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儒可争鸣
皇帝是不讲道理的, 何况赵暾的话很有道理。
明明此时士大夫辞官不干是清高的象征,但赵暾非说他要宣扬程颐不忠君不爱国,在自己委以重任的时候嫌弃官职太小不干, 狠狠地造程颐的谣言, 程颐就不敢清高了。
他了解赵暾, 赵暾不要脸的。
令程颐更生气的是,赵暾在他临行前,还送给了他一本《禅理》, 里面写的都是他的词。
程颐黑线道:“陛下,你究竟……”
赵暾似笑非笑道:“我先帮你把糟粕挑出来,你琢磨个更好的。”
程颐沉默, 抬起头倔强道:“陛下怎知这是糟粕?”
赵暾反问道:“你信我吗?”
程颐心头很是苦涩,但回答没有犹豫:“我信。”
无论他再怎么在嘴上否认, 他都信任赵暾, 信任这个已经当上了皇帝,对待友人的态度仍旧一如往昔的神奇的天才。
赵暾轻轻拍了一下程颐的胳膊,道:“往前走吧。”
程朱理学能成为之后儒家主流思想,程朱二人成为新的儒家圣人,自有他们的道理。
在后世看来, 程朱理学有再多糟粕,在多年之后会变成怎样的迂腐。程颐和朱熹在活着的时候都不受皇帝待见, 他们的思想却能被大部分士大夫认可,就说明在这个崩坏的礼乐尚未重建的时代,他们的坚守对当下就是进步。
赵暾相信, 程颐会比以前更加进步。
程颐点头, 对赵暾作揖后, 带着赵暾给他的《禅理》, 转身往前走去。
他没走几步,就被赵暾拉住了衣袖:“哦,别急着走。娘娘说要见你,今日我休沐,一起吃烤羊。”
曹儛对赵暾曾经的友人都很好奇,都想见。
程颐满腔激昂心情瞬间冷却。
他默默回头,道:“不会自己烤吧?”
他还记得以前赵暾还是曹暾的时候,一伙人一同烧烤时的鸡飞狗跳。
赵暾道:“当然是自己烤。”
程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陛下别动手,臣来烤。”
赵暾不满了:“我的手艺肯定比你好!”
范育惊讶道:“你们的手艺都很好吗?那太好了,我手艺差,我就只负责吃!”
程颐瞥了范育一眼:“……你让陛下给你烤羊?你忠君吗?”
范育笑道:“陛下命我吃烤羊,我听从陛下的命令,就是忠君!”
程颐被范育的诡辩噎住。他本想说,听从君王不正确的行为不算忠君,但他没说出来,就被范育拉了一个踉跄。
程颐无奈:“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当自己是小孩吗?”
范育只嬉笑,不回答。
程颐跟着赵暾吃了一顿饭,之后背上行囊出发的时候,整个人意气飞扬,精神状态焕然一新。
范育看着好笑,并不戳破。
赵暾不仅将《禅理》送给了程颐,还送给了张载、苏轼、王安石等人。
他还在整理更多的经义,争取将蜀学、洛学、经学、新学的首脑一网打尽。
儒家士人的梦想是拥有更多的圣人,他就是践行儒家的学说啊。
张载已经外放为一地转运使,接到赵暾例行书信的时候,看见那一本厚厚的经义,十分欣慰。陛下终于肯研究经义了;
正在南下路上、此刻并无研究经义爱好的苏轼,还没被厚厚的经义追上;
王安石收到厚重的经义时正在和山东转运使蔡挺聊天,聊得十分尽兴。
他看着知名不具的包裹时,眉头微皱。
蔡挺打趣道:“可是妻儿的来信?需要我回避吗?”
王安石略一考虑,直言道:“是陛下的来信。”
蔡挺立刻神情一肃。
王安石心头一叹。陛下这来信,解决了他许多麻烦。
蔡挺是个能吏,也是个老滑头。
他是富弼第一次出使辽国时的副手,富弼原本很看好他的才华;但每当范仲淹等人交代他事宜的时候,他都会把消息卖给吕夷简;之后他也是只盯着宰执讨好,谁当宰执他就试图成为谁的心腹;新帝登基,庆历君子重回中央,蔡挺又摇身一变,成了富弼“门下故吏”。
在推行均税制的官员中,蔡挺是推行得最好的一位,基本上做到了当年郭谘的效果,被朝廷大为褒奖。王安石最先来蔡挺这里,希望能从蔡挺口中得知其他地方均税制推行不力的真相。
蔡挺对着王安石大谈自己的功劳,又滔滔不绝地说起他与范仲淹、富弼共事的经历,不断岔开王安石的话题,用一副前辈的语气教导王安石。
王安石正琢磨着如何震慑蔡挺,让蔡挺别再说废话,好好和他聊政事,赵暾的信就来了。
适逢其会。
王安石当着蔡挺的面,打开了赵暾送来的包裹。
包裹中有一封信,还有一本厚厚的《经义》。嗯……书封上写着“经义”二字,二字左右还有两个奇怪的符号。
王安石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先拆信。
赵暾在信里鼓励王安石钻研经义,争取成为儒家圣人。
王安石磨了一下后槽牙。
没有哪位有本事的儒士不希望写出自己的经义,成为与先贤并列的贤人。但赵暾直白地鼓励王安石成为儒家圣人,王安石只觉得尴尬,甚至有种再也不想研究经义的冲动。
除了鼓励之外,赵暾还是在信里说了点正事,比如王安石前脚刚遇袭,后脚就有人弹劾王安石激起民变,得到信息的速度比他那个皇帝还快。
王安石讥笑了一声。就这群庸碌还想要糊弄陛下?他都不屑反击。
正事没有多少,赵暾只是让王安石心里对朝堂情况有个数。他主要的目的,还是闲时总结的经义攒够了几大本,送来给王安石看看。
程颐有的,王安石、张载和苏轼都要有。现在的社会环境不适合百家争鸣,但可以百儒争鸣嘛。
王安石旁若无人地看完信,蔡挺装得很庄重,眼神不断往王安石信纸上瞟。
他看着王安石迅速读完信,然后拆开书。
王安石皱着眉头看了几页,然后眼睛骤然瞪大,心里没有继续与蔡挺周旋的心思,只想把书立刻看完,但责任感阻止了他,让他分外难受。
蔡挺见王安石脸色有变,试探地问道:“陛下可有急事嘱托你?”
王安石没有诓骗蔡挺。他要压服蔡挺,只需要表现出陛下对他的厚爱,无须编造谎言。
王安石摇头道:“陛下新作经义,赠我阅读。”
他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若不是公务缠身,我真想闭门苦读。”
蔡挺惊讶地看着王安石手中那一本厚厚的书籍:“陛下还能作经义?”
背着赵暾的时候,王安石从来不吝啬对赵暾的盛赞:“陛下自幼极有文名,诗词文章无一不凤采鸾章,对经义钻研更是当世之大家。我每每阅读陛下经义,都如痴如醉。”
王安石知道赵暾经义绝对比自己强,因为赵暾所学,乃是后世许多儒家圣人的去芜存菁之作。他与赵暾的经义造诣都是集先贤之大成,赵暾所集先贤比他多,当然就比他强。
后来王安石还猜到,赵暾所集的先贤甚至包括自己,就更加好奇他未来能钻研出什么。
王安石催促赵暾,赶紧将他曾经钻研的经学总结出来,自己好直接更进一步。
对于王安石的功利,赵暾十分震撼。不愧是功利新学的开创者,王安石为了进步真的不择手段啊。
赵暾俗务繁忙,王安石催了许多年,赵暾第一本经义终于总结完成。王安石哪还有心思做其他事?能忍着不立刻离开,他的责任心已经很强了。
蔡挺为景祐元年进士,自也是熟知经义的。他当即好奇道:“我可否拜读?”
王安石将赵暾的经义递给蔡挺。
蔡挺翻开书页,心头一叹。
都说陛下是范仲淹的弟子,他以为那“弟子”,大概就如寻常皇子受大臣教导一般。
蔡挺道:“都说陛下秉性如同士大夫,其言非虚啊。”
王安石摇头,道:“说这话的人,难道是认为士大夫的秉性比皇帝的秉性强吗?”
蔡挺一愣。
王安石道:“范公和陛下秉性高洁,才华出众,是他们二人自己的事。天下士大夫不思规正自身,倒拿着范公和陛下的事迹夸赞自己,仿佛范公和陛下品德高尚,他们便品德高尚;范公和陛下才华横溢,他们也才华横溢。”
王安石讥笑一声,继续道:“范公好歹还是士大夫,他们勉强能蹭一蹭范公的名声,说范公是士大夫楷模。陛下是万世难遇的明君,非士大夫。士大夫非要把君王说成士大夫,居心不良!”
蔡挺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对王安石态度不好,非轻视王安石,而是有些嫉妒。
蔡挺比王安石早六年为进士,同样被庆历君子看重,同样在地方上政绩斐然。王安石因正好与赵暾为县官时的任地比邻,就被赵暾重用。他心里不忿,故而态度敷衍了些。
王安石此时露出的锋芒,令蔡挺想起了吕夷简。
吕夷简大兴权术,气焰极高。王安石说此话时给他的压力,像极了吕夷简。仿佛王安石不是一个小小的御史,而是已经大权在握的宰执。
蔡挺瞬间意识到一件事。如果王安石非侥幸为宠臣,而是真有本事,那王安石未来或许真的会为宰执。
王安石先长期待在南疆,又在地方任官,后来刚入中央就被外派,或许不是陛下认为王安石没本事,而是要磨一磨王安石,好在提拔王安石的时候,堵住谏官的嘴。
蔡挺赞同道:“介甫所言极是,将陛下比作士大夫者,确实居心不良。”
王安石眼眸微微一颤。这蔡挺倒是能屈能伸,很有意思,怪不得他在陛下的重用名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