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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攸索之,荀恽拒而不予;荀攸索之再三,荀恽不能辞,予之。荀攸阅毕,方知曹操所赠为空盒;荀彧以为万事成空,遂自尽。荀攸大为悔愧,哭道,族父责我助桀为虐,又嘱我绝曹操野心;我每违所愿,何颜对忘灵!
于是掩面而去,称病不出。程昱登门探望,荀攸哭说程昱道,我疾不在身,在于心;身病可除,心病岂能愈!
程昱力劝,荀攸再不言。是夜,荀攸梦荀彧口鼻流血,径来榻前;荀攸欲起迎,荀彧指荀攸道,不肖子,我必捉汝入阴曹,免使汝再造罪孽。
荀攸悔恨愈切,竟起,随荀彧走出;梦未醒,人已死。
曹操知荀攸死,大哭,命群僚为之举哀,厚葬,亦谥为敬侯;以华歆代荀攸为尚书令;以贾诩为军师,继荀攸为谋主。
程昱深知曹操忌恨,每每不能自安。魏国始建,曹操仅以程昱为卫尉;程昱以为耻,几欲辞谢,又惧为曹操所疑,犹豫不决。某日,曹丕召程昱等问护卫事,中尉刑贞不让程昱先行,程昱怒其不知尊卑,骂刑贞为走狗。
刑贞告知曹操;曹操召程昱严责。程昱大为绝望,遂请辞,称愿回东阿养老。曹操准之,赠钱五千万,帛一千匹。
程昱举家回东阿,养子课徒,欲以此聊尽余生。曹操疑程昱以课徒为由宣扬是非,命州郡察之。州郡回报,称程昱所传,俱为孔孟之学、圣人之训,无一邪说。
曹操不禁说曹丕道,荀彧、程昱虽与孤道不同,竟能事孤数十年而不弃,奇也;既不肯背汉室,又只字不言孤之过错,义也!待孤逝去,若程昱仍健在,可复用之。
贾诩求见曹操,请再伐汉中;贾诩说曹操道,汉中处秦巴之间,与西蜀仅千余里,又山高水深,俱可为屏障。刘备既夺益州,必窥视汉中,若汉中为刘备所据,必合张鲁之众,得教徒之广,则长安不安矣。
曹操道,孤深知汉中之重,亦知张鲁非英雄,刘备必夺之;然将士连年征战,疲劳困苦,俱望休养生息。况道路艰险,关隘重阻,若以困顿之师伐之,必不能克。如此,则张鲁气焰愈炽,再举不易也。
贾诩道,魏王欲养精蓄锐,而后再伐张鲁;刘备必乘此而举,岂容魏王有喘息之机。
曹操不听,说贾诩道,刘备杀杨怀、高沛,取道成都,刘璋遣诸将重重阻拦,虽胜之,亦大伤元气。况西蜀大战方息,人马疲惫,军资殆尽,刘备若伐汉中,岂能胜张鲁。卿勿疑,孤自有分寸。
贾诩不再言,告退。
十四
刘备夺西蜀,声威大显,关羽等为之振奋。议曹从事王甫请关羽遣将据益水,以防鲁肃。关羽纳之,命主簿廖化、都督赵累领精甲五千近鲁肃而屯。南郡太守麋芳以为不可,称孙、刘有如唇齿相依,岂能互防。
关羽责麋芳道,鲁肃为齿,我为唇,今齿欲咬唇,奈何!
于是不听,使廖化、赵累往之。鲁肃以为来而不往非礼也,即致书孙权,请于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分置长史,节制关羽,并能知其所为。孙权以为然,发文书,分遣长史入三郡。
关羽大怒,以信责孙权,称刘玄德为州牧,若置长史,应由刘玄德决选,岂容他人越俎代庖。
孙权回书辩称,荆州乃我助刘玄德夺之,我若不围合肥,不逐曹仁、徐晃,刘玄德岂有所获!今盟约未解,三郡宜为彼此共有;刘玄德置太守,我置长史,已有礼让,岂能拒绝!
关羽不再与之论,待长史到郡,即遣麋芳分入三郡逐之;麋芳又以为不可,称若逐之,必使彼此失和,岂能如此!
关羽大怒,责麋芳道,此为军令,若不往,我必杀汝!
麋芳不敢违,遂往,然彼此已生隙。孙权知关羽逐长史,大怒,即召吕蒙、周泰。
孙权道,关羽狂傲自大,竟逐我长史,我若听之任之,必令世人耻笑!
吕蒙道,关羽骄狂,以为江东无人,实不可忍;需折其锐气,挫其锋芒,方能使之收敛,否则,必得寸进尺,窥我江东!
孙权以为然,遂命吕蒙、周泰等举精甲二万,袭夺三郡。
周泰请吕蒙分兵,分赴三郡,使彼此不能救应。吕蒙道,此刘玄德故计,岂能为之。况三郡各有精甲数千,若分兵,必成相持之势,岂能克敌。
于是令周泰等先赴长沙,再转夺桂阳,而后赴零陵。
将士昼夜兼进,不数日,已至长沙。长沙太守陈谭知吕蒙、周泰等猝至,大为惶遽,即召僚属,会商对策。僚属以为敌众我寡,长沙必破,请降迎吕蒙。陈谭不听,命坚城自守。
周泰等请吕蒙急攻,吕蒙以为长沙坚固,应逼其降,遂围城,扬言若不降,必使长沙玉石俱焚。士民恐惧,缒城而走者不绝。
陈谭大怒,命执杀逃亡者。长沙功曹王芳以为不可,说陈谭道,若如此,士民必怀恨,或开城迎吕蒙。
陈谭不听,连杀数十人。王芳大怒,竟执陈谭,杀之,命将士迎吕蒙。吕蒙大喜,欲以王芳领长沙太守。王芳辞谢,说吕蒙道,我所以降,非为此也,唯不忍士民遭祸。
于是告辞,不知去向。吕蒙叹息不已,留三千精甲守长沙,与周泰等分道疾进,直赴桂阳。桂阳太守应芝闻长沙已失,吕蒙等正飞速而来,即遣心腹往江陵,报与关羽;又命部属奋力迎击。
吕蒙、周泰连破营垒,会于桂阳东。应芝恐吕蒙等围城,欲趁其立足未稳,锉其锋芒,使之不敢轻举,然后据城坚守,以待关羽,于是亲率将士齐出,猛击吕蒙等。吕蒙等始料不及,大乱。应芝一击得手,斩首近千,遂回。
吕蒙大怒,命周泰等强攻。至夜,东门破,吕蒙等蜂拥而入。应芝率将士退守衙门;吕蒙等围之,呼应芝降,应芝不肯。吕蒙即命举火,焚烧衙门。应芝等誓死不出,葬身火海。
翌日,吕蒙等又离桂阳往零陵。零陵太守郝普知长沙、桂阳俱破,即命部属弃屯卫,退守城中。
吕蒙、周泰等来零陵,见弓弩手俱在城上,不敢轻举,亦围城,召部属商破敌之策。
吕蒙道,零陵太守郝普颇有气节,必不肯降;况零陵坚固,郝普英勇,非陈谭、应芝可比。然久持不下,关羽必举众来援,奈何?
周泰道,实无良策,非强攻不能克坚城。
吕蒙无奈,举众攻之。郝普命弓弩手急射,凡近城者,多带箭伤,死者亦多。吕蒙大惧,令将士退回,四面合围。
关羽知长沙、桂阳已失,吕蒙、周泰正围零陵,几欲赴救,又恐鲁肃出益阳,夺江陵,终不敢举,遂遣人赴益州,请刘备驰援。刘备命马超出临沮,赴救零陵。马超称病,不能往。刘备无奈,率黄忠、麋竺等离益州,昼夜兼程,止于公安,命关羽出江陵,攻益阳,若克,可转赴零陵,逐吕蒙、周泰,救郝普。
孙权恐鲁肃兵寡,不能拒关羽,即举两万之众往陆口,以应鲁肃;又命吕蒙、周泰弃零陵,俱往益阳。
吕蒙说周泰道,零陵指日可下,弃之可惜;我欲先克零陵,再往益阳,卿以为如何?
周泰道,郝普据城坚守,岂能速克,若迟,关羽必围益阳,奈何?
吕蒙道,可遣心腹深夜入城,假关羽之名说郝普,称廖化、王累等已在途中,可内外呼应,以解零陵之围。卿可伏于外,我则撤围而走,郝普必以为我等惧廖化、王累,或出击;卿可趁此入零陵,我则回击郝普,使之不能进退,郝普必败。
周泰以为可,即率两千死士伏于城外。吕蒙遣心腹夜入零陵,求见郝普,称廖化、王累已出江陵,不日将至,请里应外合,逐吕蒙、周泰。
郝普大喜,命将士枕戈待旦,以候廖化、王累。翌日,吕蒙命部属撤围,仓皇而走。郝普以为吕蒙等望风而逃,即率部属追击。疾行数十里,吕蒙忽止,回击郝普。郝普与吕蒙战,渐渐不敌,欲回据零陵。方至城下,周泰呼郝普道,我已据零陵,汝若不降,必死无葬身之地!
郝普大惊,欲走;吕蒙等已回,围郝普于城下。周泰亦出,与吕蒙内外急攻。郝普大败,为周泰所杀。
吕蒙、周泰又离零陵,往益阳助鲁肃。
鲁肃知关羽等大举而来,命将士俱出,四面设营,彼此相距不足一里,坚壁深沟,以待关羽。
关羽命廖化、王累俱出,三军会于益阳外,见鲁肃壁垒相连,俱能呼应;又知吕蒙等已夺零陵,正飞赴益阳,于是不敢轻举,亦命将士分屯。
鲁肃欲面见关羽,晓以大义,使之自退。蒋钦以为不可,说鲁肃道,关羽自大,又轻慢儒士,若往,或杀之,或执为人质。
鲁肃笑道,不然,我非腐儒,不惧关羽。关羽号称万人敌,喜读春秋,好用计谋,更以仁义称名于世,岂不知联盟之重。
于是鲁肃出益阳,只身而往,求见关羽。关羽闻报,惊讶不已,即出迎。廖化、王累请关羽执鲁肃,迫孙权还三郡。关羽不准,邀鲁肃入内。
关羽问鲁肃道,鲁子敬只身而来,以为我等非英雄?
鲁肃笑道,关云长威服四海,名满天下,谁敢小觑;所以敢来,因盟约尚在,利害相关。否则卿举众来此,我必以益阳拱手相让,岂敢滞留。
关羽斥鲁肃道,卿等趁我不备,夺长沙,取桂阳,破零陵,何谈盟约!既已反目为仇,可决死一战,何必空费口舌!
鲁肃道,云长何出此言!当初,曹操举大军夺荆州,刘玄德与卿等沦为亡命之徒,仓皇奔逃,走投无路;孙仲谋卓识远见,胸怀如海,与刘玄德互结盟约,共拒强敌,方有赤壁之胜。为使刘玄德有立足之地,孙仲谋又远伐合肥,命周公瑾分拒曹仁、徐晃,使卿等得以夺三郡。尔后,孙仲谋又举众四出,迫曹操以刘玄德为荆州牧。若非如此,卿等岂有今日!荆州既为孙、刘共夺,亦应共有,此理昭然,妇孺皆知,卿何不知!刘玄德置太守,孙仲谋置长史,意在共保,卿竟恃强逐之!昔日之誓,言犹在耳;彼此之盟,墨色尚新。况曹操气焰如炽,危机仍在,卿何故违誓言,弃盟约?我百思不解,故欲询之,望赐教。
关羽道,吕蒙、周泰袭夺长沙、桂阳,又围零陵,此何意?背盟毁约者,孙权也,岂能颠倒黑白!
鲁肃冷笑道,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卿逐长史在前,孙仲谋逐太守在后,投桃报李,以牙还牙,此处世之道也;卿既不仁,岂怪他人不义!
关羽大怒,指鲁肃道,口舌之徒,竟不虑我杀之!
鲁肃道,我既敢来,何惧一死。实不相瞒,益阳仅精甲一万,而卿合廖化、王累之众,数倍于我;卿既可杀我,亦可夺益阳。
关羽愈怒,命廖化执鲁肃,欲杀之。鲁肃不惧,大笑道,人言关羽颇识大义,非也!我死何惜,唯恨联盟将破,东南将倾矣!此亲者痛、仇者快,关羽竟不知!
关羽顿疑,命释鲁肃,待以酒食。关羽道,卿虽壁垒相连,我若欲克,一举可破也。
鲁肃道,不然,我虽寡,然人人知大义,所谓大义凛然,凛然之师,威不可犯也;卿虽众,然人人图小利,所谓利益之徒,苟且之众,其意必怯也。
关羽道,两军相交,胜败在于多寡,岂在虚仁假义。今马超在临沮,刘玄德在公安,三面环顾,虎视眈眈,若不奉还三郡,卿等必败。
鲁肃笑道,吕蒙、周泰已离零陵,正来益阳;孙仲谋亦出吴郡,据陆口。若刘玄德不惜鱼死网破,孙仲谋何惜!
关羽不言,亦不饮,颇为犹疑。鲁肃道,实不相瞒,张昭等力主孙仲谋与刘玄德绝,转投曹操,以图苟安;孙仲谋虽每每拒之,未必心无此念。若刘玄德因小利而不顾大局,孙仲谋必降迎曹操。此两可之际,望卿三思,切勿轻举。
鲁肃言毕,一揖告辞。
十五
关羽以为鲁肃之说在理,遂命廖化、王累仍据益水,自率部属退还江陵。翌日,关羽又往公安见刘备。刘备大为惊讶,问关羽道,卿数倍于鲁肃,吕蒙、周泰虽欲赴救,鞭长莫及;既一举可下,何故弃之?
关羽遂以鲁肃之说告知刘备;刘备不能忍,欲亲赴益阳败鲁肃,迫孙权还三郡。关羽以为不可,劝刘备入吴郡会孙权,可据理力争,不可诉诸武力。
刘备纳其说,欲拜会孙权,议三郡归属,重修旧好。正此时,诸葛亮遣简雍来公安,称曹操已大出,兵指汉中,再伐张鲁,若张鲁败,曹操或就势西来,攻夺益州,请刘备速回,以防不测。
刘备大惊,命麋芳往吴郡,拜会孙权,请其遣使来益州,再修盟约。
刘备知关羽轻慢儒士,藐天下之小,嘱其善待同僚,宽于内,严于外,以保荆州无虞。
关羽道,我等俱知荆州之重,誓与荆州共存亡。
刘备遂辞关羽,率黄忠等回蜀。
孙权知麋芳来吴郡,命步骘与之会谈。麋芳告知刘备之意,步骘又转告孙权。孙权欲拒之;步骘说孙权道,将军夺三郡,肇端于先;刘备退走,邀将军议和,既刘备不愿背盟,将军岂能拒之。
孙权以为然,欲以鲁肃为使节,遣吕蒙往益阳替鲁肃。步骘道,吕蒙好强,又不喜关羽,若替鲁肃,必争端频起。我知诸葛瑾机智缜密,又极善辞令,堪为使节。
孙权遂召诸葛瑾,命其为使节,往西蜀,与刘备修约。行前,孙权嘱诸葛瑾道,刘备倚重诸葛亮,如鱼之于水,凡事俱依诸葛亮所谋。卿与之同胞,既入成都,可多往来,以手足之情为我谋利。
诸葛瑾道,将军若因此以我为使,恕我不能奉命。
孙权颇惊,问诸葛瑾道,卿何出此言?
诸葛瑾道,所谓使节,应争之以理,晓之以义;若施以私恩,谋以私情,与贿赂何异。此君子所不为,请另委他人。
孙权笑道,卿与诸葛亮相隔千里,宁无思念;既往益州,岂不畅叙亲情。
诸葛瑾道,使命所在,岂容私情!
孙权大笑道,我所虑者,诸葛亮以私情惑卿也;卿凛凛风骨,气节如山,我无所虑也!
翌日,诸葛瑾离吴郡,取道往蜀,行数十日,已至成都,即命随从逞送拜贴,求见刘备。刘备欲使诸葛瑾久候而失分寸,遂以事务繁多为由拒之。诸葛瑾再请,刘备再拒。
刘备召诸葛亮,请其先会诸葛瑾,察其所愿。诸葛亮遂往客舍,求见诸葛瑾。
诸葛瑾提笔书十六字:
关山万里,思君如水;各为其主,恕不私会。书毕,命随从转付诸葛亮。诸葛亮阅之,即退,转示刘备。刘备叹道,诸葛子瑜风尚高古,不徇私情,堪称士大夫楷模,可惜不为我所用!
次日,刘备召诸葛瑾入见,命诸葛亮、法正、简雍、糜竺、孙乾等作陪。
刘备问诸葛瑾道,诸葛子瑜受孙权之托来和三郡之争,不知其意如何,可先言之。
诸葛瑾道,当初,曹操乘刘表新丧,刘琮暗弱,一举夺取荆州;明公知荆州必失,转走樊城,又往江东,犹如惊弓之鸟,脱网之鱼。若非孙仲谋鼎力相助,明公既无三郡,更无荆州,何来今日之盛!既荆州为彼此共夺,理应共享;孙仲谋置长史天经地义,关羽竟无视盟约,怒而逐之,于是争端骤起。足见三郡之争,罪在关羽,不在他人。若不明是非,岂能息纷争!
刘备道,卿既来此议和,应重其果,何必究其因。
诸葛瑾道,此言谬矣,世无不因之果,若不究其因,岂能善其果!
刘备顿觉语塞。诸葛亮道,所谓因果,有目共睹,是非曲直,实难明辨。况所处各异,所持必不同;若各执所见,互不相让,不知从何而议?孙仲谋有何想,请言之。
诸葛瑾道,孙仲谋深明大义,不愿以三郡之争,而伤鼎足之势,故而欲分三郡为二,东属孙仲谋,西属刘玄德。若无异议,可就此立约。
刘备道,我仍于三郡置太守,孙仲谋置长史,如何?
诸葛瑾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然流水已去,岂能逆转。今三郡已为孙仲谋所据,予取予夺,岂由明公,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