但很多人还没有成长起来,他不能信任。
年轻人当个州官还凑合,想要经略一方就很难。陈旭、唐介、赵抃都在地方上坐镇,厘清地方上的苛捐杂税。连六十多岁的曾公亮都被他派了出去。
要等年轻一辈承担得起经略一方的重责,这一帮人才能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