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军的忐忑
曹佑告知韩琦可以决战时, 西夏还不知道宋军即将与他们决战。
李谅祚延续西夏攻打宋朝时的传统,多面开花。
他命一支军队猛攻兰州城,以牵制住与大宋越走越近的熙河羌;
他又命一支主力进攻大宋保安军, 威胁鄜延路治所延安府, 逼迫宋军在延安府驻扎重军, 同时牵制住受鄜延路管辖的府州折家军这支精锐;
他自己身披银甲,头戴毡帽,亲自指挥军队猛攻庆州, 试图拿下庆州重要堡寨。
宋夏边境最难啃的地方就是庆州。庆州为当年范仲淹所守,在所有关隘处都修筑了堡寨,一些要紧处甚至修成了城池。
范仲淹的防守策略就是修城, 在所有可以容纳百姓的地方都修筑大大小小的城池,如盾牌一样挡在西夏从庆州入侵宋朝内地的路上。如果西夏人不攻城, 就要翻山越岭, 对后勤和指挥都是极大挑战。
范仲淹本人在当地极有民望。他守城时会发动当地百姓在荒山野林监视敌军,一旦西夏人绕远路,他就能派将领去引首尾难以接应的西夏军队进入包围圈。
范仲淹虽然不是进攻性的将领,更谈不上多有战略眼光的名将,但他守城, 西夏人只能绕着庆州走。
范仲淹离开西北多年,他留下的如大顺城等坚固城池, 仍旧是西夏眼中钉肉中刺。
在原本历史中,李谅祚年年发兵宋朝,年年都要去啃范仲淹在庆州建造的城寨。李谅祚中流矢差点身亡, 便是在范仲淹建造的大顺城外督战时。这次旧伤极大的影响到了他的健康, 为他英年早逝埋下了隐患。
事有凑巧, 曹佑选择的与西夏军队决战的战场, 就是庆州大顺城。
赵暾悄悄随曹佑到达大顺城,范纯祐已经等候多时。
范纯祐已经出孝,没有回朝,而是悄悄来到了曹佑麾下,被曹佑派去镇守大顺城。
范仲淹修大顺城等城寨的时候,就是范纯祐领兵,一边与西夏军队作战,一边抢修城寨。
范纯祐再次来到大顺城,就占尽了地利人和。赵暾扮作范纯祐亲家小辈,跟在范纯祐身后在大顺城视察的时候,沿路都有老百姓热情地招呼范纯祐。
范仲淹去世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大顺城。大顺城百姓主动祭奠范仲淹,哪怕范仲淹已经离开大顺城多年,他们仍旧如同失去了自己的父亲一般伤心。
范纯祐重回大顺城,百姓都很激动。
哪怕西夏人都要打过来了……西夏人什么时候不骚扰他们了?跟着范将军,打回去就是!
宋朝的边民彪悍得很,哪曾怕过西夏人?!
“范将军,你身边小将看着真精神,是你弟弟?”
“不,是我亲家的小孩,出来见世面。我妹婿的侄儿。”
“一看就是猛将!有精神!”
赵暾兜着手,张开死鱼眼频频点头。
范大哥你别再说我没精神了,你看,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人人都夸我很有精神。
范纯祐看着两年多未见,眼皮子耷拉得更加厉害的赵暾,不由叹气。
暾儿这眼睛,真是精神到看不出来是否在打瞌睡呢。
赵暾随范纯祐镇守大顺城,引李谅祚猛攻,赵暾的替身仍旧在延安府,假装自己当好了一只不上战场添乱的吉祥物。
李谅祚便以为,大宋的西军精锐一定都在延安府。
韩琦在延安府坐镇,并胆战心惊地帮皇帝的替身演戏。
曹佑这个“小将”离开了延安府,并没有引起西夏人太多注意。他们还是老思维,以为大宋的统帅是文臣韩琦。而只要大宋的统帅还是上不了战场亲自拼杀的老文臣,西军就仍旧是各自为政,只听将领或当地边臣指挥,不能变成一整支能互相配合的军队。
韩琦在延安府,一边安慰快要心神崩溃的皇帝替身赵宗实,一边看战报。
宋朝的战报胜多败少。
韩琦看着心里并无激动。因为当年宋夏庆历战争,若看单个战役,宋朝的胜率一直略高西夏。
宋军并非孱弱,大宋西军更是骁勇善战。
每当大宋西军与西夏军队狭路相逢,宋军几乎不会在人数相当的战役中失败,打出以少胜多的战役也不少见。
只看所有战役的胜率,那就是宋军赢了。
哈哈……韩琦扶额苦笑。
可宋军就是在三川口等关键战役大败,损失惨重,无力进攻。而且哪怕是三川口等败仗,大宋西军也展现出了可歌可泣的顽强,只看两方战损比,大宋西军也没输。
可大宋输了整个宋夏战争。
西军的兵都是好兵,那战败的责任该是谁的?
是我等统帅的吗?一定是我等统帅的。
如果当年西军的统帅是狄青或是曹佑……
“那可能照旧失败。先帝不可能把整个西军交给狄汉臣或者曹鹏举。让西军各自为政,不让一个有声望的将帅统一指挥,就是我大宋守内虚外的国策。”已经崩溃的赵宗实,已经张口乱说话了。
他本来就极为讨厌赵祯,半点不愿意为赵祯遮掩,把韩琦气得直吹胡子。
赵宗实翻了个白眼,继续替赵暾处理那些只需要皇帝盖章的关于礼仪的繁琐文书。
韩琦点头,他就可以盖章了。
赵宗实心里委屈极了,这也算重用吧,但比起已经跟随陛下去大顺城的九哥,自己太没用了。
他还不好意思提,希望也跟随陛下去大顺城。
他媳妇高滔滔悄悄问过曹太后,回来就指着他的额头抱怨,“先考个进士啊,考个进士有那么难吗?考不上进士,你就只能当大宗正管管礼仪!”。
赵宗实只是想上战场潇洒一把,这和考进士有什么关系啊!
战报也汇总在了赵暾面前。
赵暾对曹佑和狄诤道:“其实后世统计过北宋军队的胜率。北宋军队的胜率很高。”
狄诤没好气道:“胜一百场小战斗,在关键战役都输掉,等于零。”
曹佑委婉些:“还是要看整场战争的胜负。当年唐太宗对高丽连战连胜,但没达到战略目的,也是自认失败了。”
赵暾点头:“对的,所以后世拍戏本子,写唐太宗被高丽人射瞎了一只眼睛,还跪着求高丽王饶命。都是因为他自认失败了,所以后世人就乱编了。”
狄诤眼睛瞪大。
曹佑嘴巴张大。
赵暾看着狄诤和曹佑惊悚的神色,拍案大笑。
范纯祐抱着一堆文书走进来,见赵暾的眼睛睁到了应该有的模样,就知道赵暾又在使坏。
范纯祐赶紧说正事:“折应之回信,询问他真的是去契丹境内,而不是去西夏境内吗?”
赵暾对曹佑道:“小叔叔,赶紧给他解释。”
曹佑道:“我已经解释过了,但折应之可能仍旧心有不安,需要陛下写信了。”
赵暾叹气:“折继祖就是太焦虑。你看他弟弟,每天傻乐傻乐,从来看不到一点焦虑。”
曹佑、狄诤和范纯祐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陛下这在说什么废话?焦虑都被折家当家人折继祖背完了,折继世当然不焦虑。
曹佑之前在兰州。
他亲自指挥了兰州的战役,在野战中歼灭了西夏派去的小股主力,稳住了熙河的局势,并顺带震慑了熙河羌人。
打了一场胜仗后,曹佑就让种诂镇守兰州。
他只告诉种诂一点,种诂无须理会西夏人的骚扰,只需要守住兰州城即可。如果西夏人超过两日没有进攻兰州城,就派羌人出去寻找西夏人的踪迹,反过来骚扰西夏人,但宋军万不可出城。
对种诂的谨慎,曹佑很信任。种诂带着他还在备考,但没考上进士的弟弟们一起守城。种诂天赋不足的地方,想来他的弟弟们会为他补足。
府州折家人数不多,但个个智勇双全。
曹佑没打算让折家人折损在正面攻坚上,让他们在府州牵制敌人,自行寻找战机,等候他的命令。
折家人留在府州,在西夏人看来,就是在策应延安府,保护宋帝赵暾。如果西夏人猛攻延安府,折家人就要从府州插/入西夏腹地,逼迫西夏回援。
以大宋朝廷对折家的安排,就更让李谅祚等西夏君臣相信宋军主力在延安府。
当李谅祚终于上钩,以为宋军将主力压在延安府,准备进攻庆州的时候,曹佑给折继祖下令,让他插/入辽国腹地。
折继祖看到信,以为自己看错了。
折继祖是良将胚子,曹佑没有只下命令,还写了一封详细介绍他战略目的的书信。
西夏这边,曹佑已经锁定了胜局。
以西军精锐,只要把两方的兵力拉到同一层次,这场决战西军不会输。
曹佑将折继祖留在府州,本就不是为了西夏,而是为了辽朝。
虽然曹佑断定,赵暾已经在辽朝做了太多准备,辽人不可能真的大军南下。有狄青震慑,有富弼说服,辽军一定会无功而返。
但一位优秀的将领,不会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敌人退兵上。
当年赵暾刚回宫当太子,大宋三面受敌,宋朝两面开战已经是极限,如果富弼没能劝走辽朝皇帝,宋朝真的会危险。
现在不同了。宋朝不仅要劝辽人退兵,还要逼辽人退兵。
展现宋朝对辽朝的强硬,不仅是给辽朝看狄青。
辽朝既然已经大军南下,既然已经对宋朝宣战,那宋朝就该应战!
折继祖能理解曹佑的战略意图,也自信能完成曹佑交代的战略目标。
他唯独担忧的是朝廷反应。
朝廷对西夏还能强硬,但对辽朝恐惧已久。辽朝大军南下,在大宋朝臣眼中,只要没真的打起来,就不算开战,那宋朝就不应该主动挑起战争,以免刺激辽朝,演变成真的宋辽战争。
宋朝对辽朝的挑衅一直极为克制忍让,辽朝这几十年也只嘴上嚷嚷得厉害,没有真的对宋朝动手。
他真的能打破宋辽之间的默契吗?
西夏入侵,西军明明悍不畏死,却心中忐忑,一是因为他们不明白,明明他们已经足够骁勇善战,所打战役也赢多输少,但为什么宋夏战争他们还是输了?
他们究竟怎么才能赢?才能让死去的兄弟没有白死?
第二,也是最忐忑的一点,是当年对宋夏边臣轰轰烈烈的清算。
他们哪怕完成了上峰的要求,但上峰都可能被清算,他们的未来也难以确定。当年被清算尹洙其实是倒在党争上,但底下的将领不明白,他们只看到尹洙等人用公使钱给他们赏赐,为他们还债,尹洙等人就差点被贬死。
折继祖最忐忑的是第二点。
他可以战死,折家人不怕死在战场上。但他很害怕,自己被朝廷所恶,府州的根基就会毁于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