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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有几分相似

    有几分相似

    那些看似弹劾曹佑、狄青、苏轼, 实则“弹劾”赵暾本人的帖子,赵暾看着既亲切又好笑。

    原本历史中元祐旧党抨击新党的话术,他终于亲眼看见了。

    如今朝中没有新旧党之分, 只有主战派和主和派。

    主和派在赵暾打了胜仗比大宋吃了败仗更加惶恐不安, 赵暾能理解。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宋朝对朝臣宽仁, 对夷人也宽仁。如五溪蛮、泸州蛮等都是国中之国,不归服宋朝,并时常犯边。

    宋朝的边臣, 不仅在宋朝疆土的边缘,也在宋朝的腹地。

    后世描绘的宋朝地图都是一整块,看上去似乎不算太小, 其实湖南五溪地区、重庆南部、四川东部的宜宾和泸州等地,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承认宋朝的统治。宋朝的国土其实是一整块疆土中间还有一个个小空洞, 就如同被虫蛀过一般。

    在神宗年间, 如苏轼弹劾王安石那群人“始求边功,构隙四夷”,章惇、熊本招抚和平定五溪蛮、泸州蛮的叛乱,才将湖南五溪和四川东部正式纳入宋朝疆土。

    苏轼弹劾的奏议非他自己诽谤,而是当时朝中主流思想——平定叛乱后“打过界”就是将领惹是生非。

    范纯仁给弟弟范纯粹写的信中, 也多次让范纯粹对西夏容忍,说大宋打赢了西夏也是大宋输了, 大宋讨不到好处。

    至于蛮人和西夏、交趾等国是主动入侵,这开战与否根本不归大宋管,那时朝廷主流思想是无视的。

    他们是真的认为容忍和大度能换来和平, 将领打了胜仗才是引起边患的根因。

    如脱脱抄宋人的《国史》所写的《宋史》中, 评价种谔的那段话。

    种谔临敌出奇, 战必胜, 在熙和开边之后接连打败入侵的西夏军队,所以导致了宋神宗的膨胀伐夏,造成了永乐城大败。

    议者谓:谔不死,边事不已。

    看看,这就是宋人写进《国史》的话。边患都是“战必胜”的种谔的错啊!

    赵暾穿越前,每次想起这段话都觉得好笑。

    要说永乐城大败中种谔有没有责任,那自然是有的。当时种谔认为必败,就不去救援永乐城,而是严守延州。

    对种谔而言,他是选择了正确的战略,舍弃永乐城而保延州;但对于整个大宋而言,说不定他救了永乐城,永乐城就没被攻破,宋神宗也不会被气死了。

    就事论事,说永乐城大败是种谔导致,虽然情绪化了点,也算勉强有道理可说。但宋人说永乐城之战是因为种谔之前“战必胜”,还说“谔不死,边事不已”,那就太好笑了。

    赵暾笑着笑着,就无力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最可笑的是,那让后世看着发笑的记载,是他面临的现状。

    抵御入侵,是构隙四夷;抵御入侵后打过了界,那更是主动招惹兵祸。

    赵暾手指轻轻敲击桌案:“他们不信我真的击败了西夏?”

    报信的宦官李宪道:“他们相信陛下击败了西夏,但不相信陛下获得的胜利足以平定西北边患。”

    赵暾颔首:“虽然再过些时日,等小叔叔和弃疾将兴庆府拿下,他们自然就知晓了。但朝中事多,我可不能让他们一直吵闹几个月。你告诉太后和皇后,我可能要让她们做几日噩梦,可别怪我啊。”

    李宪应下,十分好奇陛下会如何解决朝中议论。

    赵暾让李宪运了好几车的盔甲回去。

    李宪依照赵暾的命令,在汴京城门口找了一片空地,把西夏铁鹞子染血的甲胄都挂在了木架子上,密密麻麻堆了一地。

    他还带了一个脑袋回去。

    其他脑袋已经烧掉了,这个脑袋经过精心腌制,除了肌肤失水,面容栩栩如他刚被斩落的模样。

    李宪将脑袋呈给曹儛和狄誐。

    曹儛和狄誐身为将门之女,都面无异色。

    曹儛镇守京城的时候,为表示对已经亲政的皇帝的尊敬,只私下召见朝臣,不召开朝会。

    当她得到赵暾的信时,第一次在赵暾离开后召开朝会。

    曹儛坐在帘子后方,朝臣还未进言,就有人禀报皇后求见。

    曹儛在众臣的不解神情中召见了皇后。

    狄誐身穿皇后礼服,手捧一个木匣,身边带着一个陌生的孩童,走进了朝会。

    狄誐倨傲地转身,面对着群臣道:“本宫听闻有人质疑本宫丈夫斩首之功,特意写信让东君将西夏国王首级寄来。朝中出使过西夏、见过西夏国王的使臣请上前,辨一辨这首级真假。”

    她俯下身,对身边孩童道:“你也认一认,是这人吗?”

    那孩童对众臣躬身:“草民乃西夏没藏讹庞之孙。祖父即将被灭族时,来到汴京面见陛下,请求陛下庇佑家中唯一血脉。宰执都知道我的身份。”

    众臣看向文彦博等人。

    文彦博等人都对孩童颔首微笑,认可孩童的话。

    文彦博道:“没藏讹庞将孙儿托付给狄汉臣,陛下已允许狄汉臣将其收为养子,如今他名为狄亘,正在王介甫家中求学。”

    王安石出列,对众同僚拱手:“犬子在为狄亘启蒙。”

    不知内情的大臣心头一紧。

    没藏讹庞托孤一事,难道和此次宋夏大战有关?

    还有人在心里哀叹,陛下该不会是因为收留了没藏讹庞的孙儿,西夏才攻打大宋吧?这不就是大宋理亏,主动挑起事端?

    唉,真不应该啊。

    狄亘不在意朝中大臣的神色。

    他心里十分迷茫。

    他以为自己会在大宋韬光养晦,忍辱负重,直到能上战场杀敌,再带宋军去西夏,为全族报仇雪恨。

    李谅祚已经被陛下杀了?

    狄亘仔细看着木匣中的脑袋,点头道:“是宁令两岔。”

    不太熟悉西夏的大臣很是困惑,有了解西夏的大臣小声为同僚解惑:“宁令两岔就是李谅祚。”

    以包拯为首的出使过西夏的使臣依次出列,兴奋地传阅木匣子。

    “对,就是他。”

    “陛下勇武,不愧是将门之子!”

    “陛下有我朝太/祖之风啊!”

    “夏贼已除,我朝西北边患已解!”……

    一些大臣听着包拯等人的夸赞,越听脸色越白。

    站在朝堂上有庸碌之辈,但不会有蠢人。所谓庸碌,只是自己想当庸碌。

    迟迟未回朝的皇帝陛下将李谅祚的脑袋拿回来给朝臣看,其含义不言而喻。

    曹儛伸出手,缓缓拨开帘子。

    她站在了群臣面前,对狄誐招了招手。

    狄誐站在了曹儛身边后,曹儛冰冷道:“老身还从未听过,大臣质疑御驾亲征的皇帝战功的先例。老身更未听闻,御驾亲征的皇帝还没有率领将士凯旋,大臣就先弹劾立功之将的先例。”

    她扫了一眼群臣,群臣垂着头,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太后已经怒到了极点。

    “平定西夏叛乱,我儿为主帅,还亲斩贼首,可居首功。众卿既然弹劾立下战功之人,看来是冲着我儿来的啊。”

    “我儿杀了西夏贼首,恶了西夏,依尔等之言,是不是该让我儿去向西夏负荆请罪?”

    文彦博大声道:“太后息怒!”

    喊完之后,他扑通跪下,再不言语。

    宰执先跟着文彦博跪下,然后其余官员噼里啪啦跪了一地,纷纷请求太后息怒。

    曹儛道:“一朝天子,有一朝的规矩。如今已经是昭融七年,先帝时可以肆意诬告功臣的规矩早就改了。你们如此怀念在先帝时胡作非为的过往,何不下去陪先帝?正好问一问我朝的太/祖太宗和真宗皇帝,对我的暾儿御驾亲征平定西夏叛乱,却被群臣指责构隙西夏是何评价?”

    群臣在曹儛说话的时候,一直不断地请罪。

    此起彼伏的请罪声音,没有压过曹儛问罪的声音。

    曹儛说完后,点了上书弹劾狄青家里的鸟如何、曹佑家里的猫又如何的大臣,摘取其官帽,让人将其押进御史台狱。

    当有大臣以“风闻奏事”为这几人脱罪时,文彦博幽幽道:“前线战事还未结束,将军仍在戍边,陛下也在军中。尔等弹劾将军家中有异象,明指将军试图谋反。谋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可曾想过将军真的被逼反?太后,臣以为,临阵弹劾军中主将,臣以为他们试图惹出军中骚乱,谋害陛下。”

    曹儛还真是这么想的。

    如果领军者不是曹佑,换成其他将军,在有灭国大功之际不仅没有得到朝廷赏赐,还被群臣诬告谋反,会不会真的反了?

    何况此时西夏战争还未结束,军队正围攻兴庆府。此事传到前线,会不会军心大乱?

    将士军心一乱,又在他国领土,绝对会吃大败仗。那么哪怕将军没反,恐怕也要死在西夏了。

    那正在军中的皇帝,岂能有好?

    曹儛身为将门之女,军中之事耳濡目染,比寻常人想得更多。

    她思来想去,辗转反侧,认定这些人的目的就在于害死她的暾儿!

    文彦博此言一出,群臣立刻噤声。

    因宋朝已经“和平”多年,朝中许多文臣完全不知兵。这些事,他们居然没有想过。

    他们只是习惯性地厌恶立下边功之人,习惯性地打压武将,习惯性地忌惮立了大功劳的将领,习惯性地“风闻奏事”。

    将帅会不会真的反了?

    军心会不会不稳?

    还在军中的皇帝陛下会不会有危险?

    朝中大部分文臣居然完全没有考虑过!

    现在文彦博点明此事,群臣骇然,谁还敢再争辩?

    被押走的大臣大喊“臣冤枉”,被皇城司的侍卫捂着嘴拖走。

    百官瑟瑟发抖,终于感到了恐惧。

    难道……陛下要杀士大夫了?!

    令他们更恐惧的是,陛下仍旧没回来。

    京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陛下竟然仍旧坐镇大顺城,完全没有回来收拾局面的意思。

    陛下不归来,太后不越俎代庖,只将人继续关押在台狱。

    百官人心惶惶,不可终日,都不知道头上铡刀什么时候落下。

    坐镇河北的狄青也挺害怕。

    他对着富弼哭,如他所料,赶跑契丹皇帝后,果然有人弹劾他。

    富弼好笑道:“弹劾谋反,要陛下相信,弹劾才算有意义。陛下不相信,那就是个笑话。”

    他抿了一下嘴,自嘲道:“我还被弹劾通辽呢。”

    狄青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泪都没法冒出来了。

    夏相公的污蔑真是太离谱了。更离谱的是,先帝还真的屡次想挖石介的坟墓,以看石介是不是帮富公通辽了。

    富弼回味了一下当年被污蔑的悲愤,继续道:“再者,你的功劳,比御驾亲征,亲手射杀李谅祚的陛下还大吗?”

    狄青立刻道:“那当然是不能比!”

    富弼道:“所以弹劾你的人,就是个笑话。他们说是弹劾你,其实目的一直是陛下。他们内心也知道,自己是以弹劾你和鹏举,来劝谏陛下不可好大喜功。但不是什么战事都叫好大喜功!”

    富弼说着,怒气浮上面容。

    “抵御入侵叫好大喜功,那大宋就该亡国了!”

    “弹劾有功之将,甚至鹏举还正在远征中,后方居然要治鹏举根本不存在的罪,还要召回鹏举?他们就这么想宋军在西夏惨败吗?他们就是盼着大宋亡国呢!”

    “军中出现骚乱怎么办?陛下还在军中呢!我看他们就是想激起兵变,危害陛下!”

    “还好暾儿是真的与将士同上战场奋死杀敌,将士信任他,军心才没有动摇。”

    “还有人厚颜无耻写信问我陛下为什么不回京处理此事?陛下此刻哪能回京?他一回京,西北边军的军心就不稳了!好不容易盼来的大胜,就要毁于一旦!”

    “这些人真该杀,都该杀!”

    富弼双目充血,目眦欲裂,声量越来越高,吼得声嘶力竭。

    狄青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富弼,劝说富弼消气。

    富弼哪能消气?他永远也消不下这口气!

    要是真如那群人所盼,曹佑和狄诤都到了兴庆府城门下,被陛下金牌召回定罪,那大宋就全完了!

    从此以后,宋军再无斗志,将士再不敢奋死抵御外敌。

    朝廷正气不再,士大夫的风骨化成了灰烬。朝堂之上鬼影幢幢,全是魑魅魍魉!

    哪怕大宋不会立刻亡国,也和人失去了灵魂一样,不过是行尸走肉,和死没有差别。

    富弼一想到那样的未来,就恨得想啃噬那些人的血肉!

    ……

    “咦?鹏举,朝中对你我的弹劾,竟和你当年遭遇很有几分相似。”狄诤看完信,诧异地对曹佑道。

    曹佑摇头:“没有相似。他们弹劾的非是你我,而是暾儿。”

    狄诤失笑:“有道理。还好暾弟聪慧,早料到此事,特意抢了首功。我就怕暾弟以此为借口,不顾他人劝阻……”

    曹佑打断狄诤的话:“慎言!”

    他心头一紧,开始犯愁。以他对暾儿了解,还真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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