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抢功劳
曹佑心头刚一紧, 一日后,他就见到了赵暾。
坐在高头大马上的赵暾摘下铁兜鍪,将铁兜鍪夹在胳膊下, 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哟!”
狄诤和曹佑已经猜到, 赵暾可能会以安定军心为借口, 说服范纯祐,私自跑来西夏。但见到赵暾,他们还是脸色一白, 心里一堵。
狄诤沉着脸把赵暾从马上拽下来,丝毫不给风尘仆仆的年轻皇帝面子:“你是怎么说服范天成的?”
赵暾眨了眨眼睛,有气无力地说出让狄诤怒气上涌的话:“你猜不到?不可能。”
曹佑在狄诤生气前把赵暾拉到身边, 道:“伤势可痊愈了?”
赵暾点头:“早痊愈了。”
他的肩膀就进了个箭头尖尖,就象是被刀浅浅地刺了一下, 伤口很浅, 也没伤到要害,糊他用酒精泡出的大蒜素的疼痛感都比受伤的疼痛感强。
就算没有他手搓的稀少神药,军中治各种金疮伤的技术一流,治疗这点小伤不在话下。将领哪次上战场没受伤?只要不计成本地用珍稀草药,活到五十岁以上的将领挺常见。
赵暾没躲那一箭, 换得李谅祚一条命,心里已经算好了风险。
当然, 赵暾不会将这话告诉其他人。如果他们知道赵暾能躲开那一箭而没躲,那赵暾的下半辈子都要被反反复复念叨。
虽然赵暾说自己伤势痊愈,曹佑和狄诤还是把赵暾拖进大帐里, 亲自检查了赵暾的伤疤才放心。
赵暾洗去了一身风尘, 问道:“兴庆府这么能扛吗?我还以为西夏的主力被击溃, 兴庆府肯定会立刻开城门投降呢。”
曹佑暂时离开, 安排赵暾带来的军队和后勤。狄诤给赵暾解释现在情况:“西夏其他大臣想要投降,梁家和梁皇后在顽抗。他们正向契丹请求援军。”
赵暾疑惑:“他们还不知道耶律洪基被你父亲赶跑了?”
狄诤嘴角轻轻上翘:“不知道。”
赵暾了然:“你们是故意给他们打探到辽朝现状的时间?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们?”
狄诤道:“后勤充足的前提下,等的时间越久,他们内心就越绝望。”
狄诤给赵暾介绍了他们的后勤来源。
没藏讹庞将西夏部族情况详细告知了宋朝。狄亘成为了狄家养子,狄诤知道的西夏部族信息十分齐全。这些情报,在西夏战败后十分有用。
在西夏来犯之前,笃定胜局的狄诤和曹佑就商议了如何说服西夏各部族首领。
歼灭了西夏铁鹞子,震慑了西夏各部族首领,宋军进入西夏后,狄诤和曹佑立刻派人联络西夏各部族,并召集没藏讹庞的下属。
没藏讹庞虽然被灭族,但他的家臣和下属极多,不会被李谅祚杀光,而是被李谅祚及各部族首领分走。
这些人不一定会忠于狄亘这个逃往大宋的没藏家遗孤,但若是宋朝灭了西夏,那已经成为狄家养子的狄亘,就很值得他们效忠了。
谁都知道,除了不能乱杀人,宋朝的官宦可比西夏的贵族吃穿用度好得多。
他们是败将家臣,到了其他主人麾下,需要拼死立功才能恢复地位和名誉,还不如跟随狄亘到宋朝当文明人呢。
有没藏家的家臣当说客,狄诤以狄亘养兄的名义联络西夏国内党项各部族首领商谈,就很容易。
李谅祚举国亲征,党项各部族都派主力随行,留在兴庆府的只是直属朝廷的文臣,和掌管京城城防的梁家外戚。
隔断西夏朝廷和党项各部族联络后,狄诤亲自前去与党项各部族首领面谈,又带他们来与曹佑会面,商议分割西夏国土的事。
以大宋如今的国力,对西夏国土只能羁縻统治,党项人仍旧可以占据这一片土地。
有西夏这个缓冲地,宋辽的关系还能勉强维持稳定,不会立刻到剑拔弩张的地步。青唐也会安心。
宋朝希望党项人替宋朝管理西域之路。从此宋朝能与西域直接通商,换得西域战马,并收取商税。
李家看来是完蛋了,西夏也不复存在了,党项各部族首领谁也不服谁,只是担心宋人抢党项人的地盘,他们才犹豫要不要拼死顽抗。
宋朝说仍旧让党项人自己管自己的地,他们就不折腾了。
铁鹞子都死光了,被那位可怕的中原皇帝全杀了,他们现在很弱,能不用仅剩的那条命来博得一条生路,自然最好。
党项各部族首领爽快同意归附中原,只是细节需要商榷。
宋朝希望在重要商路节点驻兵,并收取商税;党项各部族首领想自己收商税,宋人滚远点,保持实质性的独立,名义上的臣服。
虽然一时半会儿谈不好,但党项人很敬畏中原新的皇帝,不敢得罪宋军。宋军驻扎在兴庆府外的粮草,都由他们供应,以示他们对宋人是真心臣服。
可见党项各部族就算主力被打崩,实力还尚存,能供给得起几万大军的粮草。
只是李谅祚这场大败,让党项各部族首领不再奉李家为党项共主,暂时无人能整合党项各部族,所以他们才没有与宋朝继续打仗的意愿。
狄诤道:“必须趁着党项各部族推举出能服众的首领之前,完成对西夏的分割。哪怕多等一些时间,也值得。”
赵暾点头:“这样啊……”
他就说,打个兴庆府怎么会这么慢,原来小叔叔和弃疾是在和党项人打心理战。
他们故意没有告知西夏人宋辽边境的战报。梁家的顽抗和党项各部族首领的侥幸心理,都是建立在辽朝不会袖手旁观上。
西夏本就是辽朝扶植起来,用以削弱宋朝的势力。
李家在宋太/祖时期接连战败,之后与辽朝结盟,受辽朝支援,才在河右站稳脚跟。
之后宋辽打仗的时候,西夏就偷家;宋朝攻打西夏,辽朝就出兵。气得宋太宗五路伐夏,皆失败,第二年就气鼓鼓去世了。
赵暾捏了捏下巴,等等,这事为何有点眼熟?
赵暾将自己发散的思维说给狄诤听,狄诤愣住。
狄诤也捏了捏下巴,陷入沉思:“是有点眼熟。”
两人想了一会儿,视线一对,同时露出恍然神色。
“是宋神宗啊!原来宋神宗五路伐夏是这个原因吗?连结局都一样!”
“宋神宗不知道知不知晓此事。若知晓,他就不该五路伐夏,多不吉利。”
两个穿越者对了对脑洞,心满意足地继续说正事。
咳,哪怕之后辽朝被西夏反噬,但西夏在辽朝的战略地位没有改变。所以党项人要看看辽人如何应对,才会做出下一步决定。
狄诤道:“比起我们的告知,他们在自己打听到真相时才会更加绝望。”
赵暾拍了一下大腿,站起身道:“把我的旗帜亮出来,就说我把同样御驾亲征的辽国皇帝赶跑后,才来这里受西夏的降。没想到西夏还没投降,我很生气。兴庆府里的人必须把李元昊的血脉全部断绝,我才接受投降。其他李家人,我就放过了。嗯,准备攻城!”
李元昊死的时候,西夏皇室已经经历过一次血腥自相残杀,没藏讹庞才能掌权。李元昊的血脉本就不多。想来西夏人为了投降,杀光李元昊的血脉不难。
狄诤道:“梁家也必须死。梁家对我朝仇恨极深。在我到达兴庆府的时候,西夏朝廷已经递来降书,被梁家带兵镇压了。”
赵暾讥笑道:“能在党项人建立的野蛮国家里身居高位的汉人,那对大宋的仇恨肯定比党项人深,能理解。”
辽朝和宋朝是南北朝,两边都自称中国,都承认彼此拥有完备的诗书礼仪文化。所以汉人在辽朝身居高位很正常,他们还天天想着结束南北朝分裂,成为一统中原的一个呢。
西夏却不同。
宋辽矛盾再多,但在对待西夏的态度上很一致,都鄙夷西夏是未开化的蛮夷。
如果汉人不想待在宋朝,完全可以去辽朝考科举。
连辽朝都不想去,非要待在野蛮人国度里称王称霸的汉人,那肯定比蛮夷更加野蛮,才能越过本地人。
赵暾道:“无须带上梁家。对我朝而言,梁家不过是李谅祚外戚,还是靠着通/奸跳到李谅祚船上的外戚。多提他们一句,都是脏了我朝的道德外衣。只有李元昊的血脉值得我朝单独提一句。至于梁家结局如何……”
赵暾露出淡薄的笑容:“你应该记得,小梁太后被毒死的时候,梁氏被灭族。完全依靠裙带关系的外戚,裙带另一头断了,他们的命也就没了。”
狄诤相信赵暾的判断,便不再惦记梁氏满族的命了。
虽然曹佑和狄诤很不希望赵暾劳顿,但赵暾来都来了,他们就尽力支持赵暾,完成赵暾交给的任务,给这次宋夏战争完美收尾,争取让它成为宋夏之间最后一场战争。
曹佑安排赵暾带来的将士时,有将领悄悄拉着曹佑的手臂,问曹佑知不知道朝中的流言蜚语。
曹佑平静道:“他们针对的不是我,是陛下。”
将领唏嘘道:“是啊,陛下也这样说,所以不回京城,而来西夏,表明他站在我们西军这一边。陛下还和我们说,如果朝中与西夏勾连的人因他灭了西夏而造反,就带着我们打回京城!”
曹佑:“……”
曹佑安抚兴奋的将领,告诉他太后和皇后坐镇京城,宰执也全都站在陛下这边,京城城防在曹佾手中,绝无可能出现这种荒唐事。
他回去后,就大骂了赵暾一顿。
就算要鼓舞士气,也不要用这样离谱的方式!你能不能考虑一下你身边人的心理承受能力?!
赵暾老老实实地挨训。
狄诤抱着双臂倚靠在墙边,无语地看着这熟悉的一幕重演,不由翻了个白眼。
曹佑皱眉道:“你真不快些回去?”
被罚蹲马步的赵暾蹲着马步摇头:“大胜之后,朝中犬吠已经无关紧要。如秋后蚂蚱,他们叫得厉害,是他们知道自己快死了。我晚些回去,给他们一个体面致仕的机会。”
得知朝中诽谤后,赵暾只是抱怨了一句大宋皇帝真不好当,就没当回事,心情很平静。
结局已经注定,他对那些人的言语不在意。
比起和朝臣打嘴上官司,彻底平定西夏之患才是正事。即使赵暾相信曹佑和狄诤,也要亲自来前线压阵,以免军心不稳,误了大事。
曹佑问道:“你回去后,就要杀人了?”
赵暾点头:“嗯。小叔叔,我腿麻了。”
曹佑踹了赵暾小腿一脚,让赵暾别想偷懒,继续蹲。
赵暾委委屈屈地痛呼一声,垂着脑袋继续蹲马步。
狄诤加入讨论:“暾弟已经登基六七年,哪怕是暾弟主持的殿试的进士都可独当一面,已经无惧朝中士大夫内外勾连,是到换一朝臣的时候了。”
曹佑叮嘱道:“能不动屠刀,还是别动屠刀。他们只是怯懦,未曾做出卖国之事,就无须重罚,不用即可。”
狄诤反对道:“临阵弹劾大将家中有谋反异象,不顾暾弟的安危,与谋反无异。当杀。”
曹佑改口道:“那些人可以挑出一二主谋杀了。剩余的还是宽仁些,免官即可。”
狄诤仍旧反对:“至少也要全家流放。正好河湟缺人种地。”
曹佑和狄诤争执起来。
狄诤语气激烈,曹佑好言相劝。
赵暾蹲着马步,眼巴巴地看着两人吵架,盼着谁可怜可怜他,说这马步可以不蹲了。
曹佑和狄诤看到赵暾求饶的眼神,换了个地方继续争辩。
赵暾:“……”
他垂下头,老老实实地受罚。
不一会儿,忙着去各党项部族那里押送后勤的韩琦急匆匆归来。
赵暾仰起头,眼含期盼地看着韩琦。
韩琦沉着脸看了赵暾一会儿,拂袖离去:“好好蹲,蹲完臣再来禀报。”
赵暾深呼吸,再次垂下头。
他明明没有错啊,为什么要认罚?
赵暾一边受罚,一边冥思苦想。
等赵暾蹲完一个时辰的马步,韩琦才将宋军后勤情况告知赵暾。
党项人给的粮草很充足,赵暾大可放心。但如果要攻城,就还缺少很多木材石材。
韩琦道:“臣建议,继续等。”
赵暾瘫在躺椅上道:“是要继续等,但做出攻城的假象。对了,别忘记往外宣传,是我打跑了耶律洪基。我没有立刻随军前来,就是去阻击耶律洪基了。把我吹嘘得厉害点,吹得像天神一样。党项人信这个。”
韩琦忍俊不禁:“行。”
皇帝和狄青抢功劳,狄青肯定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