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佑不知兵
折继祖得到的第二封信, 是他弟弟折继世送来的。
看着弟弟的臭脸,折继祖心里十分不安:“可是曹将军生气了?”
折继世没好气道:“鹏举脾气好着呢,怎会生气?”
折继祖心里更加不安:“那是陛下……”
折继世道:“陛下脾气也很软和, 是我生气了。”
陛下脾气还软?!折继祖想了想赵暾继位后的一系列国策, 眼里完全是不敢置信:“你认真的?”
折继世没好气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陛下在国事上强硬, 私底下脾气十分软和,几乎不和人起争执。陛下和曹鹏举都没有生气,是我生气了!”
折继世满脸怨气地瞪着哥哥, 将赵暾给折继祖的密旨一把塞给折继祖:“因为要给你送信,要让你安心,陛下让我来送信, 我跟随陛下立功的机会没了。”
看着弟弟埋怨的神情,折继祖心虚地拆开密信。
赵暾将曹佑的解释再复述了一遍, 并告知折继祖, 如今这密信不仅是他亲手所写,盖上了皇帝印章,密旨还已经给韩琦等人过目,并送抵京城文彦博等人手中,在档案室留存。
此战所有命令皆是出自皇帝赵暾之手, 所有责任也将由皇帝赵暾一人承担,折继祖不过是听命之人。
折继祖心头涌出难言的情绪。
他内心明白, 即使皇帝下旨,将来朝廷追究责任,仍旧是追究臣子的责任, 不会因为是皇帝的命令而放过他。
当年尹洙等人难道没有接到皇帝便宜行事的命令吗?如果皇帝反悔, 他仍旧无计可施。
但他翻来覆去看着篇幅不长的密信, 却很想相信新的宋帝。
折继世嘟囔道:“又被陛下猜中了。”
折继祖问道:“猜中什么?”
折继世叹了口气, 语气不善道:“陛下有口谕……你就当是口谕吧。只是密旨,不足以让将军相信陛下的承诺。但陛下亲笔写下密旨,亲手誊抄许多备份,送抵韩公、文公等宰执手中,并在馆阁留档。他处处留下痕迹,如果将来他反悔,史书必会公正地评价他的无能。”
折继祖面色一白:“我绝无怀疑陛下……”
折继世打断道:“再者,陛下若想让你听令,随手一道密旨足矣,甚至无须密旨,只需要让曹鹏举再催促你即可。他没有必要做这么多事。难道他不说服你,你就不会听命令吗?他只是想让你心安,不是怀疑你的忠诚。因陛下这样的心意,陛下才特意让我来送这封信,将陛下的心意好好转达给你。”
折继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道:“我都说了,陛下私下的脾气很好。他对我们折家是真的很信任和看重。”
说罢,折继世哀嚎道:“哥哥啊,你是心安了,弟弟我的功劳啊!唉!陛下这一生可能就御驾亲征一次,弟弟青史留名的机会啊!”
折继祖看着素来低调谨慎的弟弟仿佛回到了顽童时代,心里有点相信陛下对弟弟极好了。
若不好,弟弟会返“老”还童?
折继祖结结巴巴道:“那、那你送完信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折继世立刻一跃而起,双手重重拍在了哥哥肩膀上:“我就等你这句话了!”
折继祖:“……”弟弟真的变顽童了。
折继世一只脚踏出门去,假惺惺地回头道:“兄长有什么话要让我带给陛下吗?”
折继祖失笑,摆了摆手道:“你就告诉陛下,我会尽全力杀死更多的契丹人。去吧,赶紧回去,免得你埋怨我一辈子。”
折继世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倒不至于埋怨兄长一辈子。”
说罢,他拔腿就往马厩跑:“我多牵几匹马哈!”
折继祖带着笑意道:“你能控制多少匹马,就带走多少匹马。别贪多拖延了速度,没能及时赶回去。”
他倚在门扉上,眺望弟弟远去的活泼身影,心潮澎湃。
我折家人,这算是终于融入大宋朝廷了吗?
几日之后,西夏人还拖拖拉拉没能到达合围地点,折继世赶了回去。
一看折继世这模样,范育就忍不住笑道:“你可回来得真快。”
折继世矜持道:“我只是想尽快回来报信。”
赵宗晟跟着范育嘲笑折继世:“送信?我看你是急着回来争功劳。”
折继世白了赵宗晟一眼:“我不争,在战场上立的功劳也至少比你大?”
赵宗晟笑容一僵,就要把折继世拖出门比试比试。
对赵宗晟的不自量力,其余赵暾亲卫都在起哄。
狄诤阻拦道:“好了,做正事了。此战你们可能把命留在战场上,别大意。”
赵暾身边近卫都是狄诤训练出来,对狄诤很敬重。狄诤一发话,他们就停下了笑闹。
但在场有一人,是绝对不可能给狄诤脸面的。
章惇勾住狄诤脖子,把狄诤晃了两下:“你别老板着脸。正因为马上要上战场,现在才要笑闹个够。”
狄诤把章惇推开的时候,章楶压住狄诤另一边肩膀:“惇七说得对。”
狄诤深吸一口气,把两个损友都推开。
他推了这个,另一个凑上来;推了那个,这一个又贴过来。
狄诤忍无可忍:“够了!让开!”
章惇和章楶都被狄诤逗得大笑。
赵暾躲在曹佑身后,无视了狄诤求助的眼神。
弃疾给我使眼神有什么用?我难道能管得住他们欺负人吗?
章惇和章楶为什么在这里?
章惇和章楶本来就在这里。
章惇一直在西北为官。章楶外放后也来到西北。
当曹佑预料到李谅祚会举兵来袭时,章惇还试图亲自带兵,被曹佑和章楶阻拦。
赵暾御驾亲征前,章惇和章楶四处奔走,与在三司的章衡、王安石等人合作,监督后勤运输。
待战局稳定,章惇和章楶终于能回到赵暾身边。
赵暾和章惇分别多年,每年交流只有在公务中夹杂着的书信。
久别重逢,时光在章惇的脸上留下了刻痕,但没有在章惇性格上留下痕迹。
他与赵暾一见面,就把赵暾扒拉来扒拉去,啧啧称赞赵暾长成了大个子,仿佛在称赞自家吃肥了的狸奴。赵暾伪装身份窝在大顺城看书偷懒的时候,章惇也是踹门而入,拽着超大个的赵暾就乱走,美其名曰替去世的范公照顾赵暾,带赵暾去晒太阳。
赵暾就纳闷了。他又不是植物,不需要光合作用,没必要晒太阳。
哪怕晒太阳补钙,他每日习武和巡视的时候晒的太阳已经足够了!惇七那混蛋就是找借口折腾自己!
章惇可没认为自己在折腾赵暾。劳逸结合,好不容易出一趟院门,赵暾也要见识到边塞的风景,多放松身心。看书什么时候不能看?旅游呢!
章惇折腾赵暾的时候,章楶与以前一样,不是装聋作哑,就是帮着章惇敲边鼓。
曹佑和狄诤也为章惇的口才所惑,支持章惇的行为。
赵暾在心里冷笑。弃疾不是支持章惇折腾我吗?那章惇闹弃疾的时候,自己也要全力支持!
在狄诤和章惇打起来的时候,章楶悄悄退到一旁看热闹。
他看着赵暾解气的神情,在心里偷笑。
章惇这无法无天的脾气,都是暾弟和弃疾他们互相拆台惯出来的。这何尝不算一种合纵连横?惇七是大智慧啊(长叹)。
章惇闹了这么一出,大战即将来临的紧张气氛消弭。
赵暾的亲卫虽然随赵暾打过辽人,但参与大战还是第一次。他们难免心头紧张。
赵暾倒是还好。他经历的战事其实相当多了。这次御驾亲征他又无须当先锋,只是在后面捡漏,没什么值得紧张的地方。
对赵暾而言,最危险的是流矢。但只要赵暾消耗精力集中精神,就能捕捉到箭矢的轨迹,不可能被流矢射中。所以除非他自己想去受伤,受伤的可能性等于零。
曹佑亲手用不带箭头的弓箭试过,才同意赵暾上战场捡漏。
赵暾需要更高的声望。比起坐镇后方的皇帝,出现在战场上的皇帝更加能收服军心。赵暾能做到,曹佑就支持他。
章惇和新友人打闹一番后,看向曹佑的眼中有唏嘘,还有隐藏得极深的敬畏。
别看鹏举似乎宠溺暾弟,其实鹏举对暾弟的教育极为严厉。
暾弟虽然力气和经验不如弃疾,但十分敏捷,总能避开弃疾的袭击,并找到弃疾的漏洞。在弃疾不发狠的前提下,两人分胜负就看谁先耗尽力气。
就看暾弟那一手可以与弃疾拼杀得不相伯仲的武艺,就知道暾弟有多刻苦。鹏举把暾弟在习武上的天赋训练到了极致。
鹏举真是半点都不心疼啊。
“我也想上战场。”章惇再次提起要求。
赵暾再次否决:“你不给我守好后勤,监督其他合围军队,再出现澶渊之事怎么办?”
章惇叹气,勉强被赵暾说服。
章楶拍了拍章惇的肩膀:“我和你一起呢。”
章惇瞥了章楶一眼,眼神嫌弃,扭头就走。
章楶乐呵呵地跟在章惇身后。章惇不认为他们是一伙的,章楶自己认为就行了。
如曹佑所料,宋军合围果然迟了两日。
还好,李谅祚似乎对西夏军队的控制力度也不是特别强,比宋军还晚了一日。无须曹佑调动亲兵堵住漏洞,没有增加伤亡。
曹佑以赵暾的名义练了许多年的亲军,终于成建制的出现在了战场上。
在这支万余人的精锐亲军中,有三支名称特殊的军队。
负责侦察和先锋开路的踏白军,由狄诤统帅;带着小股骑兵游走战场,负责支援和传递情报的游奕军,由折继世领兵;而曹佑花费浩大养成,其兵卒待遇堪比其他军队小统领的主力,却不叫背嵬军。
背嵬军在战场对面。
“背嵬”之名,有盾牌和龙鹰之意,是西夏皇帝和将领直属精锐部队。在宋神宗时,宋神宗授意西军仿造西夏军制,同意将领设亲兵,也称“背嵬军”。
也是此时起,民间习惯将军队以统领将帅的姓氏命名,比如折家军。
但实际上没有“x家军”这个建制,“x家军”也是个民间俗称,不是私军。南宋初年,将领各自募兵,韩世忠统领的军队就是“韩家军”,张俊统领的军队就是“张家军”。
比起更加独立的“韩家军”和“张家军”,岳飞所率领的“岳家军”反而是宋高宗赵构的“亲军”。岳飞是在赵构的支持下,模仿“韩家军”的军制创立军队,后勤钱粮都是南宋朝廷直接供应。
岳飞北伐前曾言,他这支军队耗费朝廷东南巨额赋税,若不能打出战果,有愧陛下和百姓。
正因为如此,赵构才能给岳飞发金牌,临战换将。因为这支军队就是赵构的。
当岳飞冤死后,被后世一些营销号冤枉为岳飞私军的“岳家军”回到临安,拱卫皇帝,成为中央禁军。后来因长期不需要外出作战,取消了“背嵬”编制。
从结果也可看出,“岳家军”就是天子亲军。
赵暾曾“嘲笑”小叔叔,如果“岳家军”真的如后世编造的那样是小叔叔的私军,赵构就不敢临阵换将,冤杀小叔叔了。
正因为小叔叔和他所训练的军队都知道自己是“天子亲军”,哪怕全军都知道小叔叔冤枉,但军队仍旧不会乱。
曹佑敲了一下赵暾的脑袋,没有回答。
重活一世,曹佑再次为宋朝的皇帝训练出了一支精锐的天子亲兵。
他仍旧不断告知自己麾下将领和兵卒,这支兵是天子的兵,是朝廷的兵,是由大宋百姓的税赋供养出的兵。
他与麾下将士一样,都是食君王俸禄,食百姓税赋。
如果不能打出战果,他们愧对君王,愧对百姓。
此军不学西夏,不为“背嵬”;而效大汉,名为“羽林”。
赵暾仍旧穿着他那副朴素的铁甲,兜鍪将他的脸围起来,身边将领看不出他的神情。
西北春寒料峭,赵暾还是出京那副装扮,在铁甲里外都裹着毛皮,整个人仿佛强壮了一大圈,看着真成了一员武将。
他也真的是一名能够穿得起重甲的猛将。
日复一日地习武,在心中愤懑难解时仿佛自我折磨一般的习武,练就了赵暾一身敢于在战场上拼杀的武艺。
将士不由自主地将视线偷偷瞟向赵暾。
这时候一些人才知道,那跟在范将军身后的“亲家小将”,居然是本应该在延安府的皇帝。
他们从来没有怀疑过赵暾的身份,因为赵暾真的干的是小将的活。
跟着范纯祐监督建城,率领亲兵巡逻,赵暾手中西夏探子的命都不知道有多少条。他们都在夸曹家小将名不虚传,真是家学渊源。谁知道这曹家小将居然是……
“陛下以前是不是……”
“好像是……”
“我们早该想到啊……”
今日军中涌出了一群事后诸葛亮。
“陛下,我若不发命令,你不可出战。”曹佑出兵前,对赵暾道。
赵暾重重点头:“将军请放心,我绝对听从军令。”
曹佑知道赵暾不会在大事上出乱子,率领身边精锐亲兵离去。
赵暾一直坐在高头大马上,看着前方的战局。
曹佑亲自率领的主力,与他当年所率领的背嵬军没有差别,都是轻骑和重步协同作战。
李谅祚让人送来过曹佑的画像。即使画像有几分失真,但曹佑的气质很特殊,他一出现在战场上,就很容易被人认出来。
何况,李谅祚还看到了赵暾的旗帜。
大宋的皇帝不在延安府,而出现在了大顺城,仿佛知道自己会来大顺城,早就等候多时。
李谅祚心头一沉,现实却不容他多想。
两军已经狭路相逢,就必须开战。这时候他下令撤军,或者自己先逃跑,西夏大军都会吃败仗。
李谅祚看着自己的铁鹞子,心头稍安。
没问题。我们大夏的铁鹞子所向披靡,宋人根本不能抵挡。
西夏的将领也是这样想。
铁鹞子是他们的亲兵,是他们的精锐,在部落制的国家,就是他们权力的象征。
无论宋朝西军有多么勇猛,在面对铁鹞子冲锋的时候都难以抵挡,只能靠无数的步卒性命去筑成人墙。
狭路相逢,难道还有谁能胜过我大夏国的铁鹞子吗?!
在将领的命令下,西夏军阵变阵,披着重甲的骑兵上马,准备冲锋。
曹佑也挥动令旗,羽林军步卒走到阵前,居然以步卒之身,同样准备冲锋。
西夏将领见到此幕,不由发出嗤笑。
他们怀疑曹佑的本事了。看来曹佑所立战功真的只是凭借自身勇猛,完全没有带兵的本领,根本不知兵啊。
西夏将领心生轻蔑,铁鹞子骑兵更是如此。
在他们看来,与他们对冲的宋军步卒简直就是可以一脚踩死的蚂蚁。
战鼓擂响,两方先锋都开始冲锋。
宋军的步卒真的冲出了大阵,成为了先锋。
而同样是先锋的,还有狄诤所率领的踏白轻骑精锐。
宋军冲锋的速度相比西夏铁鹞子极为缓慢,踏白骑兵保持着与羽林步卒差不多的速度,骑兵步卒混编的军队缓慢朝着西夏的铁鹞子黏去。
他们就象是混合着泥沙的洪水,看似流速很慢,但铁鹞子那一往无前的气势在与宋军撞上的时候,就被淤泥黏住,难以摆脱,瞬间消散。
踏白骑兵用箭矢骚扰铁鹞子,影响铁鹞子前进的方向;羽林骑兵在马腿间穿梭,手中麻扎刀和大斧专砍马腿。
许多步卒都倒在了铁鹞子的撞击下,但倒下的人都一声不吭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只要有一人倒下,那一定有一马倒下。
踏白骑兵的作用就是尽量减缓铁鹞子的冲锋,用精湛的骑术骚扰铁鹞子,让铁鹞子不能发挥自己的优势,直接冲垮步卒兵阵。
两方先锋融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铁鹞子乃是具装骑兵,战马负重特别大。一旦第一波攻势减缓,战马的速度降下来,要重新启动就极为艰难。
这时候,他们就没有办法再摆脱步卒的袭击。
当战马马腿被砍的时候,踏白骑兵的短弩就能迅速射穿身形不稳的铁鹞子骑兵的盔甲缝隙。
哪怕是重甲,也有机可乘。
曹佑看到铁鹞子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几乎静止的时候,更换令旗,下令击鼓。
他亲率羽林骑兵从阵中奔出。
曹佑所率领的羽林骑兵是半具装骑兵,既是和赵暾现在一样,人披重甲,但马为了灵活没有披甲。
当半具装骑兵冲出的时候,其余主力跟随其后,宋军的步卒保持着整齐的列阵,缓步压上阵前。
羽林骑兵越过了与铁鹞子焦灼中的踏白骑兵和羽林步卒,直接冲向西夏人的主阵。
只一瞬间,羽林骑兵就切下西夏兵阵的一个斜角。
这一战是李谅祚试图掌握国政大权的一战。也就是说,此刻的李谅祚还没有办法完全统帅军队,西夏的军队是由各个部落的首领统帅。
当铁鹞子受挫,他们调整兵阵,重新配合,需要一定时间。
不过就算李谅祚能够统帅军队也没用,他的战争经验,还不足以让他在意外发生的时候迅速变阵。
羽林骑兵与西夏军阵拉开距离的时候,就用短弩射击;当重新回到西夏军阵的时候,就换长刀劈砍。
曹佑率领羽林骑兵反复冲击西夏军阵,宋朝的其余主力已经淹没了与踏白骑兵和羽林步卒缠住的铁鹞子。
踏白骑兵被解放出来,回身也冲向西夏军阵。
折继世率领的骑兵小队不断在西夏军阵和铁鹞子中间地带游走,救援受伤未死的羽林步卒,收割还未倒下的铁鹞子的性命。
赵暾深吸一口气,声音透过兜鍪,又沉又闷。
“随我出击。”
他看到了将军高高举起的令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