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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景怨恨稍解,遂大宴族人,以示庆贺。
席间,有长辈问孙坚道,人言许昌父子俱非凡人,或呼风唤雨,或撒豆成兵,未知是否?
孙坚大笑道,若如此,许昌父子何至灭亡!
族人唏嘘不已。有人不禁叹道,许昌父子虽覆灭,然人心已乱,恐再难安守本份。
吴景道,确乎如此,大灾之后,钱塘丝织颇为冷清,所售不及往年二成。
孙坚说吴景道,今灾祸不绝,人心不古,料不出数年,天下必大乱。所谓英雄出乱世,我等既逢其时,何必图小利!卿素怀壮志,英姿飒爽,应有作为。我若能与卿携手共进,岂不畅快!
吴景大喜道,若卿不弃,必有此日!
既隔阂尽释,无不欢喜。孙坚与吴氏小住数日,遂辞别吴景及族人,仍往盐渎。
盐渎东临碧海,西接扬州,北压灌河,自古以煮海取盐为获利之道,其富庶远非它处可比,以盐致富者难以尽数。自秦汉以来,盐渎商贾云集,舟船往来不绝,其繁华仅逊洛阳。
孙坚携吴氏入盐渎,先赁房,待安顿毕,即赴县衙履任。新任县令竟是周异,二人意外重逢,喜出望外。
周异为州郡所举,初为洛阳令,颇能治理;因盐渎繁华,鱼龙混杂,朝廷以此为患,遂改周异为盐渎令。周异先孙坚一月到任,知孙坚将为同僚,期许不已。
两人细言别后诸事,感慨万千。周异引孙坚与同僚相见,并设酒,款待孙坚。周异说孙坚道,我来盐渎已过一月,知盐渎财货丰足,因盐而富者众,非法牟利者亦不乏其人。
孙坚道,我亦有所闻。今来此,方知盐渎之富,堪称天下甲等,其鱼龙混杂,在所难免。
周异道,盐渎虽富,却类于粪池,苍蝇蛆虫汇集其间,虽良玉足金难免为其所污。
孙坚讶然,问周异道,卿所言何意?
周异道,历任盐渎者,无不与盐商勾结,大获其利,又贿赂州郡,虽皆能升迁,然恶名昭著。我等宜引以为戒。
孙坚笑道,我不爱财,卿勿需为虑。
周异道,卿凛然风度,必视钱财如粪土。我不虑卿,唯虑一恶徒,此人姓王名植,本市井无赖,好武艺,每混迹妓馆酒楼,又极善偷盗,聚财颇多,遂广结亡命之徒,渐有鹰犬百人,竟大成气候,转而入盐业,既欺行霸市,又与官府暗通,渐而垄断。盐户煮海所获,必经王植出售,于是低价进,高价出,从中获巨利。无论盐户、盐商,虽久怀怨恨,终无可奈何。我来此一月,每日走访,盐户、客商俱不敢言。王植知我初来,曾三请,被我拒绝。若此人不除,盐渎岂有宁日!
孙坚道,卿若有心除恶,我不惜身家性命!
周异大喜道,壮哉孙文台!我等若能除祸患,还盐渎公平,既无愧父老,亦无愧于心!
孙坚道,卿勿需忧虑,我虽不才,却素不惧恶徒!
周异道,王植与州郡久有勾结,若惩治,我等必难出头。况臧旻因剿灭许昌父子有功,已升任刺史,尚未到任,王植已与之结交。我曾闻臧旻忌卿之才,若与王植为敌,恐愈受臧旻忌恨。
孙坚道,我不过县丞,何足为道;若能除此恶贼,不惜弃任还家!
周异颇觉畅快,又置酒,与孙坚痛饮。正此时,衙役来报,称王植又来此求见。
周异颇为厌恶,说衙役道,不见,可斥退!
孙坚忙道,卿不必如此,若不见,岂能知其所欲?
周异亦觉有理,遂与孙坚整衣而出。片刻,衙役领王植入。孙坚见其衣着锦绣,颇显富贵,又面带和善,并无蛮横,已知此人恶在内,不在表。王植深施一礼道,草民王植,拜见县令、县丞!
周异冷冷一笑,问王植道,此乃公堂,既为草民,何不跪拜?
王植微微一惊,竟缓缓跪下。周异又问,汝屡屡求见,莫非欲申冤屈?
王植忙拱手道,草民并无冤屈。唯因勉为盐户之首,知二位大人新任盐渎,特来拜会!
周异冷笑道,所谓盐户之首,不知为官府所委,或为盐户所推?
王植颇为尴尬,自辩道,虽非官府所委,盐户所推,然官不究,民不怨,我居之泰然;大人何有此言?
周异欲痛斥,孙坚示以眼色,周异遂止。孙坚说王植道,卿所言有理,既盐户众多,若无巨头,盐市必乱。卿且起,勿需多礼。
王植大喜,起身问孙坚道,恕我冒昧,卿莫非孙文台?
孙坚笑道,卿何以知之?
王植忙道,英雄之名,如雷贯耳。我前日有幸聆听新任刺史臧旻教诲,刺史极赞卿英勇无敌,称若非孙文台善用兵,许昌父子难以速灭。今日与卿相识,三生之幸耳!
孙坚大笑道,区区微绩,何足为道!
王植又说周异道,草民知县令出身名门,世代贵胄,仰慕不已!
周异颇不耐烦,斥王植道,汝有事,可明言,勿需多话!
王植道,我久慕二位大名,特备薄酒,以示敬意,又欲以盐业诸事求教,万望不辞!
周异欲坚辞,孙坚又以眼色劝止,说王植道,既如此,我等却之不恭。然今日事务未决,明日如何?
王植大喜,拜辞而去。
十
翌日一早,王植遣仆人往县衙迎候。孙坚、周异齐出,随仆人来至城南王植府第前。二人见门户威严,重楼高耸,大为惊讶,遂驻足门外。孙坚笑指墙内楼宇问仆人道,楼阁间可有盐渍?
仆人大窘,不敢答;孙坚、周异相视大笑。仆人三请,二人方随其入院门。迎面一片花木,灿若流霞,奇香暗涌,颇能醉人。片刻,已转入别院,尽头有台阶,颇高,立石狮两尊,面目狰狞,大张其口,内衔铜珠,大如拳;两个壮汉分立石狮侧,直视孙坚、周异,似有挑衅。恰此时,王植飞步而出,忙拱手道,卿等光临寒舍,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孙坚、周异略还礼。王植请二人入回廊,行数十步,又是一重大院,青石铺地,光洁如玉,隐约能见人影。有人于此习武艺,两侧兵器满架;一壮汉手持石锁,望孙坚冷冷一笑,只手一拋,石锁翻转而上,几乎高过屋顶,转瞬又疾下,壮汉伸手一接,石锁已入手,虽其大如斗,却似乎轻如草屑。
周异颇觉骇然,看孙坚时,孙坚竟目不旁顾,似大为不屑。王植停步,朝孙坚拱手道,我久闻富春孙坚英武盖世,若能一睹神技,当不负仰慕之心!
孙坚笑而不语;王植又道,实不相瞒,我亦尚武,此诸子皆为我徒,若能获卿指点,实乃万幸!
孙坚深知王植用意,笑道,高足尚如此,卿之神力可想而知。我自叹不如,恕不献丑!
王植笑道,谬赞谬赞,我岂敢于英雄面前言武!
王植不再言。穿过一段回廊,又是一重大院。二人不禁暗叹,王植如此暴富,足见敛财之多!
王植延二人入客堂,早有家仆献上茶食。方入座,忽闻洞箫一曲自帘底悠然而起,恍若碧泉悄出幽谷,又如凉风暗生夏夜。
孙坚、周异俱觉惊讶,不想粗鄙如王植者,竟有如此雅兴!
王植见二人坐而不语,拱手笑道,草民有一妾,别无所长,唯吹管弄弦。既卿等光临寒舍,我无所奉承,特命其于帘后吹箫,以助雅兴。
周异、孙坚仍不语,只听箫声,渐觉其声悲凉,似暗含幽恨,虽如丝如缕,低转不绝,却如绵里藏针,锋芒逼人。
不一时,仆人来报,称筵席已备。王植遂邀二人入筵厅。二人随王植穿门过屋,渐至筵厅。虽丽日照窗,厅内仍大烧高烛,一派辉煌;此厅阔绰无比,四壁皆悬字画,俱为当世名家手迹;几案尽为紫檀,雕饰精美,漆色华丽,可谓极尽奢侈;席上金樽闪烁,夺人眼目;盘中所盛,无不为山海奇珍。
孙坚、周异虽出身贵胄,亦颇觉局促。王植邀二人入席,极尽殷勤。酒过数巡,见二人无言,王植笑道,我欲令婢女歌舞,以助酒兴,如何?
周异欲谢绝,孙坚却道,既欲畅饮,何拒歌舞!
王植遂击掌三声。片刻,觉香风渐生,如兰如桂,一班女子轻盈而出,俱着轻纱,体态婀娜,面目姣好,袅袅婷婷,仿佛弱柳扶风;为首者年约二十,手持玉箫,如桃花初绽,颜色更在诸女子之上。
孙坚笑指持箫女子,问王植道,此女莫非帘下吹箫者?
王植拱手道,正是小妾。
孙坚似已忘形,周异却端坐如常,目不旁视。
女子远远坐于窗下,俄而,箫声轻起,顿觉清音如水,透入肌骨。舞女翩跹而起,衣袖舒卷,熏风漫溢,令人迷醉。
孙坚直视小妾,似深为所动。周异不悦,悄说孙坚道,既为王植小妾,必肮脏不堪,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卿何必失态!
孙坚笑道,如此佳人,岂不心动!
王植闻此言,笑指小妾,说孙坚道,卿若不嫌粗俗,我愿割爱!
孙坚忽正色道,我虽素爱佳人,终非好色之徒!
王植大为尴尬,遂不再言。孙坚见周异面色沉重,笑问道,卿不语,莫非不堪声色之乱?
周异道,我虽非君子,亦不作声色犬马之徒!
孙坚笑说王植道,周令长不堪声色之乱,卿何必使其为难?
王植忙赔罪,将小妾等斥退。周异稍安,王植遂说周异、孙坚道,我经营盐业已十载,略有所获,历任令、丞不嫌我粗鄙,每有往来;虽州郡长官,亦多有交际。
周异冷笑道,卿颇能附会,我等已有所闻。
王植略觉尴尬,稍停,又道,盐渎虽以煮海取盐致富,盐户却各怀私心,互为倾轧,每为盐商所乘,可谓混乱不堪。日久,煮盐者几乎无利可图,若长此以往,必有歇业之危。
王植故作停顿,以察周异、孙坚之意,见二人正襟危坐,又道,我不忍使盐业毁于自乱,遂联合盐户,缔结同盟,统一出售,所幸使盐价回升,官民俱喜。
孙坚笑道,若非卿挺身而出,盐渎盐业已入末路,足见功德之大,如山如海!
王植忙道,我岂敢独居其功,若无官府鼎力相助,我必一事无成。卿等履任于此,我将一如既往,竭力协助,力保盐业兴盛!
言罢,又朝二人施礼道,为表敬意,我略备薄礼,望卿等勿辞!
周异欲斥责,孙坚忙扯其衣袖。王植见二人不辞,又击掌三下。片刻,两女仆手擎条盘,俱覆以锦缎,款款而来,分置孙坚、周异前。孙坚故作不知,笑问王植道,此何物?
王植不答,揭去锦缎,顿觉精光射目,盘内各盛足金二十锭,又珠宝若干。
王植道,此不过见面礼,望不嫌微薄;容我略作准备,他日当厚赠!
周异再不能忍,冷笑道,我虽位卑,却耻于受贿,请自重!
王植大为窘迫,顿时不能言。孙坚虑其心生戒备,忙说周异道,以物相赠,实乃美意,卿何必如此?
周异亦觉不妥,遂不再言。孙坚又说王植道,无功受禄,乃君子所不为;待来日于卿有所助,再谢不迟,如何?
王植只好借机下台,盛赞二人,命女仆撤走。
周异、孙坚起身告辞,王植苦留不住,送二人出府。行至中院,忽听一人喝道,孙坚休走,我必与汝一决胜负!
孙坚抬眼看去,见一壮汉当院而立,即手抛石锁者,遂拱手笑道,我与卿素不相识,何必如此?
壮汉道,我乃零陵黄盖,素闻孙文台英武无敌,今日相遇,何不一分高下?
王植斥黄盖道,黄公覆大胆,此乃贵客,岂能胡为!
孙坚颇知此为王植之意,欲借黄盖威慑,于是止王植道,以武会友,亦乃孙坚所好。敢问英雄,如何比试?
黄盖手指近侧一对铜锤道,汝若能使此物移位,我必折服!
孙坚见铜锤大如面盆,每只足有五百斤,呵呵笑道,此锤硕大,若无神力,不可移动。卿既以此相邀,必能移,我愿一开眼界!
黄盖以为孙坚自怯,冷笑道,此有何难!言罢,举步近前,两手各握锤柄,轻轻一提,铜锤已高过头顶,迈步疾走,片刻,已绕庭院一周,将之放回原处,犹自面色如常。
周异不禁赞道,真壮士也!
王植笑而不语。黄盖朝孙坚拱手道,请!
孙坚满面微笑,亦近铜锤,轻轻一提,已在手中。黄盖、王植等无不惊讶。孙坚忽将铜锤互碰,碰出一声脆响,笑道,好锤,果为赤铜,可惜太轻!
言罢,忽一扬手,铜锤脱手飞出,径奔院侧一棵大树,正中树身,其声哗然,响未绝,大树已折,轰然而倒!
周异、王植、黄盖等目瞪口呆,久不能言!孙坚呵呵大笑,径自而走。黄盖如梦初醒,忙拱手道,卿盖世神力,犹恐项籍不如!
孙坚不言,直出院门。王植呆若木鸡,不能动。周异朝王植略一拱手,追孙坚而去。
二人复会于街衢,周异道,卿有何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