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都在拖
章惇这一开口, 辽朝君臣暴跳如雷,要杀章惇祭旗。
耶律仁先劝住了皇帝:“陛下,这就是南朝的阴谋!一定是宋帝不想停战, 宋廷朝臣却一致要求停战, 所以宋帝故意派出心腹激怒我们。”
耶律洪基念了许久佛经, 冷静下来。
现在优势在宋朝,耶律洪基虽然不认为宋朝能维持现在的优势,但西京道和涿州已经被宋军攻克是事实。辽军需要稳住宋军, 再图进攻。
耶律洪基已经发现赵暾极为阴险贪婪。赵暾绝对不会将已经到手的西京道和涿州吐出来。宋辽之间必定还有一战。和谈只是缓兵之策。赵暾一定是为了压制朝中的主和声音,才故意行激将法。
耶律洪基冷静下来后,道:“赵暾选择和谈, 而不是直接进攻南京,就证明朝中主和的声音给了他极大压力, 后勤也一定出了问题, 所以不得不和议。你要拖住宋使,哪怕谈不了,只要能拖个半年时间,让宋军后勤出问题,我军就能反攻。”
耶律仁先也是这个意思。
当年宋太宗北伐, 宋将曹彬便是五月炎暑之际,后勤不济, 被辽将耶律休哥击败。
因宋朝坚壁清野多年,又要养河北百万驻兵,河北的粮草一直不充足。宋朝匆忙应战, 宋辽战争持续已经半年, 后勤一定不充足了。宋朝还想继续推进, 就要让全国通过漕运向河北运粮。
耶律仁先是擅长抚民的能臣, 心头一算,就能算出这会给宋朝的百姓造成多大的负担。
南京城防坚固,宋军就算乘胜也难以攻克南京城,后勤还很艰难;辽军主场作战,拥有地利人和,幽云是辽朝的大粮仓,后勤也不用愁。
如果他是宋臣,都会劝阻皇帝见好就收,不要好大喜功。宋朝的有识之士,一定会竭力劝阻皇帝。
辽军退到幽云,后勤不会有太大压力;辽军不退兵,宋军一直屯兵边境,后勤压力却很巨大。
宋辽不需要达成和谈,只需要用和谈拖延时间,拖到五月炎夏,便可反攻。
耶律洪基吃了一亏,经验增长不少。他知道南征确实只能依靠耶律仁先,便一切以耶律仁先的意见为主。
此时耶律乙辛跑了回来,悄悄告诉耶律洪基他战败是因为耶律仁先见死不救,耶律洪基虽然没有斥责耶律乙辛,也没有听信耶律乙辛之言,失去对耶律仁先的信任。
耶律乙辛心头很烦恼。
他虽然不怎么忠诚,但聪明才智不缺。他一眼就看出此战有蹊跷,宋人可能早有准备。
宋人居然敢派兵直入析津府游荡,迎击辽军回援南京的军队,这战法也不太像曹佑的风格。
以耶律乙辛之见,辽军应该固守析津府,尽全力保住南京即可,无须与早有准备的宋军多纠缠。
但耶律乙辛知道,皇帝两度受辱,心里激愤异常,听不进退兵的请求。何况辽军以前从来没有在与宋军对战中吃过大亏,偶尔有点小的失败,辽军很快就会反败为胜。他退缩的话,其他将领也听不得。
耶律乙辛便想以污蔑耶律仁先为借口,让耶律洪基担忧后方不稳,先退兵休整。
皇帝却在吃亏后更加信任耶律仁先,令耶律乙辛的精心谋划打了水漂。
如果不是自己已经污蔑耶律仁先许多次,耶律仁先知晓自己在排挤他,耶律乙辛都想直接去寻耶律仁先,希望耶律仁先与他一同劝说皇帝。
“唉。”耶律乙辛只能自己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
耶律仁先以前不想打,现在却主战了。
无论是西京还是涿州,辽朝都必须夺回来,否则就有被逐出中原的风险。
南京到涿州一片坦途,几乎无险可守。宋军若是在涿州屯兵屯粮,逐步蚕食幽云,几年之后,南京一定会变成一座孤城。
西京防守薄弱,耶律仁先暂时不考虑,但他在幽云耕耘已久,知晓幽云的一切,有信心夺回涿州。
辽军败得太惨,军心动摇,辎重也损失惨重。
耶律仁先需要几个月的时间重振军队,并从草原补充马匹和辎重。只要给他几个月休整的时间,他确信自己一定能夺回涿州。
“按照常理,会这样。”
狄诤当了许久的谜语人,终于对将领讲解自己的战略。
“辽朝在幽云的统治根深蒂固,耶律仁先更是深得幽云民心。涿州又无险可守,只要给他喘息的机会,他领兵夺回涿州很容易。我断定,他会在五月出兵。”
不是非要模仿澶渊之战,而是宋军既然多次在五月失利,就证明宋军在炎热多雨的时候,战斗力和后勤确实会受影响。
“我军已经占领西京道,从西京道搜刮的粮食足以供应西北禁军。”
西北禁军在西京道,不仅可以将粮仓里的粮食全部拿出来吃掉,还能挨家挨户找富户征粮。
兵过如篦,西京道百姓在宋军打来的时候,就做好了被掠夺的准备。他们的承受能力很强,不会轻易反抗。
宋军在西京道本来就没有民心,便不用在意民心。
以赵暾的计划,宋军就是要在西京道狠狠搜刮一番,将西京道大部分富户征粮征得家破人亡,他派去的州官才好重塑当地的秩序。
“河北禁军的后勤如果拖得太久,确实会引起百姓怨愤,甚至可能激起民变。我的建议是,河北各地禁军先回到驻地,只在涿州增派人手,以做出我朝确实希望和谈的假象。”
“辽军打来,我军就一边战斗一边退回边境内,保留战力。”
“幽云因佛宫徭役、天灾和战乱,存粮已然不多。辽朝以为炎热多雨会对我军后勤造成极大压力,其实辽军也一样……”
狄诤所言,就是四个字,“诱敌深入”。
辽军再休整,已经被杀的精锐不会死而复生。
之前的战斗最大的目的不是攻城略地,而是杀灭辽军的有生力量,并强迫辽军分兵。
耶律仁先肯定想集中兵力夺回涿州,但西京道也是许多契丹贵族的家业,而且西京是辽朝陪都之一,政治地位特殊,一定会有许多大臣请求夺回西京。
耶律仁先的战略再正确,都要为政治影响绕道。狄诤断言,辽军绝对会分兵攻打西京道。
以狄诤对狄青的了解,他的父亲也一定会且战且退,不会死守城池,拖住辽军分兵主力和杀灭辽军精锐有生力量。
辽军分兵之后,留在河北战场上的精锐变少,每一次杀戮,都是对辽军的有效削弱。
宋辽对战谁也不可能迅速歼灭谁,打的就是长期消耗。
宋军已经占得先机,又开辟了西北战线,辽军一定消耗不过宋军。
狄诤道:“为免辽军退兵,我和父亲都会主动出击,做出继续攻城略地的假象。”
狄诤很擅长运动战。
涿州已夺,狄诤可随时从涿州出发,骚扰幽云其他州县。
他不为攻城略地,而只是骚扰和掠夺,如辽军打河北的草谷一样,他率领宋军打幽云的草谷。
寻常宋将不敢这样做。
中原的将领更擅长依托城池的防守,没有打运动战的经验。他们不是不想骚扰辽军,但打着打着,说不定自己就迷路了。
狄诤天生就很擅长。无论是识别方向,还是从蛛丝马迹判断敌军的行动,对狄诤而言,都象是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狄诤曾和曹佑开玩笑,曹佑最擅长的是大兵团作战,而自己,擅长在敌军后方当贼寇。
赵暾摇头:“你这叫开辟敌后根据地,打游击战。来来,我给你讲一讲我们那里的游击战战术。”
狄诤很好奇地听了听,然后让赵暾别琢磨什么战略战术了,讲的全是废话。
赵暾很不服气,虽然他没背过现代兵书,讲的都是网络上的段子,但网络键盘侠也很厉害啊,你怎么瞧不起我!
狄诤就是瞧不起赵暾的军事指挥才华,让赵暾躺着被曹佑和他抬上名将皇帝的宝座即可,千万别自己乱动。
狄诤身为主帅,无须说服他人便可自行决定军略方向。
只是他认为郭逵、杨文广等人都是名将坯子,他还是把自己的战略说清楚,大家群策群力,查缺补漏。
郭逵和杨文广没有异议。
这个战略唯一可能发生问题的地方,就是狄诤率领轻骑精锐深入幽云腹地,让幽云无法安心种半年的地,会不会被耶律仁先歼灭。也就是说,他们担心的是狄诤个人能力是否能完成这项计策。
赵暾和曹佑都点头相信狄诤,他们便不质疑了。
狄诤将战争安排吩咐下去。
有能力的如郭逵、杨文广等人,狄诤就将自己的战略意图讲解清楚;对寻常的守将,狄诤就只是下命令,让他们遇见辽军来就死守即可。
宋辽前线的将领都是老成持重之人,即使后方守将想要轻忽冒进,狄诤也让他们寻不到辽人去冒进。
赵暾发现,狄诤此次安排,没有用上他对天灾的预言。
或者说,他在己方后勤和军事调配上考虑了地震对宋军的影响,但没有以辽军会遇到地震为前提制定策略。
狄诤做的计划,是宋军会遭遇地震,而辽军不会遭遇地震的前提下,宋军该如何应对。
曹佑很赞赏狄诤的谨慎:“守涿州交给我了。弃疾,你小心些,别跑太远。”
狄诤点头应下。
赵暾插嘴道:“卫青也让霍去病别跑太远,霍去病……”
曹佑:“陛下,别说话。”
狄诤:“陛下,闭嘴。”
两位将军阻止了皇帝参与讨论军略之后,继续仔细捋着他们接下来的战略,寻找是否有疏漏。
无聊至极的赵暾叹了口气,背着手去找章惇和王安石,帮他们清点后勤。
……
战报传回汴京。
百姓只知道振臂欢呼,朝中却一片哗然。
啊?我们把西京道打下来了?
啊?我们把涿州也打下来了?
“把辽军赶出去即可,怎么打过界了?那岂不是宋辽要开始大战了!”
“啊?怎么到现在还有人说担忧打过界的蠢话?而且宋辽不是已经大战了吗?是辽军先南下!”
朝臣中仍旧有恐惧辽人的大臣,但大部分年轻大臣虽然在辽军南下的时候习惯性的恐惧了一下,狄青打下西京道,狄诤等人夺回涿州,他们就不恐惧了。
朝中四十岁以下的大臣,入仕后所面临的第一场宋朝外战,便是狄青大败西夏没藏讹庞。
我们大宋击败辽朝,不是理所当然吗!
我们大宋就是这样强大!
“西京和幽云都是好地,只要拿下了,我们大宋的赋税就能增加许多。”
“辽军会来抢?辽军都南下抢河北了,难道我们要把河北也丢了!”
“尔等活在先帝时的老朽,早该去见先帝,而不是在陛下面前犬吠!”
朝堂主战声音完全压倒了主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