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曹叡恩威并重,德刑兼施,群臣无不肃然。曹真、司马懿、陈群、王朗、华歆等虽负辅国之任,却不受倚重。
诸葛亮以为曹叡暗弱,可图,遂上表刘禅,请北伐。刘禅不能决,召中散大夫谯周,以诸葛亮奏表示之。
谯周阅毕,说刘禅道,丞相此表请出师,却言群臣是非,颇有离间之嫌;既丞相秉权专政,朝有奸佞,何故言之而不除之!臣以为,丞相用意颇多,请拒之。
刘禅怯惧,不敢。
诸葛亮获准北伐,即致信孟达,极言旧谊,请举新都应之。孟达虽投曹魏,久不获重用,职位不如黄权,每有怨恨;今获诸葛亮信,竟许诺。
曹叡知孟达举郡应诸葛亮,大怒,即召群臣。曹叡道,朕知诸葛亮之意不在新都,而在西北;朕若举众伐孟达,诸葛亮必出汉中,夺陈仓,直指关中。
司马懿、曹真等以为然。于是曹叡命司马懿、张郃往新都讨孟达,命曹真往关中,督诸将备战诸葛亮。
司马懿、张郃举众疾进,围孟达于新都。孟达不敢出战,敛众自守。张郃等劝司马懿强攻,司马懿以为不然,称曾与孟达部将李辅有旧,可晓以利害,诱其夜开城门,不战而擒孟达。
于是司马懿修书一封,许李辅为新都太守,命心腹化装入城,密会李辅。
李辅阅司马懿信,大为心动,召将军邓贤,与之共谋。
李辅道,今司马懿、张郃举众围困,新都必不能保;况西蜀遥远,不能接应。我等妻室俱在新都,若城破,必家败人亡。我欲开城迎魏军,使将士能全性命,卿以为如何?
邓贤道,孟达无德,首鼠两端,不可倚也;我愿与卿共谋,开城而降,以保家眷及将士性命!
于是李辅、邓贤各率部属悄出,暗开城门。司马懿、张郃率众入城,擒孟达,斩之,凯旋而归。
曹叡大喜,率群臣迎于京郊,命司马懿并辔入城。司马懿不敢,再三辞谢;曹叡不许,司马懿只好奉命。
曹叡令大开筵席,为司马懿等庆功;又下诣,撤新都,复上庸、房陵、西城三郡;命张郃镇上庸,主三郡军事,以防诸葛亮;以大司马曹休领扬州牧,以防东南异动。
曹叡每念及生母之苦,悲恨不已,欲以皇后规制,重修甄夫人陵园,以慰在天之灵,命王朗操持。
王朗以为不可,劝曹叡道,臣知大禹治水,简陋宫室,命妻子节衣缩食;越王欲强国,亦大兴节俭,自上而下,不分内外,俱布衣蔬食;文、景欲恢宏祖业,不饰金玉,不衣锦绣;霍去病因匈奴未灭,不治宅第。诸如此类,皆为后世楷模。文昭皇后在天之灵,亦望陛下绝奢侈,兴节俭,引领风尚,大树威德。臣请陛下收回成命,以使天下悦服。
曹叡大悟,说王朗道,卿所言极是。朕今日始知为君不易,不能纵情,不能随意。朕当自此绝修造,勤政养廉,励精图治!
王朗大为感慨,以为曹叡堪称明君。
诸葛亮知孟达被杀,曹真督关中诸将严阵以待,欲暂止北伐。越雋太守马谡闻知,致信诸葛亮,称曹丕既丧,曹叡新立,若不趁机北伐,待其人心稳固,防备严谨,恐再无时机。
诸葛亮以为然,于是命李严、费祎等辅国;命蒋琬主丞相府事务;以马谡为参军,随军北伐。
恰此时,南中诸夷反,杀牂牁太守。诸葛亮又疑,不敢举,以马忠为牂牁太守,率巴西子弟入南中,讨诸夷。诸夷知马忠举巴西勇士来此,大为惊恐,退走。马忠追入哀劳,擒孟获,命押入成都。孟获愿称臣,刘禅以孟获为尚书;诸夷宾服,叛乱遂绝。
诸葛亮知马忠奏捷,即率赵云、邓芝、杨仪、马谡、马岱等出成都,往汉中,镇北将军、汉中太守魏延知诸葛亮率众而来,即领裨将军王平等出迎。诸葛亮命赵云等下马,说魏延、王平道,卿等驻守汉中,拒曹真、张郃,使之不能西进,此大功也;西蜀之安,全赖卿等。
魏延道,我等深知汉中之重,不惜万死,不敢懈怠。此汉皇之威德也,非我等之功绩。
诸葛亮不再言,举众入城,是夜召魏延。
诸葛亮道,先主曾言魏义阳精勇豪壮,足堪大任。卿久在汉中,曾屡战曹军,必知如何伐关中。
魏延道,张郃在上庸,曹真在上洛,唯夏侯琳在关中。我愿举精甲一万为奇兵,行张良故计,出褒中,入秦岭,沿山疾进,不十日必近长安;丞相可举众出斜谷,大张声势,张郃等以为丞相欲夺陈仓,必以大军阻截。我则骤然而举,夏侯琳必惶恐,一举可下也。长安既破,我即回兵陈仓,与丞相夹击张郃、曹真,必能大胜。
诸葛亮沉吟道,此计甚奇,可召诸将同议。
于是召赵云、马谡、邓芝、马岱、杨仪等,议魏延之计。
诸葛亮道,魏延以为可兵分两路,用张良之计,一路出褒中,入秦岭,沿山东进,直指长安;一路出斜谷,为疑兵,大张旗鼓,大造声势,诱张郃等举众来阻。卿等以为如何?
邓芝道,此计可谓奇绝,张郃等必难揣度,关中必能一举而下。
杨仪道,万万不可。此张良还定三秦之计,我等能知,张郃、曹真、夏侯琳等岂能不知!若重演故技,必大受挫折。
赵云道,非也,张郃等既知故计不可行,必不疑,正可用也。
马谡道,曹真、张郃、夏侯琳等俱为良将,岂不知前车之鉴。况此一时、彼一时,若行旧计,与削足适履何异。我以为可分兵进击,然不可东施效颦。请丞相两路并举,一路仍由斜谷出,过眉县,据箕谷,以此为疑兵,张郃等必大屯于此,以阻我再进;另一路入陇右,扫荡而行,张郃等必分兵迎击,待其来,我则转道祁山,虎视关中。张郃等两端不能应顾,何愁关中不破!
诸葛亮以为然,欲行马谡之计。
王平道,我生于宕渠,颇知巴人之勇。高祖还定三秦,范目率族人为先驱,所向无敌;今两平南中,亦赖巴西子弟,足见精勇异常。请丞相命马忠来此,夺取关中,指日可待。
诸葛亮道,诸夷凶悍,非马忠不能镇之;否则,诸夷必再反,若祸乱大起,灭之不易,岂能顾此失彼。
言毕,诸葛亮令赵云等退下,留马谡、杨仪再议。诸葛亮道,今善战者,首推赵云、魏延。我欲以赵云、邓芝入陇右,据祁山;命魏延、王平出斜谷,卿等以为如何?
马谡道,赵云虽智勇双全,无奈年迈,恐不复当年之勇,丞相可使之出斜谷,为疑兵;魏延年富力强,颇知用兵,然轩昂自大,若使之建奇功,恐难节制。
杨仪道,此说极是。魏延恃才傲物,目中无人,每言丞相不善用兵,其骄慢如此,岂能重用!
诸葛亮疑心大起,决意不用魏延。
马谡道,我愿与王平率精甲攻陇右,转道祁山。
诸葛亮沉吟道,卿虽颇知兵法,然疏于征战,若为将,宜谨慎,不可率性。
马谡道,我必谨记丞相教诲,不辱使命。
翌日,诸葛亮再召诸将,命赵云、邓芝率精甲二万自斜谷东出;以马谡、王平为先锋,率十万大军进击陇右;留魏延守汉中。
魏延与王平友善,知诸葛亮视马谡为知己,又为心腹,于是设酒为王平壮行,嘱王平道,我知诸葛亮谨慎多疑,今命卿助马谡入陇右,望事事小心,若胜,必马谡之功;若失利,必卿之罪也。
王平道,卿所言,我必谨记。
数日后,大军两路分出,赵云、邓芝走斜谷,以疑曹军。马谡、王平一路扫荡,直指天水。天水太守闻风丧胆,欲弃郡而走。
中郎将姜维劝道,天水城池险固,若据城而守,马谡等必受阻,大军必驰援,何惧!
太守道,诸葛亮大军在后,岂能以孤城自守!
姜维道,我愿率部属阻敌于外,卿敛兵城内,以待援军。
太守然其说。姜维领军五千出天水,欲设壁垒于险途,阻马谡、王平。正此时,忽报太守已弃天水往上邽;姜维大惊,知天水不可保,即领部属离此,亦往上邽。太守恐姜维逼其拒强敌,命紧闭城门,勿使姜维入。姜维顿失所依,欲回保天水。不料马谡、王平已夺天水,诸葛亮大军亦至。姜维走投无路,举众而降。诸葛亮见姜维精勇,大为喜爱。
二
曹叡知赵云、邓芝出斜谷,直指眉县,又据箕谷,大为惊讶,即命曹真率众迎击;又知诸葛亮扫荡陇右,势如破竹,已近祁山,大骇,遂召群僚议对策。
曹叡道,朕初闻赵云、邓芝据箕谷,尚不以为意;又闻诸葛亮扫荡陇右,直逼祁山,方知赵云、邓芝不过疑兵。朕欲命关中诸将大举迎击诸葛亮,卿等以为如何?
司马懿道,臣以为不可,若如此,赵云、邓芝或化虚为实,破壁垒,出箕谷,仍可兵临关中。臣请陛下命张郃率众入祁山,命曹真拒赵云、邓芝,使诸葛亮、赵云等俱受阻,方能保关中无忧。
曹叡以为然,命张郃举五万精甲入祁山。
曹叡仍恐有失,率司马懿等往长安,督诸将迎敌。
诸葛亮知张郃大举而来,即命马谡、王平进兵街亭;自领杨仪、马岱、姜维等屯于马谡、王平后,欲与之呼应。
曹叡知诸葛亮再分兵,即命司马懿举二万精兵出长安,绕击诸葛亮;命张郃拒马谡、王平于街亭。
马谡知张郃来,欲移屯山上,居高临下。王平劝道,不可,我知山上少水,若屯之,张郃必围困,阻绝粮道,占据水源,将士不能炊炊,或自溃;请据街亭,坚壁而守。
马谡不听,责王平道,凭险而守,用兵之道也,岂能弃高险而据低谷!
于是率众登山。张郃来街亭,知马谡屯兵高山,遂命部属设围,据断水源,阻绝道路。
司马懿领军横出,欲阻于诸葛亮与马谡之间,使之不能呼应。诸葛亮知其意,召诸将议应对之策。
杨仪道,马谡颇有奇谋,必能拒张郃,丞相何虑。
马岱道,不然。张郃极善征战,恐马谡、王平俱非敌手;丞相应趁司马懿立足未稳,举众疾攻,再与马谡、王平合。
姜维道,不可。若如此,司马懿必自后紧逼,与张郃成夹击之势,大不利也。
诸葛亮大疑,不知举措,唯命诸将坚壁自守。司马懿亦不战,命部属与之对峙。
王平见张郃四面设围,忙说马谡道,张郃立足未稳,若俯冲而下,或能出围,否则,必受困于此!
马谡不以为然,笑道,将士始登山,疲乏未解,岂能妄动。
继而,王平见张郃阻绝道路,又说马谡道,合围已成,我等已成瓮中之鳖,不可再留,宜绕山而走,力图与丞相合;若迟,必大败!
马谡不言,已生疑虑,遂出营,四处观望,见山下壁垒森严,如天罗地网,大为恐惧,遂问王平道,若此时俯冲而下,如何?
王平道,为时已晚,若举,无异灯蛾扑火。
马谡无奈,仍命部属凭险而守,以防张郃来攻。部属俱称无水源,不能炊饮。马谡仰天叹道,素闻山高水高,何独此处不然!
于是,命将士生食谷麦。将士不能忍,逃亡者渐众。马谡虑部属散尽,遂召王平,命其率精甲断后,欲沿山退走,与诸葛亮合。
张郃知马谡、王平弃高山而走,急率诸将上山,自后猛追。马谡疑王平不敌,打马疾走;部属大惧,几乎逃散殆尽。
张郃正举众疾追,忽闻鼓声骤起,大惊,命部属暂止,见王平横枪立马,毫无惧色,且鼓声愈急,以为有伏兵。
王平见张郃疑惑,笑道,我所领不足一千,卿何故不敢前?
张郃愈疑,问王平道,卿向来可好?
王平道,我每日三食,每食必有酒肉;日则起,夜则卧,外无忧患,内无愧疚,有何不好!
张郃又问王平道,魏王待卿不薄,卿竟投刘备,何言无忧患,无愧疚?
王平道,魏王退走汉中,置我于险境而不顾;我不以为恨,仍率部属奋勇阻击,使魏王及诸将能脱险,我有何愧!我不惧死,亦不惧降,况汉皇施以仁义,能不报以忠勇!我生不惜财,死不惜命,坦然自若,我有何患!
张郃忽指王平身后道,卿若有伏兵,可尽出,我必知难而退!
王平暗惊,笑道,卿若不惧,可大进,何必犹豫?
张郃见王平从容如常,以为确有伏兵,于是引众退走。王平不敢松懈,令部属收合散兵,得二万余众,沿山疾走,于三十里外与马谡合。马谡知张郃退还,其心略安,命王平率众先行。
王平等渐近祁山,忽见司马懿屯于前,大惊,令部属暂止。继而马谡来,闻之大骇,欲敛兵自保。
王平以为不可,劝马谡道,若敛而不举,张郃或自后来追;若其与司马懿夹击,仍有覆没之险。若大举攻击,丞相必举众呼应,司马懿必走。
马谡以为有理,令急攻司马懿。司马懿以为张郃失利,马谡、王平来此接应诸葛亮,即命诸将迎击。
诸葛亮不知马谡、王平已失街亭,见其忽攻司马懿,亦以为张郃败走,命杨仪、马岱、姜维等出击。
司马懿腹背受敌,恐大败,引众退走。
马谡、王平与诸葛亮合。诸葛亮知街亭已失,前路被阻,北伐无望,亦回汉中;令收马谡、王平入狱,欲问罪。
马谡大为悔愧,每每求见诸葛亮,欲请其赦免王平;诸葛亮拒而不见。马谡无奈,咬破手指,以血书致诸葛亮,称街亭之失,罪在我,不在王平。王平劝我不可屯于山顶,我一意孤行,使将士不能炊饮,渐而溃散。王平于溃败之际舍身断后,收合残兵二万,又逐走司马懿,使两军会师,此大功也,何罪之有!
诸葛亮阅毕,大为唏嘘,遂召马谡。马谡伏于地,大哭。
诸葛亮道,汝身负大罪,而不推诿,亦不辱士大夫名节;街亭之失,不仅使北伐受阻,恐殃及赵云、邓芝。此罪之大,岂能赦免。
马谡道,我有负丞相重托,又不听王平忠告,以致大败,罪有应得;我已知用兵不易,可惜为时已晚!
诸葛亮泣道,襄阳五马,佳士也;马良为五溪蛮所害,卿又将临刑,我岂不为之哀伤!
马谡道,我虽死不惜,若丞相以我为戒,勿使腐儒为将,死而无憾矣!
诸葛亮斩马谡,设灵而祭;又令释王平,复原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