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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昭、孙策即来屋前;张昭拱手道,我乃张昭,与孙伯符特来拜会高孔文先生,望足下通报。
少年沉吟道,不巧,先生离山多日,不知归期;若有缘,可改日再来。
张昭大失所望,一时不知进退。孙策想及往颍河访波才种种,大为不悦,说张昭道,所谓隐士,多为故弄玄虚之徒;既不遇,何必再来!
少年不再言,径往溪边取水。孙策以为无礼,忿然道,我等远道而来,饥饿疲乏,此子竟不请我等入内,足见不知礼。弟子如此,其师亦必如此!
张昭不言,见屋侧有石几,亦为落叶所盖,可见黑白错杂,知是一局残棋,颇为讶异,遂近前,吹尽落叶,棋局毕现。
少年取水回,以为张昭欲动棋子,忙道,不可,此乃先生与华子云所遗!
张昭暗暗一惊,笑道,卿且放心,我知此局之高,非常人能识,岂敢妄动。
少年止于石几前,恐张昭坏棋局;张昭知彼此各弈三十余手,局势之迷离,如水乳互混,不知强弱,遂问少年道,何故仅下三十余手?
少年道,此局已耗时三日,无奈先生行程在即,只好罢手,与华子云约,待归来,再完此局。
张昭愈以为奇,又问,华子云,莫非人称白云先生者?
少年道,正是。
张昭仍观棋,不忍离去。孙策颇不耐烦,说张昭道,天色已晚,不可耽误。
张昭遂说少年道,我等暂别,一月后再来拜会,望足下代我等致意。
二人沿途返回,张昭说孙策道,弈棋如用兵,此局之高妙,可谓旷古绝今,若胸无百万甲兵,岂能如此!
孙策不以为然,既知高岱喜读《春秋》,欲用心研读,若与高岱相见,当与之论春秋人物,以察虚实。
三十二
不觉,一月已过,秋色尽收,寒气渐紧。张昭请孙策再访高岱。
二人出会稽,往余姚。此时,陈山高木尽脱,遍地枯黄,霜风四起,满目凄伤。两人行至半晌,已近高岱茅舍前,见缕缕白云缭绕左右,比昔日又添许多清幽。张昭驻足路口,笑道,有白云护绕,高孔文必在。
孙策不屑,笑问张昭道,何以见得?
张昭道,所谓人心天意,互不相欺。
二人不再言,过木栅,上台级。孙策见柴门虚掩,举手欲推。张昭将其止住,朝门里一揖道,张昭、孙策再访高孔文先生,望能一见!
片刻,少年开门而出,朝二人一揖道,先生已恭候多日,卿等请进。
两人随少年入屋,见堂上有数几,几下各有竹席;主席有炉香,一缕轻烟袅袅升腾,幽香不已;香炉侧有古琴,漆色凝重,光可鉴人。
少年请二人入座。二人正环顾间,一老者撩开竹帘,缓步而出,虽须发如雪,却神气十足。张昭、孙策忙离席;张昭道,张昭、孙策久慕先生大名,特来拜会,多有叨扰,望勿怪罪!
高岱笑道,我虽孤陋寡闻,亦知卿等之名,今日相见,幸甚、幸甚!
言毕,据主席,命少年烹茶。少年踞一侧,燃茶炉,以瓦釜盛泉水,又放茶叶入石臼,反复磋磨,待水沸,茶已成末,分入数碗内,再分注沸水,一时清香忽起,满屋流走。
张昭轻啜一口,赞道,此茶之清雅,实乃平生仅见。
高岱笑道,此茶出自绝顶,雨露滋润,云雾涵养,雅而不淡,清而不寒,确非凡品。
孙策以为张昭有奉承之嫌,高岱有自大之恶,不禁笑道,所谓茶,不过山中之木,逢春而生,遇雨而长,人以为能解渴,采而烹饮,何来凡与不凡之分?
高岱笑道,伯符一语中的,直指本末,老朽不及。
张昭恐孙策再出言不逊,问高岱道,我等前日来此,知先生与华子云遗有残局,不知弈毕与否?
高岱道,见笑见笑,华子云知我回,即来此,已弈完。
张昭又问,输赢如何?
高岱大笑道,我与华子云弈棋十年,前后不下数百局,从无胜负,俱为和棋。
张昭颇为惊奇,讶然道,此亘古未闻,其中必有奥妙,望先生赐教。
高岱道,我与华子云性情相投,只求和,不图胜,故而总无输赢。棋如世事,以和为贵,并无奥妙。
张昭似有所悟,欲再问;孙策忽指古琴,说高岱道,我知琴棋书画,乃君子四友,然此琴覆有微尘,足见久未弹奏。莫非先生唯喜博弈,并不喜琴?既如此,先生置琴于几案,岂不有叶公好龙之嫌?
高岱道,琴能通灵,唯知音能识琴声之妙;知音不来,其兴索然,故而不抚。
孙策道,不知谁为先生知音?
高岱道,人生得黄金万两易,获知己一人难。
孙策追问道,华子云亦非知音?
高岱道,华子云好棋不好琴,我与之相知于棋枰,若以琴论,堪称陌路。
张昭恐孙策有失,欲切入正题,遂问高岱道,依先生之见,今天下群雄并起,干戈不息,不知如何能和?
高岱笑道,方外之人,可论琴棋,不可论时事。
孙策颇不耐烦,说高岱道,我等不惜再来,唯愿一听高见,望不吝赐教。
高岱沉吟良久,说孙策、张昭道,卿等之意,我岂不知;既所请至诚,我不敢坚辞,姑妄言之,卿等姑妄听之。所谓治乱之道,仍以和为贵。若天子能内和群臣,外和诸侯,下和士庶,试问乱从何来?
张昭道,然大乱已生,何从言和?
高岱道,所谓久乱必治,久治必乱。高祖灭秦建汉,历一百数十年,有王莽之祸;光武复兴,经一百数十载,有今日之乱。人以为天道如此,不可逆转;我以为人心即天道,人心乱,则君臣失和,父子成仇,夫妻反目,世道岂能不乱。秦灭六国,一统江山,却大施暴行,继而与天下失和,宁不倾覆。
张昭道,先生言之有理。武帝纳董仲舒之说,以孔、孟之道安人心,和天下,何故仍不能绝祸乱?
高岱道,孔、孟主仁政,以为仁爱可安人心。然政令出自天子,天子仁则仁,天子不仁,奈何?所谓和,必自天子始,天子如天,天日朗照,则万里欣荣;天日隐晦,则四海昏暗。
张昭沉吟道,今天子每为巨奸所执,虽有光芒,不能四射;虽有仁德,不能流布,岂能与天下和?
高岱冷笑道,若有光芒,虽阴霾万重不能阻隔;若有仁德,虽草木鱼虫亦能感知。仁德如水,万丈高堵莫阻其畅;仁德如山,千钧霹雳难摧其形。若天子仁德厚重,其威必显,其恩必广,鬼神不敢现形,魔怪不敢出世。如此,虽独行于苍茫旷野,谁人敢执?
孙策以为高岱之说大而无当,不愿再听,遂问高岱道,我欲尽收江左,凭大江之险以窥天下,先生以为如何?
高岱道,自古以来,凡欲得天下者,无不逐鹿中原,何者,因其居国土之中,犹如人心,人心在胸,心念动,侧五体俱动;心念止,侧五体俱止。今群雄并起,无不意在中原,若卿不图中原,而取江左,此大出群雄所料,必能畅行无阻;然江左深险,失之偏远,可拒强敌,亦有碍进取,虽可偏安,却不能窥天下。
孙策不悦,以为所论远不如张纮。
张昭道,江左桑梓之地,鱼米之乡,既据之,可广集军资,大练精甲,待根基深固,再图中原,有何不可?
高岱笑道,江左富庶,又山水低缓,宜耕作,又宜渔捞,人处其间,生计不难,往往多闲暇,于是极尽精巧,耽于享乐。遥想当年,吴、越凭江左之富而先后称霸,又因此而相继亡国。足见温柔富贵之下,风骨不能久存;既自保不易,何以窥天下。
孙策大为不悦,再不言。张昭以为高岱所言犹如警钟,敬佩不已,遂邀高岱出山,辅佐孙策。
高岱道,我不过山野村夫,不但荒芜,亦不识时务,恕不敢奉命。
张昭道,先生之才,如江河横溢,令人仰慕;先生之论,如惊雷骤起,令人警醒。今伯符初到江东,立足未稳,虽有搏日之志,然不知何以独立。先生博识今古,察尽天人之机,望不辞精诚之请。
言毕,以眼色暗示孙策。孙策虽不喜高岱,却不忍使张昭失望,于是朝高岱一揖道,我与张子布两番来此,足见诚意所在。若先生不应,我等情何以堪。我愿以仁德而和天下,此亦先生所望,何不践行?
高岱道,非我不应,实恐才学粗浅,误卿大事。
孙策冷笑道,莫非先生嫌我愚钝,不可教诲?
高岱以为孙策暗藏杀机,不敢再辞,遂说孙策道,卿若不嫌我老朽,待略作安顿,必来会稽应命。
张昭大喜,暗说孙策道,高岱人望之重,江东无人能及;得高岱,必得江东。伯符自此无忧,可喜可贺。
孙策颇不以为然,微笑不语。高岱已离座,嘱少年造饭。
饭毕,孙策、张昭告辞。
待二人去,少年问高岱道,先生不涉世事,何故应孙策之请?
高岱苦笑道,孙策暗藏杀心,若不应,恐已瓦石俱毁。老子曰,我所患者,唯我有身;及我无身,我有何患。人所苦者,身体皮囊也,既知饥渴,又知痛痒;我身未死,不敢以此试刀剑之利,奈何!
少年大为惶惑,不想清通不俗如高岱,竟亦怕死。
三十三
曹操欲再伐张绣,正秣马厉兵,忽接袁绍来信,极尽侮辱。曹操大为愤恨,欲先伐袁绍,遂召荀彧、程昱、郭嘉等。
曹操道,袁绍以信谩骂,出言不逊,措辞粗鄙,实不可恕!我欲举兵进讨,奈何无袁绍之众,又恐马腾、韩遂趁机掠取关中,故此疑而未举。卿等以为当如何?
荀彧道,袁绍势众,又颇自负,明公奉天子,袁绍不肯臣服,此在所难免也。若明公进伐,袁绍可倚众抗拒,恐一时难以取胜。我知袁绍久怀壮志,它日必举众来犯,明公虽无袁绍之众,然有大河可据,若屯兵河岸,以逸待劳,必能大胜,何必远道而伐?
郭嘉道,我知袁绍正伐公孙瓒,明公可趁此征吕布;否则,若袁绍与吕布合,再图不易。
荀彧道,此言有理,可先灭吕布,据河北,困袁绍于河内,使之进退不畅,再图不难。
曹操道,吕布匹夫,何足为虑;我所虑者,乃袁绍西取关中,联盟羌、胡,纠合马腾、韩遂,再掠巴蜀,如此,则我必处重围之中,奈何?
程昱道,袁绍若有此等胸襟,何故至今未举?明公所虑过矣。
曹操道,纵如卿所言,亦不可疏于防范。我知西凉诸雄每有异心,若伐吕布,马腾、韩遂必侵关中,窥视许昌。足见关中之重,胜于别处,非旷世之才不能据守。若关中不安,不敢图东南。
荀彧道,关中诸将各自为政,颇为复杂,非上将不能使其归心。我知司隶校尉钟繇颇有韬略,又胆识过人;若以钟繇镇关中,当再无忧患。
曹操以为然,遂拜钟繇为侍中,命其入关中,节制诸将。
钟繇奉命来长安,颇知诸将各怀心思,欲严肃军纪,以树威信。诸将以为钟繇军功不显,又初来,俱不服。钟繇致书曹操,称诸将自负傲慢,难以听命,若无生杀予夺之权,不能制服。
曹操以为然,遂以钟繇为镇西将军,持节以令诸将。钟繇大喜,即召诸将,示以诏书及节符。诸将仍阳奉阴违,不以钟繇为意。
钟繇又令诸将练兵,每日晨昏,需各领部属绕长安急行三遭。诸将以为荒谬,莫不抗命。钟繇大怒,连斩数将,一时全军震动,再不敢违。
钟繇知威信已立,即致信马腾、韩遂,令其来长安听命。马腾、韩遂知钟繇驯服诸将,威信大显,不敢违,即来长安。
钟繇设酒款待,说马腾、韩遂道,卿等远在西凉,与羌、胡近,若不以子弟为人质,我心不安。
二人大为惶恐,不敢拒绝,各以子入长安为人质。
曹操知关中已定,大为欣慰,欲举五万之众伐吕布。
吕布知曹操欲大举而来,颇为惶遽,急召部属商议。
陈登道,今袁术已灭,将军虽据下邳,形若孤军,岂能敌虎狼之师。况曹操奉天子,主朝政,人心所向,不可与之为敌。我请将军迎曹操,危急可立解。
陈宫道,曹操视将军为大患,岂能奉迎!若曹操虚以应诺,暗中布局,然后突然而举,将军必后悔莫及。我劝与袁绍合,共抗曹操,足以自保。
吕布以为袁绍非英雄,不愿与之盟,遂遣陈登往许昌,重贿曹操,以示敬服。
陈登为陈珪亲子,袁术灭,陈珪大为绝望,遂回扬州,欲终老田园,亦曾屡屡致信陈登,说其离吕布,归故乡。陈登以为壮志未酬,不肯。
陈登既往,陈宫说吕布道,陈登乃一代俊才,曹操宁不喜爱;陈登既入许昌,曹操必大肆笼络,或去而不回,奈何?
吕布大生疑惑,即遣心腹往扬州,执陈珪为人质,要挟陈登。陈登正行于途,忽有族人飞马而来,告知陈珪被执。陈登大怒,欲回下邳救父。族人劝道,若回,必父子俱亡;宜往许昌,说曹操讨吕布,或能获救。
陈登以为然,昼夜急行,不数日已到许昌。
曹操闻陈登来,知其为吕布所遣,又极爱陈登之才,即召见。曹操笑问陈登道,卿既随麋氏兄弟归刘备,何故离去?
陈登道,关羽、张飞俱不喜陶谦旧部,难以相处,不得不去。
曹操道,既如此,何不与孔融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