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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蒙道,将军勿虑,我虽愚钝,亦知陆口之重。既身负重托,必知进取,当夙兴夜寐,披肝沥胆,以报知遇之恩。
孙权道,鲁子敬胸怀大局,刚中柔外,又忍辱负重,百折不挠,不知卿比鲁子敬如何?
吕蒙道,若论稳健细密,雅量宽容,我不如鲁子敬;若论将兵赴敌,出生入死,鲁子敬不如我。
孙权笑道,卿光明磊落,英勇无畏,令人感佩;然意气风发,精悍外露,又争强好胜,往往令人不安。
吕蒙道,将军之意,用心良苦,我必谨记。
孙权道,陆口与关羽、曹仁近,左狼右虎,危机四伏,若有失,将危及江东。关羽雄心万丈,志气如天,每欲吞并;曹仁虎视眈眈,张牙舞爪,亦欲图之。望卿行鲁肃旧策,与关羽善处,事事隐忍,共敌曹仁。
吕蒙一一应诺;待酒宴毕,吕蒙告辞,往陆口。
陆逊欲与吕蒙并驾齐驱,遂说孙权再剿山匪,根绝后患。
陆逊道,今鼎足虽固,然危机暗伏,剧变只在瞬息之间。曹操虽老,然曹丕如饿虎,磨牙吮血,以待来日;刘备如鬼魅,隐心藏志,以观天下。将军若无远虑,安于现状,必有他日之忧。
孙权道,卿欲何为,可尽言。
陆逊道,我有两策,既可使江东稳固,又能备来日之战。其一,可大布恩泽,使士民安于田亩,勤于耕作;大开商贸,使财货通达海内,税赋既多,可广置军资,蓄养精甲,以备战时所需。其二,可再举大军入山越,尽除残匪,使死灰不能复燃;既无后顾之忧,尽可放手一搏,誓与曹、刘争天下。
孙权道,山匪已尽,再不为害,或弃恶归田,或隐匿深山;若再兴讨伐,恐逼其又反。
陆逊道,不然。所谓一日为匪,秉性难改。山匪所以敛迹,因官军步步紧逼,不得已而委屈自保。今匪首仍盘踞深山,开荒垦地,种麦自足,以待时机;若江东有大战,群恶必蜂起,扰动后方,断绝退路,危害之大,令人恐慌。我虽不才,愿入不毛之地,浇灭余烬,永绝后患。
孙权颇知陆逊之意,于是以陆逊为右都督,周泰为属将,举精甲一万,再入山越。
陆逊大张旗鼓,广树声威,所到处,严察旧匪作为,凡恶习未改,或欺弱凌善,横行乡里者,一律捕杀。不一月,已杀数百人,远近无不震动。
陆逊转道会稽,太守淳于式不肯奉命,力阻陆逊查访旧恶,劝其以德服人,不可滥杀。陆逊不听,仍令部属逐一查访,又执数百人。陆逊亲临刑场,欲当众处斩。士民闻之丧胆,竟无人围观。
临刑之际,淳于式自缚而来,斥陆逊道,苍天尚容人悔过自新,汝竟不能!所执者俱已归田,虽有微过,可惩戒训斥,岂能滥杀!
陆逊反责淳于式道,此孙将军之命也,汝身为太守,竟屡屡阻抗;今又当众自缚,欲取悦士民,用心之险恶,实堪憎恨!
淳于式冷笑道,汝欲杀者,俱为会稽士民,若有罪过,盖因太守化人无方;罪既在我,唯愿以一命换众人不死!
陆逊大怒,命部属逐淳于式。淳于式大骂不绝,被士卒拖离刑场。
淳于式知无一幸免,不禁大哭,即上书孙权,痛陈陆逊严酷,请孙权问罪。
孙权回书淳于式称,匪盗不尽,江东不安。
淳于式徒呼奈何,又知郁林太守陆绩为陆逊族父,遂离会稽往郁林,拜见陆绩。
淳于式哭说陆绩道,吴郡陆氏乃世家,子孙无不儒雅,何独陆逊凶残好杀?
陆绩大惊,问淳于式道,陆逊精于谋断,其果敢机智不让周郎,卿何有此说?
淳于式道,陆逊欲获功绩,以邀恩赏,故此举众入山越,穷追苦逼,苛责滥杀,必使弃恶从善者再为匪盗。若不立止,必招大祸;卿为陆逊族父,应挺身而出,力阻恶行!
陆绩大为惶遽,即随淳于式出郁林,往会稽说陆逊。正疾行,忽闻丹阳旧匪费栈因惧捕杀,聚众而反,仅数日,已有万余众,遂杀太守,据丹阳;陆逊已离会稽,往丹阳讨费栈。
陆绩与淳于式别,转道丹阳,会陆逊。陆逊已围城,知陆绩来,即出迎,命治酒。陆绩辞道,倍道而来,岂为一醉!
陆逊颇知陆绩来意,笑道,正当八月,丹桂飞香,清秋万里,若不畅饮,有负大好时节。
陆绩遂入席,然拒而不饮。陆绩说陆逊道,历来君子入仕,无不以宽恕为要;凡行酷法苛政者,虽成于一时,莫不毁于千秋,商君、李斯,后世之鉴也。卿为士大夫,竟不行仁政,滥用杀戮,逼弃恶从善者再为贼寇!既非圣人之道,岂能为之!若不骤止,费栈之流必蜂起!
陆逊道,此言差矣。费栈之流,恶贯满盈,若不除之,必遗祸来日。此江东之害也,岂能听之任之!
陆绩道,天无不云之雨,人无不因之恶;民为匪盗,或失之教化,或迫于苛严。为官不仁,为民必奸,足见罪在官,不在民。
陆逊笑道,此腐儒之见耳。人为匪,或性情凶恶,或好逸恶劳;否则,同处其间,何故为匪盗者少,而甘于贫苦者多?
陆绩冷笑道,卿欲以此邀功获赏,竟不虑来日之祸!
陆逊大怒,责陆绩道,匪盗不除,江左何安!他日与曹、刘争天下,山匪必复起,内忧外患,纷乱滋扰,岂能御强敌!淳于式之流,腐儒也,我不屑与之争;待来日,必能知我用心!
陆绩知陆逊不可说,遂离席,拂袖而去。陆逊亦不挽留,召部属议破敌之策。
周泰道,费栈之众,多为村夫野老,何需计谋,可强攻,必一举克之。
陆逊道,非也。我等举众而来,虽每有杀戮,不过欲逼教而不化者自出,而后擒杀元首,根除后患。今依附费栈者,多为盲从,岂能尽杀!可分化瓦解,使其离散,如此,则费栈可擒,众人可赦,再使强者从军,弱者归田。此一举数得,何乐不为!
于是令部属大书告示,称唯诛首恶,不问协从;欲全性命者,可缠布左臂,以别费栈及死党;凡与费栈决裂者,将获新功,不咎往罪;限三日,大军将克丹阳,疑而不决者,与费栈同罪。
陆逊命弓箭手将告示射入城中,又说部属道,匪众必生嫌疑,当不战自乱,必能一举而下。
周泰道,若被费栈反用,令匪众俱缠布,岂不反受其害?
陆逊笑道,卿有所不知。凡随巨贼而反者,无不在两可间犹疑,如水中浮物,顺势而流。官军虽寡,人人精勇,足可以一当十;况江东有精甲数十万,岂容匪盗猖狂,此理昭然,谁人不知!
费栈知陆逊欲离间,大为惶恐,亦告示匪众,称敢于应陆逊者,杀无赦。
于是人心愈疑,匪众暗藏布巾,俱欲相机而行。
心腹说费栈道,何不将计就计,使死党假与陆逊暗通,夜开城门,放官军入内;我等暗伏重兵,猝然而举,陆逊必败!
费栈以为然,遂命死党见陆逊。是夜,死党左臂缠布,缒城而下。陆逊见来者精干,又左顾右盼,已知不善,命备酒食,予以款待。死党说陆逊道,随费栈而反者,多为盲从,不敢与将军为敌,俱愿里应外合,助将军擒费栈。若将军不疑,我等将夜开东门,放将军直入,何愁费栈不败!
陆逊大喜,说死党道,若能擒费栈,我当赏钱百万!
待死党去,周泰说陆逊道,此人口齿伶俐,必有诈,不可轻信。
陆逊笑道,我岂不知来者用心!届时,卿可领精甲伏于南门外,我领将士自东门入。费栈以为我已中计,必举全力猛袭;卿可急攻南门,必能破。匪众猝不及防,必大乱,或依布告所约,布缠左臂;费栈孤立,宁不束手就擒!
翌日三更,周泰领三千精甲伏于南门外;陆逊举众潜近东门。费栈命匪众暗伏东门内,以待陆逊,见陆逊如约而至,遂令死党开门。
陆逊等鱼贯而入,费栈等忽出,大肆杀戮;陆逊命弓箭手急射,又令死士持坚盾护于外,渐成胶着之势。正此时,忽听南门杀声骤起。费栈大惊,已知有诈,欲赴救南门。陆逊亲率死士强阻,局势陡转,匪众立处下风,左臂缠布者纷纷倒戈。
费栈大骇,弃众急走,恰与周泰遇。周泰欲生擒,费栈不愿为降虏,撞城自尽。
二十
陆逊率部入山,搜捕残匪,凡数月,又杀数百人,获协从数万,仍命身强者从军,于是凯歌而还。
孙权大喜,设酒宴,为陆逊等庆功,特邀淳于式等作陪。席间,孙权说陆逊、周泰道,我所虑者,官吏也,官吏清明,民必良善;官吏贪腐,民必刁滑。卿等清剿残匪,遍历郡县,必知官吏贤愚,望能告知。
陆逊道,将军轻税赋,重民心,又任人唯贤;官吏俱知自勉,贪腐渐绝,恩德昭显,何虑之有。
孙权道,凡为官者,应以体恤士民为要,官心慈,则民心软。我欲树楷模,使官吏仿而效之,卿等以为可树谁?
陆逊道,会稽淳于式爱民如手足,堪为楷模。
孙权道,淳于式曾痛陈卿等滥杀,又力阻追问,并无远见,岂能为楷模?
陆逊道,淳于式身为太守,宽护士民,实乃本份;我等为除后患,严加追问,滴水不漏,亦乃本份。淳于式责之,官德所在也;我等行之,职责所在也。
淳于式大为惶恐,忙道,我自知偏狭,性情倨傲,又无显绩,有负将军信任;郁林太守陆绩勤勉中正,颇知养民之道,实乃我辈楷模,望将军树之。
陆逊道,陆绩洁身自好,颇有君子风范,实可称赞;然性情淡泊,不愿进取,唯喜经史文章,非为官之道也。若以之为楷模,或使官吏重文轻政,风气惰散,得不偿失也。
孙权以为然,遂以淳于式为楷模,令官吏效仿。
陆绩知孙权、陆逊有此评,愈觉不堪仕宦,于是请辞郁林太守。孙权召见陆绩,询以何故;陆绩称体弱,又意不在此,居之恐有误,日夜不安。孙权无奈,准其所请。
陆绩闭门谢客,以读书著述自娱。某日,陆绩乘船访友,遇大风浪,惊吓过度,又染风寒,竟一病不起,死于数月后,仅三十二岁。士子闻讯,纷纷前往吊唁;孙权亲入府第献祭,刘备亦遣麋芳祭之。曹操知陆绩死,叹息道,陆公纪忠义仁孝,蕴藉淳朴,又才气横溢,若事孤,岂有今日!
曹操亦遣蒋干入吴郡祭悼。
陆逊收山越残匪,合数万精甲,部属多于诸将,进取之心愈甚,于是求见孙权,请伐合肥。孙权以为合肥坚固,往往劳而无功,不准。陆逊又上书,力陈合肥之重,若取之,可阻绝大江,使曹操不能东来;又请约刘备攻汉中,使曹操两面受敌,必能有所获。
孙权为之心动,命诸葛瑾再入蜀,约刘备。刘备不能决,召群僚议之。
黄权道,汉中处秦巴之间,四周险要,有深谷关隘可据;夏侯渊、张郃如虎拦路,若不逐之,不能入长安。高祖据汉中,还定三秦,遂有天下,足见汉中之重。若孙权攻合肥,曹操必大举驰援,此天赐时机也,将军何疑。
诸葛亮道,汉中虽重,不可速图。今西南诸夷频生事端,危及诸郡,若取汉中,诸夷必掠取郡县,内不安,何以攘外。宜先平诸夷,再图汉中。
刘备以为然,遂召诸葛瑾,请回禀孙权,暂缓举动,待诸夷平,再起而应之。
刘备命诸葛亮节制诸将,讨伐诸夷。诸葛亮举精甲三万,以马谡为先锋,出成都,经犍为,直下牂牁。诸夷大惧,纷纷退走,继而推孟获为盟主,大集哀劳,占尽险要,以待诸葛亮。
诸葛亮知诸夷猛壮,不敢轻进,欲烧山而走。马谡建功心切,以为诸夷虽众,不过散勇,自请领精甲入山,荡尽余孽。诸葛亮亦欲使马谡扬名,获刘备重用,遂准。马谡命死士着坚甲,持强盾行于前,以防弓箭。孟获等被逼入绝境,命夷人伐木为断,迎头痛击。马谡大败,退还山下。孟获等齐出,欲生擒诸葛亮。诸葛亮大惧,败走。孟获不肯舍,率诸夷猛追。
犍为太守李严知诸葛亮兵败,即遣部将救援。诸葛亮等得以脱险,退守牂牁。孟获亦不敢深入,回南中,杀南中太守。诸葛亮、马谡等回成都,请刘备问败军之罪。
刘备知诸葛亮以马谡为心腹,欲归罪马谡,杀而警之。诸葛亮极称罪不在马谡,而在己。刘备投鼠忌器,不得已,免马谡之罪;知孟获据南中,气焰愈炽,大怒,欲再伐诸夷。
诸葛亮道,孟获等世居深山,手能搏虎,勇悍凶残不类常人,虽虎狼之师亦难制胜。我知巴西板楯蛮极孔武,亦以捕杀猛兽而足衣食,武王伐商纣曾用其猛,高祖定三秦曾借其威。请明公命巴西太守张飞征巴人为前锋,必能胜诸夷。
刘备纳其说,命黄权还阆中,助张飞征猛士。黄权说刘备道,武王请巴人伐纣,曾酬以重金;高祖征巴人为先锋,曾封以良田,使有功者居渝水两岸,免纳税赋;后诸羌夺汉中,又贿以重金,请巴人逐之。巴人每以征伐获巨资,已成惯例,若无重赏,必不奉命。请将军封以好土,或谢以巨财,否则,恐难如愿。
刘备虑府库未盈,若谢以现钱,恐难足军资,嘱黄权命张飞许诺,战后兑现。黄权无奈,遂往阆中说张飞。张飞命将士入乡,广而告之,称凡从军者,凯旋之日,每人赏钱十万。应征者如云,仅数日,获壮士五千。
张飞命部将张达、范彊率众随黄权往成都。
刘备仍以诸葛亮节制诸将,举五万之众伐南中。诸葛亮欲使马谡戴罪立功,仍以马谡为先锋,辖张达、范彊及巴西勇士。
孟获知诸葛亮复来,即率诸夷入越雋,逐太守,阻绝山路,以待诸葛亮。
马谡等先于大军至越雋,见诸夷大集山林,即命张达、范彊举壮士强攻。壮士俱戴面具,狰狞可怖,犹如鬼怪。马谡不解,正欲问之,壮士出手鼓数百,击而歌之,又舞蹈而进。一时山鸣谷应,风云奔涌。孟获等大惧,呼为鬼兵,四散乱走。巴人蜂拥而上,穿林越谷,势不可挡,仅半日,已斩首愈万。
诸葛亮见此,惊叹道,曾闻巴人伐纣,前歌后舞;今日目睹,方知前人所说不谬!
孟获等大败,弃越雋,退走南中。诸葛亮等紧追不舍,欲围南中。孟获欲坚城自守,无奈诸夷胆气尽失,俱请退走哀劳。孟获又弃南中,退守深山。
诸葛亮欲命张达、范彊领壮士入山追剿;马谡心有余悸,说诸葛亮道,诸夷出入于此,熟知地理,可进退辗转;壮士虽勇绝,却非此山中人,不识道路,不知深浅,若轻进,必遭重创。前车之覆,当引以为戒。
诸葛亮遂命围山,纵火焚之,欲迫其自出。瞬时,大火四起,草木俱燃,火随风势,如海潮怒卷,渐而不见山形,唯见烟火漫天。
诸夷烧死无数,余者退入幽洞,不敢出。诸葛亮见火已尽,不见孟获等踪迹,遂率猛士上山,知余众藏匿洞穴,又命以烟火熏烧。孟获自知不能免,率众出降。
诸葛亮欲杀之,以绝后患;马谡劝诸葛亮恩抚,以夷治夷。诸葛亮纳其说,赦孟获等。孟获服膺,诸夷暂平。
诸葛亮率马谡等回成都;张达、范彊亦领壮士还阆中。张飞不能兑现赏钱,请刘备资助。刘备以大军将攻汉中,颇需资财为由推谢。张飞无奈,命张达、范彊等安抚,许诺三年内必兑现。巴人大失所望,颇为怨恨。
邑人马忠以为张飞失信于民,求见张飞,欲责之。张飞亦知马忠颇有才干,欲起而用之,于是置酒款待。
马忠道,君子为政,无不以信义为本;既有许诺,岂能自食其言。巴人重信义,每以失信为耻;若不兑现,必遗祸来日。
张飞道,非我不守诚信,实因资财短缺,一时无力兑现;我请刘玄德资助,刘玄德亦不能助我。卿勿忧,我必于三年内足其赏。
马忠道,既如此,何不效高祖,除徭役,免赋税,折抵赏钱?
张飞道,徭役赋税,乃官府命脉,若免除,守此郡何益?
马忠沉吟道,卿严令不准私酿清酒,又尽伐酒母树,巴人已有怨恨;今又百般推诿,拒付赏钱,其恨必愈甚。所谓人心不可欺,欺之,必自食其果。此古人之训,卿何不知!若废禁酒令,或能聊慰人心;此安民之策,望纳之。
张飞道,将军治郡,重威严,轻恩德,此亦古例。我非懦夫,虽众口悠悠,我何惧!
马忠知张飞固执,不可说,遂告辞;张飞说马忠道,我知卿贤良方正,才思敏捷,若愿助我,我必引为上宾。
马忠冷笑道,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虽贫寒,不敢共虎豹觅食。
言毕,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