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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诸葛恪、滕胤执孙弘头,立于殿上。群臣闻召,纷纷而来,见太子孙亮、诸葛恪、滕胤、孙峻俱在,且面带哀容,已知孙权驾崩。
诸葛恪掷孙弘之头于地,历数罪状;群臣无不骇然。诸葛恪又道,既陛下驾崩,宜奉太子登基,此国家之急,不容迟缓!
群臣仍不敢言;凡与孙弘有旧者,无不胆寒。诸葛恪颇知群臣惶惑,再说群臣道,孙弘既已伏罪,不必深究;凡拥立新君者,不问旧恶。
群臣稍觉释然;诸葛恪请孙峻宣孙权遗诏。于是群臣拜贺,奉孙亮登基,尊全公主为皇太后。
典礼既毕,诸葛恪请孙亮发讣文,诏告州、郡,令士民绝饮宴,戴孝三月,为孙权举哀。
治丧毕,诸葛恪又请孙亮下旨,赦死罪以下囚徒,迁徙流放者一律还籍,并普减租税。
士民俱知令出诸葛恪,莫不感其恩德;于是诸葛恪声威大振。诸葛恪又请复查顾谭、顾承、张休等冤案,并为之昭雪,江东世族无不感念。
诸葛恪获誉日重,颇为自得。吕岱虑其有失,劝诸葛恪宜彰显君恩,不取私誉;诸葛恪不以为然。
将军诸葛诞知孙权已死,幼主新立,以为应趁机攻伐,于是上书曹芳,请三路并举,直指建业。
曹芳以为不可,趁其举丧,兴兵而发是为不义,不义之师不能取胜。
司马师劝道,此妇女之仁,非君王之道。自古凡成大业者,皆不守陈规,不拘常礼,陛下应准其所请。
曹芳遂改毋丘俭为镇东大将军,以诸葛诞领镇东将军;令王昶攻南郡,毋丘俭攻武昌,诸葛诞、胡遵攻东兴。
曹芳欲亲入寿春,督东南诸将。司马师虑诸将大胜,使曹芳大树恩威,于是劝曹芳道,举兵攻伐,乃将军之职,陛下岂能亲为;况国事繁多,无不赖陛下决断,岂能以用兵一方而弃全局!
曹芳深知司马师之意,笑道,朕所虑者,东南诸将不能尽力,虽大举而出,或空手而归。若如此,必使孙亮气焰嚣张,岂不失大于得?
司马师道,臣请以卫将军司马昭为安东将军,领监军之职,节制诸将,必不负陛下使命。
曹芳无奈,依司马师所请。
司马昭欲往东南;司马师说司马昭道,先君临终之言,卿是否谨记?
司马昭道,言犹在耳,末世不敢忘。
司马师道,此去东南,若胜,我等恐难立足;若败,或遭他人指责,奈何?
司马昭道,若能败所必败,何惧谗言?
司马师大喜,不再言。司马昭离洛阳,直入寿春,令诸将赴敌。
孙亮知王昶、毋丘俭等三路齐出,大骇,急召诸葛恪、滕胤、孙峻等。
诸葛恪道,王昶等虽来势汹汹,却败象毕露。陛下勿忧,臣必大败曹军。
孙亮遂命诸葛恪节制诸将,抗击曹军。
诸葛恪请大司马吕岱议应敌之计;吕岱道,我知司马兄弟暗怀异心,欲效曹操挟天子以令群臣,虽三路齐举,不过虚张声势,其实不足为虑;今幼主新立,人心未稳,孙峻等又奸诈凶残,我以为内忧甚于外患。卿离建业,孙峻等若趁机而为,或危及社稷,卿须谨慎。
诸葛恪大为不屑,笑道,孙峻贵为皇族,世享厚禄,宁不知君国之重?
吕岱不再劝。诸葛恪请吕岱入武昌,拒毋丘俭;令将军唐咨镇南郡,亲率丁奉等赴东兴,拒诸葛诞、胡遵。
诸葛恪、丁奉率众疾驰,不数日已达东兴。诸葛诞、胡遵正领部属攻城,忽见诸葛恪率众来此,不敢再举,命部属俱止。诸葛恪亦不再进,令大军止于十里外,大树壁垒。
诸葛诞大为疑惧,请胡遵商议。诸葛诞道,今吴军大至,若内外夹击,我等必受重创。
胡遵道,不然。武昌、南郡同时受敌,诸葛恪身为大将军,岂能不顾?我以为可坚壁暂守,待其有变,再举不迟。
诸葛诞以为然,命诸将坚壁不出。是夜,诸葛恪忽遣心腹持书信求见诸葛诞,称与丁奉所领不下十万,若大举攻击,东兴守将必响应,诸葛诞、胡遵必大败;所以敛兵不举,因不忍手足相残,若知难而退,免于杀伤,宗族之幸也。
诸葛诞大为疑惑,又请胡遵,以诸葛恪书信示之。
胡遵阅后沉吟道,既如此,卿欲何为?
诸葛诞道,我欲趁诸葛恪大军在此,转道武昌助毋丘俭,必大有所获,卿以为如何?
胡遵笑道,所谓宗族之说,不过缓兵之计,卿竟不能识;若走,诸葛恪必追,恐悔之不及!
诸葛诞道,若不走,诸葛恪必与守军里外呼应,我等必大败!
二人争执不下,不能决策;诸将更不知进退,颇为惶遽。
诸葛恪知时机已到,命诸将齐举,骤然而出。胡遵、诸葛诞大惊,忙举众迎敌。东兴守将见胡遵、诸葛诞受袭,即开城门,举众而出。曹军大败,溃不成军。胡遵、诸葛诞拼命杀出,所领已不足五千,再不能应敌,逃往寿春,向司马昭请罪。
司马昭毫不责备,竟置酒,为二人压惊。
诸葛恪水陆并进,挥师武昌,其声势之浩大,足以令人胆寒。司马昭知诸葛恪举众往武昌,知毋丘俭必败,疑虑尽释。毋丘俭知诸葛恪来,大为惶急,既遣人往寿春拜见司马昭,请退走。司马昭不言进退,唯命自决。毋丘俭不敢再持,引军退走。
王昶知东兴兵败,诸葛恪挥兵武昌,顿觉危急,亦引军退回扬州。
诸葛恪大获全胜,朝野上下,赞誉愈隆,以为诸葛恪之才不让周瑜、鲁肃、陆逊等。
曹芳知诸将不战而退,大怒,欲召东南诸将问罪。司马师劝道,临阵败绩,乃将军常事,若问罪,此后谁敢赴敌?
曹芳虽耿耿于怀,不敢主张,遂止。
是夜,司马师召秘书郎钟会,说钟会道,卿可否上奏陛下,请问诸将之罪?
钟会深知司马师之意,当即应诺。
翌日朝会,钟会奏道,臣以为东南兵败,实乃诸将之过;臣请陛下严惩,以儆效尤。
曹芳大喜,说群臣道,朕知有功必赏,有罪必罚,乃治军之道,否则,虽百万雄师难以制胜。
司马师道,陛下授臣总领军政,东南之败罪在臣,与诸将无涉。安东将军司马昭身负监军之职,却不察敌情,不尽职务,以致大军惨败。臣请削司马昭封爵,以示惩戒。至于诸将,任职既久,难免倦怠,臣请以诸葛诞与王昶互换,必能使之自勉。
曹芳以为然,下旨,改诸葛诞为镇南大将军,镇豫州;改王昶为镇东将军,镇扬州。
群臣以为司马师不论亲疏,又极能左右朝议。东南诸将知司马师代领罪责,大为感念,纷纷上书,请复司马昭爵位。司马师不准,一一拒绝。
司马师恐钟会与他人言,于是设宴款待。
钟会颇知其意,欣然而来。司马师道,卿兄弟年少知名,才华横溢,实为国家栋梁,我必重用。
钟会拜谢道,我兄弟颇受司马太傅恩惠,久思报答,苦无途径;大将军若不弃,我必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司马师道,我受命领袖群臣,虽夙兴夜寐,而不能使君王无忧,四海承平;每欲为国家求未来之才,然察遍海内,无人能出卿兄弟左右!
钟会再拜道,我兄弟能获大将军垂青,三生之幸也!
司马师再无疑,邀钟会饮酒。酒至半酣,钟会道,我有一言,恐大将军责备,不敢出口。
司马师笑道,我视卿为腹心,无论何言,望能告知。
钟会道,曹氏苟延残喘,气数已尽;大将军龙凤之姿,天子之质,岂能屈尊小儿之下!
司马师大惊,忙斥钟会道,此灭族之说,岂能信口而出!我父子俱为天子之臣,虽披肝沥胆犹恐有失,卿岂能陷我不忠!
钟会道,曹氏逼汉天子禅位,殚精竭虑,用尽手段,天人共知;由此而来,必由此而去,上天之道也。请大将军立废幼子,重立社稷,救苍生于水火!
司马师再斥钟会道,取祸之说,不可再言!
钟会道,我唯以大将军之命是从,不知有曹氏!
司马师颇知钟会用意,只好引为心腹。
费祎屯汉中,闭关守险,久不出征。诸将知司马懿死,曹魏人事大换,以为应有所举,请再出祁山。费祎不准,以为连年征战,消耗甚巨,宜坚守,不可出击。
继而,又知孙权崩逝,诸将又请图江东,费祎仍不准。
越雋太守张嶷上书刘禅,称东吴老将俱丧,幼主新立,曹魏或大举东进;此天赐良机,应屯重兵于汉寿,待时而举,必有所得。
刘禅以为然,遂召费祎回成都,命其举众屯汉寿。谯周以为不可,上书劝阻,刘禅不听。
汉寿介乎东吴、曹魏之间,颇有进退之便。
费祎来汉寿,大树恩威,颇受拥戴。胡遵部属知费祎宽仁,恨胡遵苛严,日有归附。胡遵大怒,又禁而不绝,遂召诸将商议。
都尉郭修道,费祎招降纳叛,尤为可恨;与其禁绝,不如趁机图之。我愿诈降费祎,伺机暗杀,若费祎死,不但叛逃可绝,亦能除东南之患。
胡遵大喜,准之。郭修夜出襄阳,驰入汉寿投费祎。费祎知郭修来,大喜,置酒款待,又尽招降将,欢宴达旦。席间,郭修几欲行刺,碍于侍从环列,不敢举。
张嶷知费祎每每大宴降将,深为不安,于是致信费祎称,卿身负军国之重,不宜与降人共饮。归附者鱼龙混杂,真假不辨,若别有用心者混处其间,当不堪设想。
费祎不以为然,回复张嶷称,我每欲承先帝遗志,放马中原,荡平东南,扫除叛逆,复兴汉室;然敌强我弱,路途险远,力不从心也。今降者如潮,远近争至,此汉皇之德,苍生之幸也,岂能以一己安危,慢待之!
张嶷接费祎回书,忧惧不已,知车骑将军邓芝与费祎友善,即至书邓芝,请劝费祎。信未发,又接费祎手令,命往汉寿,共商进取。
诸将大集汉寿;费祎设酒宴,郭修等亦受邀。
酒过数巡,郭修说费祎道,我初来,寸功未立,颇受大将军厚待,每念无以回报;于是夜绘胡遵等屯兵详图,若能为大将军所用,我等之幸也。
言毕,以图献费祎。费祎大喜,起身接图。张嶷大疑,疾呼费祎道,请避之,岂不闻图穷匕见!
费祎亦疑,欲止;郭修忽出短剑,猛刺费祎。诸将俱起,欲阻郭修,然为时已晚;费祎前胸被刺,鲜血喷涌,倒地不起;郭修以剑自刎,倒于费祎身旁。
二十六
刘禅知费祎遇刺身亡,大惊,欲命姜维离涪,往汉寿替费祎。谯周劝刘禅道,臣以为不可,若屯兵汉寿,必使曹魏、东吴俱疑;依今之势,仍宜与孙亮联盟,共抗强曹。臣请陛下命诸将撤离汉寿,仍以汉中为要;以姜维替费祎,节制汉中诸将。
刘禅纳其说,命姜维屯汉中。
孙峻知费祎大屯汉寿,请孙亮遣使说费祎,合攻王昶、毋丘俭等。诸葛恪以为不可,称费祎屯此,欲收渔人之利,岂愿与之共谋。
于是孙峻与诸葛恪大争,互不相让;孙亮不能决,议而无果。
孙峻由此与诸葛恪反目,欲联手滕胤,掣肘诸葛恪;滕胤不肯,称同为辅国重臣,应以君国为重,不可以私怨误国。
孙峻不甘,求见全太后,称曹魏屡换东南诸将,军心不稳;诸葛诞、毋丘俭等方受挫,怯惧未消,可伐之。
全太后请孙亮召群臣,议孙峻之说。诸葛恪不知孙峻用意,请出淮南,攻合肥。
中散大夫蒋延劝孙亮道,臣以为不可。陛下新立,应以笼络人心、敛兵固守为要,不可轻出。
诸葛恪道,此言差矣。王昶、诸葛诞、毋丘俭等方受重创,士气低落,正当乘势而进;若迟疑,必坐失良机!
蒋延道,轻敌好胜,非国家之幸;望大将军明得失,知轻重!
诸葛恪大怒,转说孙亮道,蒋延非将非帅,妄言兵事,此国家之忌也;臣请逐蒋延,以绝妄说!
孙亮不置可否;诸葛恪令侍卫强执蒋延,推搡出宫;蒋延疾呼道,诸葛恪不听良言,必祸害国家;臣请夺其职,以绝后患!
孙峻斥蒋延道,匹夫,竟不知尊卑!
又转说孙亮道,臣请陛下逐之!
孙亮不敢拒,命逐蒋延出。诸葛恪说群臣道,我受先皇遗命,辅佐幼主,振兴国家,虽宵衣旰食不敢苟安,何者?唯因先皇志气如天,欲吞并四海,君临天下;周瑜、鲁肃、陆逊等,含辛茹苦,前赴后继,又不惜粉身碎骨,屡涉深险,每拒强敌,何者?因大江之险既可为我所用,亦可为他人所用也。昔高祖据汉中,倚巴、蜀,继而还定三秦,地域之广,远超东南;财货之富,远胜强楚。然高祖不愿苟安,仍大出,与项羽决战,虽穷途末路,屡败不馁,何者?唯因天下虽大,不容二主!而今之势,与高祖当年何异,若苟且偷安,必为曹魏所吞。我身负辅国之重,何惜粉身碎骨!今曹芳暗弱,其令无不出于司马师,已使士民绝望,人心背离。我若举东南之力,借陛下之威,何往而不克!
滕胤等见诸葛恪辞色严厉,其意决绝,俱不言。
于是,诸葛恪请滕胤守建业,领朝中事务,亲率二十万大军入淮南。
姜维知诸葛恪大出,以为可趁势而举,亦举五万之众出石营,阻塞狄道,欲招降羌胡,进伐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