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宰执班底
赵暾问文彦博, 撑得住吗?要递辞呈吗?
文彦博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赵暾在文彦博身后哈哈大笑,哪还有平日里那冷淡平和的模样。
文彦博忿忿想, 这才是陛下的本性啊!
文彦博拜访了尹洙, 问尹洙可知陛下执意亲征一事。
尹洙叹气:“他不是第一次亲征了。侬智高叛乱, 朝中有大臣劝谏先帝放弃岭南,才总角的太子便亲征了。陛下还去了关陇,去了河北。朝中大臣说要放弃哪里, 他就亲自去哪里,用最小的代价,保住我大宋的疆土。”
“文宽夫啊, 陛下御驾亲征多次,所耗费的军费还不如先帝剿一次匪。这是因为陛下真的拿自己当武将使唤, 半点不惜性命。”
“为君王者, 不应如此,但陛下必须如此。文宽夫,这是你我等陛下之臣的耻辱。”
大宋文臣求和,武将冒进,外战势颓。
如今陛下已经是大宋第五代皇帝, 却要做那开国先祖之事,浴血生生为大宋从与西夏、契丹三足鼎立中开辟出一条生路。
文彦博黯然。
尹洙对文彦博作揖:“文宽夫, 你我要护好陛下。”
文彦博忙一同作揖:“是我分内之举。”
东西府宰执意见一致后,新任三司使也立扛众议上位。
苏洵被赵暾任命为三司使时,群臣哗然, 有人甚至将苏洵比作陈执中。
苏洵本人品德才干都没问题, 但无奈他儿子连累皇帝入狱。大臣不好对皇帝旧事重提, 就天天骂苏洵子不教父之过, 从苏轼品德,就可看出苏洵品德不端。
但苏洵还是咬牙上了,没有递交辞呈。
苏洵对程夫人道:“陛下要御驾亲征,三司使这个位置,我必须坐。昔日曹忠恪赏识我,聘我教导陛下书法,我要遵守对曹忠恪的承诺,替曹忠恪护住陛下。”
得知赵暾身份后,苏洵日日念着曹琮的赏识之恩。
曹琮一直知晓赵暾的身份。
当年他不过一介落魄书生,哪怕与曹佾为友,但哪有资格给太子授课?
赵暾身边谁人没有一手好字?哪用得上自己。
苏洵至今不明白曹琮为何选定自己。他思来想去,都认为自己不配。
但曹琮信任他,他必须回报曹琮的信任。
程夫人劝苏洵退让一步,不要为了三司使这个高官位置令同僚厌恶。不慕高位,是智慧。
如今苏轼和苏辙都已经是进士,又被陛下看重,将来官位不会低。苏家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快要成为官宦世家了,必须步步谨慎。
苏洵不肯退。
“我不为高官厚禄,为赏识之恩,为友人之义,为对国对君之忠,这三司使我不能让。”
“待陛下亲征凯旋,我再请卸职。”
程夫人叹息:“你不为高官厚禄,我便不能劝了。”
说罢,程夫人笑了笑。
她韶华早已经逝去,微笑的时候眼角皱纹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却仍旧如少女般羞涩。
“虽然你我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一直倾慕你,便是因你重义轻利。”
程夫人仰慕苏洵,也羡慕苏洵。
她很贤惠,将自己约束在层层壳子中,不敢挣脱,也早已经无法挣脱了。
苏洵的自由洒脱,在程夫人娘家人看来是不务正业,但程夫人很羡慕。
程夫人一直坚信苏洵的优秀,即使苏洵不读书的时候她也坚信,只要苏洵愿意读书,就一定比大部分人都强。
如今苏洵真的比大部分人都优秀了,初心仍旧未改,还是那个拎着哨棒游历巴蜀的游侠儿。
苏洵也如少年时一样,在夫人羞涩时,自己也脸红了。
他挠了挠发热的脸颊,道:“鹏举与陛下年岁相差不大,说是长辈,不如说亦兄亦友。陛下自幼不能得到父母关爱,他身边的长辈除了曹忠恪,便是老师们了。我虽不才,侥幸看顾过陛下几年,不敢称陛下长辈,但愿意为陛下已逝的长辈看顾陛下。”
曹忠恪,章文正,张文忠,还有……范忠武。
范仲淹这一生,出将入相,文臣武将的谥号都不能完美地评价他的一生。
“忠武”这个谥号为陛下所定,没有经过群臣讨论,直接下诏。
危身奉上曰忠。
当年范仲淹庆历新政失败,他辞去所有官职,侍奉教导还不知道自己身份的年幼的太子。先帝厌恶太子,太子经历了多少次磨难,身为太子夫子的范仲淹,就同样与多少次危险擦肩而过。
太子若出事,范仲淹绝不可能善终,甚至连身后名都可能被剥夺。就像当年章文正和张文忠在太子继位之后,才能得到谥号一样。
克定祸乱曰武。
不提宋夏战争,只说先帝病重之时,范仲淹奉迎太子回朝,力排众议请还未领过兵的曹佑出山,甚至同意年少的太子御驾亲征。
当初大宋三面受敌,范仲淹扛住了所有压力。朝廷能战胜侬智高和西夏,逼退契丹,范仲淹当居首功。
护幼主,挽天倾。
在陛下心目中,范夫子与诸葛武侯无异。
“我这一生,不能对不起曹忠恪和范忠武的赏识。”
这是苏洵给自己定下的人生目标。
苏洵便顶着“奸臣”的骂声,佩戴了三司使的官印。
欧阳修也劝苏洵爱惜羽毛。听了苏洵的解释后,欧阳修叹气,再说不出劝说的话。
虽然他认为朝中能担任三司使的人很多,比如他的好友宋祁和张方平,都是有德有才之士。陛下任人,不应当只看重亲友。但苏洵都说要报答范仲淹的知遇之恩了,他就不好再劝了。
不过欧阳修还是向赵暾举荐了宋祁和张方平。
赵暾摇头:“宋祁和张方平哪怕当参知政事都是当得的,但入三司不成。宋祁和张方平都爱奢侈享乐,常利用自身权柄谋夺钱财。自己爱享乐,却还厚颜无耻劝先帝别享乐,令人发笑。这是士大夫常态,我不罚他们,将来也会重用他们,但三司这个大宋的钱袋子不成。”
赵暾直视着欧阳修的双眼:“欧阳公,你比起君子小人之分,更重亲疏之分。我说宋祁和张方平,你心里肯定不乐意。但三司财政重地,德行比才干更重要。他们管不住手。”
欧阳修再次被赵暾气伤心了。
什么叫我更重亲疏之分?难道宋祁和张方平是什么小人吗!
欧阳修对着韩琦哭。
韩琦劝了半晌,但站在赵暾这一边。
韩琦道:“陛下并非惩罚宋子京和张安道,只是认为他们过于喜爱奢侈,不适合入三司。陛下不是说,他们二人将来可入东府吗?”
欧阳修瘪着嘴,仍旧很伤心:“他质疑我的品德。”
这话韩琦就不好接了。其实他认为陛下评价得挺对,欧阳永叔确实常常对人不对事。
何况欧阳修在陛下的预见中,真的因为张方平和宋祁而“重亲疏”。
欧阳修还不知道《归安丘园》是一本预言书。韩琦日日琢磨《归安丘园》,其中人物原型他猜得差不多了。
《归安丘园》中,张方平任三司使时低价购买犯事商人的财产,宋祁在成都日日游宴疏忽公务。包拯弹劾二人,认为二人不堪为三司使。
欧阳修便厌恶了包拯,认为包拯弹劾他的朋友,是“蹊田夺牛”,自己想当三司使。
欧阳修对包拯有举荐之恩。包拯很重视欧阳修的意见,推掉了三司使的任命。过了两年,包拯才接受升迁,入三司任职。
欧阳修还是没原谅包拯,从此和包拯断了交情,还私下说包拯“学问不深,思虑不熟,处之乖当”。
想着欧阳修在书中境遇,韩琦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不能一味安抚了。
他问道:“永叔,陛下评价宋子京和张安道之话可是污蔑?”
若是别人这样问,欧阳修肯定会说一大堆反驳的话。但韩琦比那两位友人,与欧阳修更为亲近。欧阳修便老实摇头。
韩琦语重心长道:“那你不应该骂宋子京和张安道辜负陛下吗?当年你都能给范希文写信,说范希文不够好。宋子京和张安道比之当年的范希文如何?”
欧阳修瞠目结舌。这能比吗?不一样吧?
韩琦道:“还是说,当年你给范希文写信,是因为范希文不是你的亲友,所以你对他要求更高。宋子京和张安道与你为友,你便不在意他们的品德了?那你所作所为,与陛下所言有何差别?”
被韩琦严厉地训斥后,欧阳修不敢再伤心。
他郁闷了几日,去寻赵暾道歉,说自己推举人失误。
赵暾惊讶极了。自己用欧阳修还没有做过的事骂欧阳修公私不分,欧阳修还向自己道歉?!
赵暾想,欧阳修可以被重用了。
于是新的宰执名单出炉。
东府宰执为文彦博,副宰执为包拯、欧阳修、苏颂,三位前朝重臣带一位老成持重的后辈;
西府宰执为尹洙,副宰执为韩琦、夏安期、狄青,全为皇帝亲近长辈;
三司使为苏洵,三司副使分别是盐铁副使张载、度支副使章衡与户部副使王安石,财政大权由陛下心腹接手。
新的三府宰执名单公布,百官心里难免犯嘀咕。
有大臣私下感慨,虽然一朝天子一朝臣,但昭融六年元宵刚过,陛下就要组建自己的心腹班底,不肯重用前朝旧臣了,真是令人心寒。
三府宰执齐聚赵暾已经当成家的瑞圣园。好心的赵暾给新宰执班底开团建,顺带叫上了老宰执。
赵暾对致仕的老宰执道:“我很快就要奔赴关陇战场。请诸公暂住瑞圣园,辅佐太后和皇后。”
夏竦、吴育、庞籍、刘沆等人纷纷应下。
赵暾抱起已经会说短句的儿子。
小孩长得真快啊,一转眼,牛牛都会说话了。
“赵曧,从今日起,你就是太子了。”
“好、好吃吗!”
“呃,太子不是吃的。”
庄重的气氛全无,众人莞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