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吴景奉袁术之命举众夺丹阳,太守周昕闻知,大惊,即召郡兵力拒吴景。吴景急攻一月,不能克,遂求援孙贲。孙贲遣精骑五千助吴景,再攻,仍不能克。吴景无奈,命部属大采柴草,欲焚城。周昕大骇,不敢再持,弃城而走。吴景遂据丹阳为太守。
孙策于丹阳为孙坚守墓,知吴景为太守,遂购巨宅,买田置业,迁母弟来丹阳,定居于此,以图庇护。
数年前,周异以多病为由辞官,携妻子回舒城,幽居不出。周瑜与孙策同岁,颇喜读书,又习骑射,善音律,俊秀飘逸,敏慧过人,人皆呼为周郎。周异知孙策持葬孙坚于丹阳,又移母弟卜居于此,遂领周瑜来丹阳拜望。
孙策见周瑜姿容华美,又多机智,大为喜爱,引为知己。周异父子盘桓十数日,欲辞别吴夫人,回舒城。正此时,陈珪忽领精骑闯入府第,呼吴夫人。吴夫人以为来者不善,命孙策等暂避,独出厅堂迎陈珪。陈珪竟命部属缚吴夫人,迫其交出传国玉玺。吴夫人不知缘由,无以奉献。
孙策知吴夫人被缚,大怒,仗剑而出,欲施救。陈珪说孙策道,汝勿妄动,我等受袁公路之命,来此索取玉玺,若予,必安然;若不予,必有灭门之祸。
孙策不惧,欲力逐陈珪等。周瑜忙劝道,既为袁术部属,可请吴景,来者必自去。孙策以为然,说陈珪道,玉玺在母舅吴景处,当取回奉献。
陈珪遂去吴夫人缚,命速往。孙策嘱孙权道,卿速入郡衙,请母舅来此救急。
孙权急往郡衙,拜会吴景,说明来意。吴景虑袁术责备,不愿来,说孙权道,今汝父既死,留此何用,不如奉命,何必自取其祸!
孙权无奈,回稟孙策。孙策大骂吴景,说陈珪道,母舅不予,汝等可往郡衙索取。
陈珪知为托词,欲再缚吴夫人。孙策仗剑而立,斥陈珪道,我虽年少,何惧强暴;汝若妄为,我不惜与汝同归于尽!
陈珪竟不敢举,一时僵持,俱不知进退。
正此时,忽听一人呼孙策道,伯符休如此,玉玺在贱妾处!
孙策回身望去,见梁氏自后院出,蹒跚而来,似不禁风吹。自孙坚死后,梁氏卧病不起,已近垂危。
梁氏止于阶前,说陈珪道,汝等请释夫人,除我之外,俱不知玉玺所在。当初,文台遣人送此物回鲁阳,夫人正午睡,由我代收。我以为此物不祥,私藏匣内,并未声张。
陈珪闻此大喜,说梁氏道,既如此,请出玉玺,我等必秋毫无犯。
梁氏道,汝等人多势众,我若出此物,汝等再翻脸,当何以自保?
陈珪道,汝不必多虑,我等只为玉玺,别无他意。
梁氏不言,复入内,久不见出。陈珪生疑,命部属入内追问。片刻,部属复出,称梁氏虑家人不保,不肯奉献。陈珪大怒,欲入内执梁氏。
周瑜忙劝陈珪道,梁氏所虑合乎情理,汝等既无杀心,何不弃利刃,使其无惧?
陈珪本不愿强夺,遂依周瑜所说,命部属尽弃利刃。周瑜道,若不锁入室内,吴氏母子仍不安。
陈珪无奈,置利刃于一屋。孙策命孙权以巨锁锁之。
梁氏复出,指院中古井道,因惧有失,已被我沉入此井。
陈珪即命部属以铁钩缚于竹竿末,于井中探取,久无所获。陈珪疑有诈,责梁氏道,汝若诓骗,必累及全家!
梁氏道,若不汲尽井水,恐不能有所获。
陈珪遂命部属大肆汲水。部属以木桶取之,虽竭尽所能,井水如旧。陈珪大怒,骂梁氏道,贱妇,竟以谎言欺人!
梁氏道,井水不枯,玉玺不出,奈何?
陈珪愈怒,命部属执梁氏。梁氏大笑,忽跃入井内。众人大惊,俱上前,井中水波翻涌,已无梁氏踪影。孙策怒不可遏,欲杀陈珪。周瑜忙劝道,彼众我寡,岂能强拼。孙策不听,忽执陈珪,大骂道,狗贼,逼死人命,岂能轻饶!
陈珪大惧,急呼部属解救。部属已失利刃,不敢逞强,竟不动。吴氏、周异、周瑜等恐孙策惹祸,俱劝孙策释陈珪。孙策斥陈珪道,汝等速去,若迟,我必尽锁院门,举火烧屋,不惜玉石俱焚!
骂毕,方释陈珪。陈珪惶遽不已,领部属欲走,孙策又道,可转告袁术,先君曾奉其为主,夺南阳,逐董卓,功勋卓著,海内俱知!袁术应感念旧情,岂能逼迫寡妻遗子!此不义之举,天人不容!
陈珪等仓皇而去。孙策遂命仆人出梁氏遗体,为其举哀。周异不能去,仍留府第。
待丧事毕,孙策问吴夫人道,果有玉玺?
吴夫人道,我何知!既为天子玺印,岂能私存,若有,必奉送,何至使人丧命!
孙策遂至郡衙,拜见吴景。孙策道,袁术遣人索玉玺,逼死梁氏;我不知真假,望能告知。
吴景道,不假。我受汝父之命掏掘井渠,偶获此物,即奉献汝父。今汝父已死,留此无益,不如予袁术,免遭逼迫。
孙策不再言,告辞。既归家,遍搜梁氏遗物,仍无所获。孙策不甘,欲坏古井,竭水而取。
周异劝孙策道,何必如此!自世间有此物,每每使人妄念不绝,杀戮大起,纷争不息,足见非福;既失之所在,岂非天意,何必使之复现!
孙策遂止。是夜,周异说吴夫人道,袁术索而不得,岂能罢休,或再来;吴景虽为胞兄,却忌惮袁术,不肯庇护。我以为丹阳已非安居之处,不如另迁。
吴氏道,袁术据寿春,远近俱为属地,不知何处可安身?
周异道,我欲请夫人移居舒城,以免祸患。舒城乃徐州所辖,州牧陶谦拥兵数万,不输袁术,袁术必不敢滋扰。
吴氏以为然,遂召孙策,命其变卖房屋田产,欲往舒城定居。孙策奉母命,大寻买主。有意者俱欲乘人之危,出价颇低。孙策忿恨不已,欲以田产馈赠佃户,并火焚巨宅。
吴景闻此,急登门,以原价买入。孙策遂请母弟暂居于此,先入舒城,购房置业。
一月后,孙策携周瑜复回丹阳,移母弟往舒城。
袁术知孙策母子迁移舒城,旧宅已归吴景,命陈珪复来,欲坏古井,再寻玉玺。吴景不敢拒,任其所为。陈珪命部属凿破井壁,泄尽井水,除尽淤泥,竟获枯骨数具,仍不见玉玺。
吴景以为凶宅,亦不敢居此。
二
公孙瓒与袁绍相据磐河,互不能克。正此时,忽闻徐州牧陶谦欲夺辽西,公孙瓒大惊,命田楷、刘备东出磐河,屯兵青州,以防陶谦。
彼此相持既久,袁绍已失方寸,欲图速胜,逐走公孙瓒,遂召群僚商议。
袁绍道,我与公孙瓒相持数月,竟无尺寸之功。今董卓挟天子入长安,袁术夺寿春,俱有所得,唯我一无所获。我欲速败公孙瓒,入中原,逼长安,卿等有何良策?
部将颜良、文丑俱负盛名,颇受袁绍器重,历来自大,以为可强攻;田丰、沮授、许攸等俱不以为然。
许攸道,公孙瓒坚壁深垒,敛兵自守,若强攻,必不能胜。若每以数百精甲近其营垒,以弓箭乱射,大肆滋扰,公孙瓒必不能忍,或纵兵出击;盟主可先伏死士于公孙瓒营外,使其不能察,待其出击,死士猝然而出,夺辕门,放大军入壁垒,公孙瓒必败!
袁绍大喜,遂命将军麹义领精甲八百,鼓噪而出;命部将张郃选死士,以备所需。
公孙瓒正于营中饮酒,忽闻营外喊声骤起,大惊,忙遣侍从察看。侍从报称,袁绍以麹义领数百精骑滋扰,各射十余箭,仓皇而去。
公孙瓒耻笑道,袁绍竖子,竟以儿戏扰我!
翌日,公孙瓒又饮酒,营外喊声又起,知麹义复来,怒骂袁绍道,狗贼,如此不堪,竟为盟主;若再来,我必尽戮!
第三日,公孙瓒着甲胄,持长矛,率精骑两千,候于辕门内,唯待麹义。片刻,喊声大起,箭矢急飞而入。公孙瓒大怒,命大开营门,领精骑骤出。
麹义见公孙瓒忽出,急命精甲伏于地,举坚盾护体。公孙瓒怒不可遏,举矛乱刺。麹义等不起,以利剑斩马足。公孙瓒猝不及防,大乱,欲回营,忽见张郃率死士已入辕门,惶急不已,急呼诸将阻张郃。诸将俱无备,竟仓促不能出。
张郃大奋神勇,顷刻间已杀尽卫卒。诸将始出,直取张郃。张郃急领死士退走,转逼公孙瓒。公孙瓒大惧,绕营乱走。
诸将见公孙瓒危急,倾巢而来,欲保公孙瓒。袁绍即命颜良、文丑等齐出,直赴公孙瓒。
一场混战,公孙瓒大败,领众疾走。袁绍亦不追,坏其壁垒,以防复来。公孙瓒急行数百里,知无追兵,遂止,转道辽西,以防陶谦。
当初,陶谦始为徐州刺史,部属不足一万,恰逢下邳阙宣聚众造反,自称天子,邀陶谦一并举事。陶谦欲拒,却虑阙宣拥三万余众,恐不能敌,于是佯奉阙宣,上书称贺。阙宣大喜,封陶谦为丞相,领大将军。陶谦又上书阙宣,称下邳乃弹丸之地,不宜为都城;徐州乃天子故里,王气十足,宜都徐州。
阙宣然其说,遂离下邳入徐州。陶谦选死士百人,藏于府第,亲出徐州迎阙宣,极尽谦卑。待入城,陶谦尽遣部属归阙宣,阙宣以为陶谦忠诚,愈无疑。翌日,陶谦请阙宣赴宴,阙宣大喜,领侍从数十人入陶谦府第。阙宣方入席,陶谦大喝道,死士安在!
死士执利刃齐出。阙宣大惧,欲走,为死士所执。阙宣斥陶谦道,狗贼,身为人臣,竟敢执天子!
陶谦大笑道,逆贼,死到临头,竟大梦不醒!汝不过乡间俗子,竟敢违天命!
遂斩阙宣,尽收部属,并传首京都,以表功绩。朝廷以陶谦平叛有功,封为溧阳侯,仍领徐州牧。
陶谦知田楷、刘备屯青州,欲纳为己用,遂各赠二人钱千万,绢三千匹。公孙瓒闻知,大为疑惑,恐田楷、刘备转投陶谦,遂以田楷为青州刺史,刘备为平原相。二人俱知公孙瓒之意,一并致书公孙瓒,称陶谦所赠,实乃我等所需,故而不忍拒;然我等俱非反复小人,既奉将军为主,必赤胆忠心,唯命是从。
公孙瓒不再疑,亦各赠钱两千万,绢五千匹。田楷恐陶谦怀恨,或大举攻青州,遂邀刘备商议。
刘备道,陶谦既赠以钱物,足见不愿与我等为仇;若我等敛而不举,必能与之安处。
田楷以为然,回赠陶谦良马千匹。
曹操知公孙瓒败走磐河,袁绍或回屯河内,遂举众入顿丘,欲借此察天下之变。既无战事,曹操命夏侯惇等招募子弟,又获一万余众。曹操令诸将大练精甲,以备战时所用。
荀彧见曹操愁眉不展,每日以诗酒自娱,遂说曹操道,将军所辖已五万余众,几能与群雄抗衡,何故不喜?
曹操道,我虽招募甚广,然多为匹夫,鲜有佳士,故而怅然。我知自古以来,凡有所作为者,无不得天下英才而用之。然我虽竭尽诚意,所得者,不过于禁之流,奈何?
荀彧道,我知东郡程昱,不仅博知今古,亦颇有士大夫风烈。当初,刘岱为兖州刺史,欲随袁绍起兵,曾遣心腹往东郡礼请程昱。程昱嫌刘岱鄙陋,不愿追随,婉言拒绝。刘岱怀恨,又遣精骑往东郡,欲迫程昱就范。程昱知刘岱必复来,遁入山野不出。刘岱既无所获,愈恨,立誓必杀程昱。程昱惧祸,至今不敢归。我曾与程昱游学江淮,互为知己,又知其隐匿处。我愿以书信邀程昱,程昱必来。
曹操大喜,说荀彧道,我曾闻许子将极赞此人,唯恨与之无缘;卿若能使程昱来归,我再无憾也!
荀彧遂致信程昱,极言曹操胸怀广阔,为天下第一英雄,实宜追随。
程昱隐于深山徐子虚家。徐子虚喜酿酒,曾为九江太守,因酿酒失火,烧毁官邸,惧朝廷问罪,遂走,隐居深山,仍不改习性,见山中多古松,遂采松子、松露酿酒,清香不已,自以为妙绝人间。
十年前,荀彧、程昱游山,与徐子虚相遇林下,竟一见如故。荀彧、程昱见徐子虚须发如雪,飘然若仙,于是呼为徐仙翁。
程昱以荀彧信示徐子虚,徐子虚阅而不言。程昱问徐子虚道,仙翁以为我当如何?
徐子虚笑道,卿心如秋鸿,虽云山万里不能阻,何必问我?
良久,程昱叹息道,若不入深涧,焉知龙潭之冷;不登绝岭,何知天日之高。
徐子虚遂置酒,为程昱饯行。两人饮至午后,徐子虚指山间小道,说程昱道,卿去后,我即掘断此路,再不与世人往来。
言罢,徐子虚起身入内室,再不肯出。程昱踌躇良久,挥泪而去。
不数日,程昱已来顿丘,拜见曹操。曹操见程昱仪表堂堂,风度娴雅,大喜,即命侍从设酒,款待程昱。
席间,曹操问程昱道,我知卿博知今古,思慕不已。我今屯兵顿丘,欲察群雄所为,然后趁机而举,卿以为如何?
程昱道,董卓挟天子以令群臣,已为众矢之的;然西北深险,群雄不敢擅入,或转而攻城掠地,然后拥兵自重。将军势弱,若指长安,必前后受制;若与群雄争锋,亦恐难以匹敌。故而仍需藏锋掖甲,不露雄心,方能安处。
曹操道,卿所言有理。然虎狼在侧,何以安处?
程昱道,将军可仍听命袁绍,先灭公孙瓒,再灭袁术,转而图袁绍。若如此,将军可背依东南,尽据中原,然后大举入长安,何虑董卓不败!
曹操大喜,举酒道,卿所言如金石,我必谨记。
此后,曹操每日召荀彧、程昱饮酒,畅言古今,颇觉痛快。
正此时,黑山于毒、白绕、眭固等聚十万余众抄掠魏郡,杀太守,掳抢百姓;于毒又举众转攻武阳,白绕、眭固等直逼东郡。东郡太守王肱大惧,忙遣人往顿丘,求助曹操。
曹操急召荀彧、程昱及诸将商议。
于禁初归曹操,欲立功绩为曹操所重,于是献计道,我闻射人射马,擒贼擒王。于毒乃群贼之首,将军可大举攻于毒,若于毒灭,群贼必自溃。
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等俱以为可;荀彧、程昱不置可否。曹操问程昱道,卿以为如何?
程昱道,我以为将军既不必攻于毒,亦不必援东郡,可直取西山,西山乃于毒老巢,于毒引众大出,西山必空,一举可下。西山既破,于毒惶恐不安,必大举复夺。将军可于途中设伏,猛击于毒,待于毒灭,可尽收部属,再转袭东郡,白绕、眭固等知于毒灭,必慌乱,一举可下。如此,则不仅能解数郡之危,亦可趁此渡河,独立于袁绍、公孙瓒势力之外,可谓龙归大海,自此无碍也!
曹操赞道,程仲德之计一石数鸟,我何不为!
于是,曹操弃顿丘,举众直扑西山。西山果然空虚,守贼忽见大军来此,竟仓皇出逃。曹操即遣曹洪、于禁引二万余众伏于西山至东武途中,静待于毒回援。
于毒忽闻曹操夺西山,大惧,果然领众回夺。曹洪、于禁等待于毒入重围,猝然而出,大肆杀戮。于毒不敌,弃众逃走,余者尽降。
曹操遂弃西山,渡河入东郡。白绕、眭固闻于毒大败,曹操已近东郡,不禁大骇,遂撤围,连夜逃走。
曹操屯兵东郡城外,既不入城,亦不撤走。太守王肱颇知曹操之意,不敢出迎,竟弃官而走。曹操知王肱已去,方举众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