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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逊亲率甘宁、徐盛等,举十万舟师往濡须口拒曹丕。
三日后,曹丕率诸将亦至濡须口,见彼岸将士云集,绵延不绝,步步为营,滴水不漏,大惊,说诸将道,朕与卿等昼夜疾进,可谓神速;孙权竟能严阵以待,足见确非等闲之辈!
于是命屯于此,以观其变。
三十六
曹丕屯濡须口,不敢轻举。
陆逊知十万精甲已散入山野,唯待令下,以为可大败曹丕,遂令甘宁、徐盛等深夜渡水,与周泰、潘璋等呼应,骤然而举,猛击曹丕。
顾雍知陆逊等欲建奇攻,若曹丕大败,必盛怒,或以举国之众再伐之,当有覆没之险;于是求见孙权,晓以利害,请致书曹丕,使之引兵自去。
孙权不听,斥顾雍道,陆逊等殚精竭虑方出此计,况胜算在握,岂能如此!
顾雍道,战而求胜,陆逊之责也;审时度势,大王之责也。况不战而屈人之兵,先圣之说也,大王何疑!
孙权有所悔,遂纳顾雍之说,修书一封,遣心腹往濡须口,密会曹丕。
曹丕不知彼岸真伪,不能决策,召贾诩、司马懿等商议。贾诩等请曹丕弃濡须口,移寿安,如此,孙权必有所举,若举,必能知虚实,或回濡须口再战,或转道淮南,绕袭吴郡,必有所获。
曹丕不听,以为不战而走,乃王师之耻。正此时,忽报孙权遣使求见。曹丕大疑,命贾诩、司马懿等暂退,召见来人。来人以书信呈曹丕,即告退。曹丕阅毕,大惧,急召诸将,令弃濡须口,屯于百里之外。
诸将亦惧,纷纷退走,方离濡须口,背后大火四起,喊声如潮。曹丕知孙权所言不虚,恐陆逊等追杀,命诸将绕走江夏。
江夏太守文聘知曹丕来此,忙率僚属出迎。
翌日,曹丕欲回洛阳,说文聘道,朕举三十万众往濡须口,孙权大屯彼岸,壁垒相接,将士如云,朕不知虚实,不敢妄举;又知陆逊以十万精甲散入乡野,欲猝然击朕,朕不敢怠慢,于是绕走来此。卿可代朕察之,以明真伪。
文聘即遣斥候,四处查问。
曹丕不战而还洛阳,愧恨不已;不一月,文聘奏表又到,知孙权等以木人为疑兵,大为羞忿。
恰此时,钟繇、华歆、王朗等纷纷上表,请立太子,以安诸王。曹丕亦知,诸子明争暗斗,俱欲为皇嗣;既虎视眈眈,若不慎,或生祸乱,于是久不能决。
王朗说曹丕道,陛下今日,与太祖当年何异。因左龙右凤,太祖不能决,于是屡试之,方以陛下为嗣。臣请陛下效之,必能决选。
曹丕不听,以为今非昔比,不能依样画瓢。
时值深秋,草木俱凋,华歆等请曹丕出猎,以遣幽怀。曹丕纳之,率皇长子曹叡猎于京郊。
曹叡为甄夫人所育,曹操最爱,每出入,俱令曹叡伴于左右。尔后,郭夫人夺甄夫人宠,甄夫人由此怀恨,多有怨言。曹丕虽有所闻,念及旧情,不责问。曹丕称帝,迁都洛阳,留甄夫人于邺城。甄夫人知曹丕立郭夫人为皇后,大为绝望,以酒消愁,作怨词,令侍女弹唱;又散发祼足,或踏歌而舞,或嬉笑怒骂,纵情恣意,不能自已,于是非议四起。
曹丕大怒,责之;甄夫人仍不收敛,放浪愈甚。曹丕恨之,命宦官持诏书,赐甄夫人死。甄夫人获旨,以锦盒盛诗笺,托宦官转呈曹丕。曹丕阅之,知甄夫人沉溺旧情,无所寄托,每每付诸笔墨,字字句句,皆如血泪。曹丕大为悔愧,藏诗笺于枕下,每夜取读,每读必哭;于是以曹叡过继郭皇后,命其善待。郭皇后不敢违,待曹叡无微不至,胜于己出。
曹叡聪慧绝顶,既知生母获罪,虽贵为皇长子,不敢张扬,更不敢与诸弟争,颇知委曲求全。
曹丕携曹叡等至郊野,见霜林含烟,衰草带露,幽旷空寂,于是散开鹰犬,大肆追逐。片刻,林间兔走狐奔,鸟雀惊散。曹丕、曹叡引弓而射,各有所获。曹丕忘尽忧愁,打马追射,渐入深林;侍从追之不及,唯曹叡紧随身后。正疾驰,忽见有母子鹿惊惶而来。
曹丕忽勒马,说曹叡道,朕射母,卿射子,勿使之走!
言毕,曹丕张弓急射,母鹿应弦而倒;曹叡引而不发,颇为犹疑。曹丕大惑,呼曹叡道,再不射,恐不能及!
曹叡仍不射,子鹿瞬间遁走。曹丕颇怒,斥曹叡道,不敢射鹿,何以杀强贼!
曹叡惊恐不已,下马,伏地泣道,陛下已杀母,臣不忍再杀子!
曹丕大为震动,知曹叡以二鹿喻母子,亦下马,抚慰曹叡道,卿母子委屈,朕岂不知。卿怜走兽飞禽,必知怜天下苍生,此仁君风范,朕后继有人矣!
曹叡大惧,忙叩首道,诸弟俱如龙凤,臣忝列其间,诚惶诚恐;唯愿苟且,不敢奢望。此心昭昭,望陛下察之!
曹丕不言,翻身上马,加鞭而走。
是夜,曹丕浑身大热,如在火坑,遂呼太医。太医诊之,以为风寒入内,无大碍,以汤药治之。虽数日,未见起色,体热愈甚,大汗不绝。
又十数日,曹丕病愈深,饮食渐少,以为不祥,遂召华歆。
曹丕道,朕疾患愈深,恐不测。请拟旨,以曹叡为太子,代朕监国。
于是,华歆奉命以诏书宣示群臣。曹丕疑诸王不服,恐生祸乱,又召曹叡、钟繇、华歆、王朗、贾诩、陈群等。曹丕道,诸子各有所想,或大生是非;请传朕口谕,命诸王出京,俱往封地,无召见,不可回。
曹叡道,诸王在京,如虎在笼中,虽欲吐纳天地,不能作为;若离京,当如猛虎归山,可聚啸腾跃,恐难节制。臣负监国之重,然无伏虎之能,不能令诸王于千里之外,望陛下勿行此令!
钟繇、华歆、王朗、贾诩、陈群等亦称不可,遂止。
又十数日,曹丕疾病愈重,饮食已绝,再召华歆。
曹丕道,朕天命将尽,欲使太子继位,使卿辅国。望能竭尽全力,不负重托,朕虽委身黄土,亦能感知。
华歆惶恐无比,劝曹丕道,陛下年富力强,气宇凛然,神鬼不敢犯,何有此言!
曹丕道,人命在天,不可违也。朕受苍天垂爱,本无憾恨;然巨贼未灭,危机四伏,岂无牵挂。卿极负人望,博古通今,思行俱正,堪称楷模,必能使社稷安宁,国家兴盛;更能使太子识轻重,明缓急,知君王所为所不为。
华歆泣道,臣虽不辞肝脑涂地,无奈年老昏聩,恐有负重托;征东大将军曹真,尚书司马懿等皆为栋梁,又值壮年,俱堪重托。臣请召曹真等,命共辅,必能使群臣服膺。
曹丕纳其说,遂召曹叡、曹真、钟繇、司马懿、王朗、贾诩、陈群等,贾诩病重,奄奄一息,不能来。
曹丕道,朕大限已至,不容苟延;现传位太子,望卿等倾力辅佐,一如既往。
曹叡等恸哭不已;片刻,曹丕气绝。司马懿等请曹叡召群臣,行登基大典。曹叡不听,欲先治丧。司马懿劝曹叡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先登基;若迟,群臣必疑,诸王必大生妄想,于国不利也!
华歆等亦苦劝。曹叡遂更衣登殿,召群臣,宣曹丕遗诏,登基称帝,大封百官;仍以钟繇为太傅,王朗为司空;以曹休为大司马,陈群为镇军大将军;改曹真为大将军,司马懿为骠骑大将军;因贾诩已薨,以华歆代贾诩为太尉。又追谥甄夫人为文昭皇后,尊郭皇后为皇太后。再遵曹丕遗诏,盛以薄棺,殓以时服,简葬首阳山。
诸王曾慢待曹叡,俱不安,以为必遭报复,于是暗相往来,欲废曹叡而另立。曹叡得知,召钟繇、司马懿、华歆、王朗、陈群等,议应对之策。
曹叡道,诸王曾与朕互疑,今蠢蠢欲动,不惜铤而走险;朕不忍手足相残,欲安而抚之,卿等以为如何?
司马懿道,此仁君风范,社稷之幸也!
钟繇、华歆、王朗等亦大为称赞。曹叡遂召诸王会于宫中,大设酒宴,与诸王饮。诸王以为有诈,大为不安。
曹叡说诸王道,朕受先皇之命,登基称帝,颇知社稷之安,不在群臣,而在手足。手足和,则天下兴;手足不和,则内外不宁。太祖起于微弱,虽雄踞天下,然毕生屈为汉臣。先皇受禅让,俱赖太祖隐忍,足见来之不易。太祖度越群雄,先皇奠基霸业,俱因将士用命,贤良用力,更在手足同心,荣辱与共。朕与诸王血肉相连,休戚相关,足见天下非朕独有,乃诸王共有也。朕知诸王有疑,故而尽去侍卫,又令群臣勿入,唯与诸王会于此;朕一片诚心,尽在酒中,若诸王愿弃前嫌,请与朕同饮!
诸王疑虑稍解,俱与曹叡同饮。
阳平王曹蕤请往封地;曹叡笑道,朕良将如云,足堪守土,何劳诸王;朕始继大位,需与诸王共勉。朕不忍与手足分离,诸王何忍?
曹蕤不敢再请。陈留王曹植道,诸王若滞留京华,必生猜疑,或反目成仇。陛下若不疑,应许诸王外任。
曹叡沉吟道,此言有理。待内外安定,朕必许诸王赴封地。
一年后,曹叡下旨,许诸王出京;改曹植为东阿王。东阿穷僻,远离京都,曹植大为怅惘,唯以诗酒自娱。
三十七
孙权知曹丕驾崩,即召群僚;孙权道,曹丕新丧,曹叡方承父业,朝政未稳,人心未附。孤欲趁机取江夏,以渐进之势北伐,卿等以为如何?
步骘道,江夏太守文聘极善用兵,恐难克之。况陆逊染病,不能率诸将出战;臣请大王暂忍,待陆逊康复,再举不迟。
孙权笑道,江东佳士如云,不独陆逊知兵善战。孤欲亲率将士逐文聘,夺江夏,卿何疑!
步骘等不敢再劝。于是孙权率三万舟师,沿江急上,直扑江夏。
文聘知孙权亲大举而来,虑兵寡,恐不敌,即遣人赴洛阳,奏报曹叡。曹叡急召文武议对策。
曹真道,文聘势弱,难敌三万舟师;臣愿领军往东南,合诸将,驰援江夏,迎击孙权。
曹叡道,不然,孙权所仗者,舟师也;若文聘弃江夏,离城池,敛兵山野,与之周旋,再伺机而战,孙权舟师既失所长,必无所用,何愁不败!
司马懿道,陛下英明,若文聘能以弱胜强,孙权必大折锐气,再不敢轻举!
于是曹叡遣人飞赴江夏,令文聘弃城池,走山野。
文聘不敢违,命将士广采柴草,散于城内,率军民裹进粮草,结营悬崖峭壁,使孙权虽望之,而不敢轻进。
孙权至江夏,见文聘尽弃屯卫,空不设防,大疑,遂命诸将暂止,令斥候察之。
斥候报称,文聘已弃江夏,不知所踪;城内空无一人,唯柴草遍地,杂乱不堪。
孙权大悟,笑说诸将道,文聘欲待孤入城,引火焚之;既如此,必隐于近侧。
于是令斥候再探。半日后,斥候再报,称城后有断崖,隐约有伏兵。
孙权道,此为弓箭手,料不过数百,欲以火箭射柴草;文聘等必在山崖,可再探。
斥候又去,日将暮,斥候又报,称文聘等高据悬崖,虎视城内。
孙权令将士登岸,屯于城外,又召诸将道,文聘空城而走,大布柴草于城内,敛兵悬崖以待之。孤若入城,文聘必焚之;又居高临下,孤若登山,文聘必痛击。卿等以为当如何?
诸将以为进退两难,俱不言。孙权道,既文聘欲以火胜孤,孤若不以火回击,岂不有负所望!
于是,孙权命诸将引火焚城,又烧山。
是夜,潘璋、周泰等率将士大出,四处举火;瞬时,山与城俱燃。孙权率诸将大笑而去。
文聘见四面火起,大为惊惶,命部属除草木,掘堑壕,以阻火路;又率军民藏身洞穴,避之。
火势漫天,经夜不灭;燃至翌日,终为山涧、堑壕所阻,渐弱。文聘等方出,见壁垒已撤,孙权不知去向,欲下山,又疑有伏兵,不敢轻出,命斥候察之。斥候回报,称孙权已退走。文聘遂率军民下山;见城池尽毁,一片焦土,士民大为绝望。
文聘令部属大筑壁垒,使军民混居;又上书曹叡,请调拨资财,重建江夏。曹叡召司马懿、曹真、华歆、王朗、陈群等,议文聘所请。
司马懿道,江夏通东南各郡,可舟船往来。若复建,文聘据之,孙权必攻之。洛阳去此遥远,若江夏有危,驰援不易;襄、樊虽近,若援之,孙权或转而取之。臣请陛下拒文聘所请,命坚壁深垒,或横舟江上,若孙权来,可进退自如,何必为城池所累。
陈群道,非也。太守所守,土地城池也,若不复建,屯于野外,与盗贼何异!臣请陛下调拨资财,使文聘复城池以镇之。
曹叡纳陈群之说,大拨资财,命文聘复建江夏;又增兵一万,以备孙权复来。
孙权知文聘复建城池,以为机不可失,于是又召群臣,欲再伐江夏。
孙权说诸将道,文聘大败,将士恐惧,又城池未复,无以固守;孤以为可再伐,必能攻取。
周泰、蒋钦、潘璋等大为振奋,俱请孙权先攻江夏,尔后以得胜之师夺襄、樊,再转攻合肥,北取豫州,剑指洛阳。
顾雍知诸将心切,恐孙权大受蛊惑,忙说孙权道,曹丕虽死,群臣仍健,格局如旧,岂能妄举。况江夏之重,曹叡必知;若再攻,曹叡必令诸将大举而来。臣请大王依险据守,不可冒进。
步骘、诸葛瑾等亦劝孙权不可轻举。
潘璋斥顾雍等道,此腐儒之见也,若不进取,何以成霸业!
顾雍道,以今之势,大王仍宜保守东南,不可进取。大王攻江夏,曹叡既不驰援,亦不妄动,唯命文聘弃城登山,虽城池破毁,然兵无折损;大王不可言胜,文聘不可言败耳。足见曹叡善察,不输祖、父,岂能图之!况北方多猛士,善骑射,又土地辽阔,利于驰骋;江东子弟知水性,挥楫驾舟乃我所长,策马奔驰乃我所短。若据险而守,可使强敌望而生畏;若举众北进,必使子弟受困旷野。此苍天各与其便,岂能强为。若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与使羊搏虎何异!
于是彼此大争,久无定论。孙权不能决策,暂止。
恰陆逊病愈,求见孙权。孙权大喜,召陆逊入,笑道,卿一日不愈,孤一日无助。群僚之说,卿必尽知,不知以为如何?
陆逊道,当初,臣亦以为可大举,夺江夏,克襄、樊,取合肥,攻豫州,蚕食中原。然细思,觉顾雍、步骘等所言有理。臣等屡败曹军,无不借大江之利,若弃舟登陆,决战山川旷野,实难匹敌。以臣愚见,大王仍宜兴农桑,开商贸,集资财,固江防,广造战船,大练精甲,以大江之险以拒曹魏,雄霸东南,亦不失英雄本色。
孙权闻之默然,似不悦。
陆逊又道,今风气渐颓,贪腐渐起,苛政暗生,冗员复现,又官恨财少,民恨税重,士庶多有怨恨,若不尽除积弊,必使人心背离。此腹心之患,过于曹魏,内不大治,何以拒外敌!臣请大王严惩腐败,肃整吏治,施德缓刑,宽赋养民。尔后,凡官吏,上至丞相,下至僚属,每岁一考,不尽职守者,或责之,或罪之;不以功利论政绩,否则,搜刮之风不能绝。若藏富于民,何愁国不昌隆;若怜苍生之苦,何愁人不同心!此兴亡之道,不可视为等闲。若他日迎战强敌,何虑将士不用命,庶民不尽力!
孙权赞其说,遂召群僚,大议整肃风气,禁绝腐败;又命顾雍、步骘等拟写禁令,详言可为不可为,凡数十条,广而告知;又命陆逊等入郡县,察官吏作为,逐一评议。
于是数十人获罪,或流放,或斩首。官吏无不震动,颓丧之风遂绝;士民无不欢欣,怨恨之心即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