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也要死
群臣将曹佑牵扯进来, 就是看准曹太后的脾气。
曹儛在当皇后的时候,曹家谨慎到恐惧的地步,偌大的一个开国勋贵家族纷纷请求卸职或外放。
曹佑被诬告家中有黑猫说人话, 以曹儛和曹家以往性格, 肯定会让曹家诚惶诚恐地退让。
曹家难道不该因为他们的家风, 所以拒绝所有厚赏和官职吗?!如果曹家贪慕权贵,他们就更应该弹劾曹家,让曹家不要成为令人厌恶的外戚。
甚至有人叫嚣, 如今的曹佑就是当年的张尧佐。
拉着先帝袖子弹劾张尧佐的包拯拳头捏紧了。
张尧佐什么东西,也配和有灭国之功的曹佑比?如果张尧佐能带兵灭了西夏,他第一个支持张尧佐进东西府!
弹劾外戚, 一直弹劾的是皇帝为了私情把德才不配位的亲信安排在机要位置。曹佑和狄青一个灭了西夏,一个把御驾亲征的辽朝皇帝赶走, 你们要是弹劾他们功高盖主, 虽然无耻了些,好歹还有些道理。
因为曹佑是外戚,所以立了功劳也不应该奖赏?
包拯气得笑了起来:“我想起陛下常挂在嘴上的话,我大宋皇室是什么臭不可闻的东西吗?只要和皇室联姻,再好的家世、再大的功劳都要被人鄙夷?!”
尹洙拍着包拯的背, 让已经气了许久的包拯别气坏了身体。
陛下还未回京,宰执一个都不能倒下。
文彦博皱眉道:“我们要劝住太后。太后此次万不可退让。一旦退让, 罚了狄汉臣和曹佑,就等于断了陛下左膀右臂。连如此大的战功都不能保住我大宋名将,陛下亲征所带来的声势, 顷刻就会瓦解!”
尹洙道:“我们一同向太后进言, 希望太后能撑住。”
在东西二府劝说曹儛, 希望曹儛不要退让的时候, 苏洵找上了好友曹佾。
苏洵开门见山道:“此次你们曹家可千万不要退!大宋绝对不能开这个将领立功后还被惩罚的先河!”
曹佾给苏洵斟茶:“明允放心,我们绝对不会给陛下添乱。”
他对苏洵笑了笑,两鬓已经有花白发丝的曹佾,笑容一如而立之年与苏洵初见时一般姿容善美。
曹佾对着好友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曹家忠于大宋皇帝,陛下需要曹家是何样,曹家就是何样。当年曹家还是后周外戚,可比如今陛下外戚的身份尴尬多了。太/祖太宗皇帝让我家先祖当枢密使时,我家何曾退让过?”
苏洵合掌大笑:“对啊。这才是真正的忠君!”
曹太后和曹佾没有退缩,并斥责诬告狄青和曹佑的人居心不良,迫害朝中忠臣良将。
朝中也有许多秉承着朴素正义的大臣与诬告狄青和曹佑的大臣激烈辩论。
尤其是刚入朝不久的年轻官吏,不能明白为什么在西夏和辽朝都被击败的大喜之日,功臣还未获得赏赐,就先被以十分荒谬的理由弹劾?
因为狄青和曹佑立了战功,所以他们家的猫猫狗狗都要发光说人话了?天上的霞光是为他们而灿烂了,飞禽也是因他们的功劳而驻足了?
“陛下御驾亲征,那些吉祥异象为何不能是因陛下而生?”
“因为他们恐惧。陛下若真是身带祥瑞的明君,那他们都是奸佞!”
吕惠卿将手中酒杯往桌面上狠狠一砸,红着眼睛对同僚章衡道:“我总算知道你们登闻鼓榜进士在面对朝中奸佞时的无力!”
章衡虽然为三司副长,但为人谦和。比起孤傲的王安石和端肃的张载,章衡与三司年轻同僚更为亲近。
章衡手指转动了一下酒杯,道:“当初是很无力。现在不无力。朝中总会有人诬告忠良,臣子是否无力,是看陛下的判断。无论他们如何犬吠,陛下贤明,他们无能为力。”
冯京笑道:“他们现在只敢在私下否定陛下亲自拼杀的功绩,也拒绝相信我们对西夏的大胜。如果陛下真的一战解决西北边患,他们一切弹劾都站不住脚。所以他们惶恐,他们不安!他们害怕陛下真的是一位已经获得了军中将士认可的强大皇帝!”
章衡颔首:“事实胜于雄辩。无论他们再怎么不肯接受,待陛下回京那一日,一切尘埃落定。而今陛下已经登基六年,他们再怀念先帝,也已然是无用。”
冯京嗤笑:“我见竟然还有人胡吹先帝是千古仁君,先帝治下是太平盛世。可惜我登闻鼓榜进士与他等同朝为官,只需要问他我这一届进士民间如何称呼,他们便哑口无言。”
吕惠卿等后来进士听闻此言,心里都羡慕极了。
与曹佑同榜的进士更是嫉妒不已。
其实他们这一榜进士也挺有名气,百姓都称呼他们为“鹏举榜”,望天。
刘瑾叹息道:“以前我们不忿百姓称呼我们为‘鹏举榜’进士,现在看来,我们在史书中的名声,可能还真的要沾同榜的光。”
章衡连忙道:“你这话可不能被你们的状元听见了,那鹏举就家无宁日了!”
刘瑾在考进士的时候没有多少存在感,他的文章中规中矩,既没有坏到公布时被百姓鄙夷的程度,之后写的文章也没有好到被赵暾亲自召见的地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二甲进士,但他是致仕宰执刘沆之子。
刘沆致仕后,常同其他致仕宰执一样,去别苑给赵暾授课或当幕僚。刘沆致仕时,恰逢刘瑾在地方上政绩斐然,被推举回京。刚进京的年轻官员大多都在馆阁抄书,十分闲,刘瑾就时常扶着老父亲去给赵暾上课。一来二往,他就与章衡熟悉了,说话便比其他人随意些。
刘瑾促狭道:“你说的我那一榜的状元,可是那只会说‘曹氏为王’的大黑猫?”
章衡神情严肃:“是,就是那只成了精的黑猫。”
刘瑾和章衡这一唱一和,把周围义愤填膺的同僚都逗笑了。
他们纷纷打趣“鹏举榜”的同僚,笑话他们科举名次输给了一只大黑猫。
“为何是曹氏为王,不是曹氏为皇?”
“他们就算诬告,也不敢诬告曹氏谋反。曹太后还在呢。”
“是啊,不说以曹鹏举的功劳,将来肯定会被追封为王,就是曹家没有立功,陛下如果是为了表示孝顺,也可将曹家先祖都追封为王。只是曹太后更希望曹氏因鹏举而追封,才压下朝臣请求追封曹氏先祖的奏疏。所以曹氏本来就会为王。”
“哪还需要以后?曹武惠不是被真宗皇帝追封为济阳郡王?曹氏早就为王了。”
“哎呀,我都忘记这件事了。看来诬告曹氏的人,也与我一样不爱读史,连本朝的历史都不清楚呢。”
年轻同僚们都朗声大笑。
登闻鼓榜的进士们自傲自己早已经青史留名;鹏举榜的进士一会儿在笑话大黑猫状元章子厚,一会儿起哄等曹佑回京时灌醉他;与狄诤同榜的进士也加入进来,大吹特吹自家这一榜才是人才济济,尤其是状元,文武双全,将来不一定比曹鹏举差。
“西夏灭国,我们狄弃疾为先锋!”
“是啊,听闻狄弃疾不仅为先锋,还把陛下臭骂了一顿,并把陛下的亲卫都揍了一顿。”
“哇,狄弃疾这位国舅如此嚣张吗?哈哈哈哈。”
“那可不是嚣张吗?陛下的亲卫都是狄弃疾训练的。唉,可怜我兄长已经南下,兄长也曾是陛下亲卫,没赶上这一仗。”
众人抬头看向长吁短叹的人。
苏辙默默地看回去。
众人恍然:“你兄长,难道是当街辱骂狄弃疾和曹鹏举,被陛下当街追打,并连累陛下一同入狱的苏轼苏子瞻?!”
苏辙面红耳赤道:“兄长没有辱骂,真的没有。”
众人问道:“就当没有吧。那他连累陛下入狱的事总是真的吧?”
苏辙沉默了一会儿,以袖掩面,不肯说话。
众人见状,笑声更加高亢。
虽然苏轼如今才学、政绩都不差,也算文武双全之人,但连累陛下坐牢这件事,可比苏轼的文章和政绩有趣多了。
苏辙本来想吹一吹自己尊敬的兄长,可他每次提起苏轼,别人就也会提起苏轼连累赵暾坐牢的往事,让他每次都羞愧掩面,支吾不敢再言。
也因苏辙总爱在旁人面前提起苏轼,本来这件事过去几年,京中人的记忆就该淡去了,现在同僚仍旧记忆犹新。曹太后也时常听闻别人旧事重提,本来因苏轼的诗词对苏轼改观的印象,又变坏了。
苏辙再次一个不小心,把“战火”转移到了自家兄长身上。苏轼谨慎多年经营的名声,再次被弟弟破坏。
事有凑巧,当苏辙提起苏轼的时候,苏轼也被朝中大臣弹劾了。
战报从南疆传来,交趾入侵钦州、邕州等地,广西经略使苏轼与南疆驻将郭逵亲自带兵,不仅将交趾赶出了国境,还夺回了被交趾侵吞的数百里地。
在先帝天圣年间,交趾就屡屡犯边。
因宋朝的边防重心在北方,广西岭南等地都由西南、东南夷人自治,宋朝驻兵很少。当交趾犯边,与夷人起冲突的时候,宋朝都“两不相帮”,与当初对待侬智高一样,不想为了帮助境内夷人,与交趾起冲突。
于是先帝执政几十年,广西各洞夷人首领的地盘或多或少都被交趾抢了些去,尤其是云河洞,被交趾吞并了近七十个村子,几乎全被交趾占了去。
宋朝一直对交趾极为克制。只要交趾不攻打宋朝直管的州城,宋朝就当交趾没有入侵。
哪怕交趾打了宋朝的州城,宋朝只要把交趾驱逐出去就成,没有余力报复交趾。
因南边离汴京很远,大部分官吏连地图都不一定认识,自然也不会留心南方战事,更不清楚交趾几乎年年犯边的恶心事。
乍一听交趾犯边,宋军反击,他们还愣了一会儿交趾在哪。
本来这在大部分朝臣眼中是一件小事。
交趾打广西夷人,与我们大宋有什么关系?既然不小心蹭到我们大宋的州城,那把交趾赶走,让他们继续和广西夷人打就是了。
苏轼如果只是赶走了交趾人,那朝臣没什么意见。
但苏轼和郭逵偏偏“打过界”,收复了自先帝天圣年间后被交趾夺走的云河洞等地,还打到了交趾本土去。
当初交趾州牧借口有人逃到了宋朝,入侵宋朝杀死、俘虏了几千百姓。宋朝都没有报复交趾。
现在宋朝不是已经把交趾打回去了,交趾没有淘到好处吗?宋朝怎么能打过界!
一些朝臣焦急极了。
看吧,他们就说,陛下身边这群奸臣为了奉承陛下的好大喜功,都擅起边事!
广西夷人的地和我们大宋有什么关系?我们大宋凭什么要侵占交趾在先帝时抢走的地!赶紧还给交趾,以免交趾与我国发生大战啊!
贤良的大臣都快急死了。
他们不信西夏真的被打服了,不相信从西北传来的战报,认为西北战事还有很久不会平息;
狄青侮辱了辽朝皇帝,胜之不武,辽朝肯定会为了雪耻大举南下,河北战事也迫在眉睫;
如果是河北和西北的战争必须打,陛下勉强算有点道理,但和交趾的战争不需要打啊!西北和河北的战事未平,南疆战事又起,那岂不是大宋三面开战?
国之危矣!
朝臣们纷纷风闻奏事,声称是苏轼经略广西时对交趾的使臣不礼貌,才惹怒了交趾入侵。
苏轼为了战功,故意挑起边患,构隙交趾。
此次南疆生出战火,都是苏轼的罪。
苏轼不死,南疆边患不止!
请诛国贼苏轼!
……
“啊?曹将军打跑了西夏,朝中大官人们说要杀曹将军;狄老将军打跑了契丹,朝中大官人们说要杀狄老将军;那苏将军打跑了交趾,苏将军也要死吗?”
京中百姓们听到说书人念最新的《杂闻》,都满脸震惊。
虽然《杂闻》已经不叫《杂闻》,并称不是陛下所编纂,但京城的老百姓仍旧习惯称呼它为《杂闻》,仍旧相信小陛下还在给他们讲故事。
《杂闻》除了小说,也会刊登商业广告和朝中大事、新的政令。
京中本就有人办“小报”,专门在京中传朝中大事、边疆军报,朝廷屡禁不止。现在《杂闻》顶替了一部分小报的作用,官府见更好管理了,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虽然朝中大臣常常哀叹如今已经继位六七年的新帝专横,朝中舆论远远没有先帝时自由,但京中百姓感觉正好相反。
他们听人读《杂闻》时,哪怕自己还在愁明天吃什么,也能对朝中大事畅所欲言,没有人会阻止他们。
尤其是白衣士人。
他们最爱高谈阔论,又少有途径得知朝中要事,所以一直谈得不尽兴。
赵暾亲政之后,朝中任何大事都会广而告之,他们的侃侃而谈终于有了根基。
闻言,他们编起了歌谣,嘲笑朝中大臣惧敌人如虎。
我朝打了胜仗,他们比打了败仗还害怕,竟然要请陛下斩杀立功的将领,说抵御入侵、收复失土的将军是祸患。
“那我们御驾亲征的皇帝是什么?”
“我看他们就是想造反!”
本来就一肚子气的包拯因同僚怕他气病,劝他回家休息了几日。
他背着手在街道上走了一圈,更气了。
我要杀了这群畜生!
包拯回家后连夜写好万字书,点了几十个人的名字。
陛下!臣请杀这一群猪狗不如的士大夫!
……
“什么?苏轼也构隙四夷了?”
赵暾窝在大顺城养伤,顺便处理一大堆京中发来的急务,看着京中弹劾苏轼的奏议,笑得差点呛着。
可惜小叔叔和弃疾都不在,无人知道他在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