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22)
谯周又道,臣寒舍有两石,一大一小,此必能证臣所言;请陛下往而视之。
刘禅颇为惊讶,问谯周道,此说何意?
谯周道,陛下若愿往,必有所知。
刘禅不辞,随谯周而往。谯周虽贵为大夫,然家道贫寒,居所甚为简陋,但又不失清雅;刘禅大为感慨。李密、陈寿及谯周家人知刘禅来,纷纷退避。谯周请刘禅至后院,指梅下两石道,此大者如斗,小者如碗,其质略同。曹魏据天下七分,故以大石喻之;陛下据西蜀,仅一分,故以小石喻之。
刘禅然其说;谯周又道,臣欲以小击大,若大者破,臣愿领失言之罪;若小者破,臣请陛下断绝妄想。
言毕,谯周执小石,奋力投之,两石相撞,小者应声而破,大者安然如故。
刘禅不言,若有所悟;谯周道,此天理也,岂能逆转。
刘禅道,卿用心良苦,然或进或退,关乎存亡,容朕细思。
翌日,谯周再入宫,请刘禅察民情;刘禅改衣民服,扮为商人,领侍从数人,随谯周入市井。
刘禅、谯周信步而行,见行人稀落,市面清冷,仿佛繁花谢尽,空余枝干;刘禅不禁感叹道,朕居深宫,以为西蜀乃膏腴之地,物阜民丰,必取之不尽,用之不绝,谁知竟如此凋敝!
刘禅、谯周等止于某绸店外;店内有老者,以为刘禅等为绸商,请入内。刘禅令侍从候于外,仅领谯周入。老者颇为殷勤,欲备茶;刘禅辞谢,指架上白绸道,此污迹斑驳,岂能出售?
老者叹息道,此物奢侈,非寻常百姓所能用;今破财易,获利难,此物受尽冷遇,旬日难售一尺,屯积日久,不免色衰。
刘禅见老者谈吐不俗,又问,人言益州富足,甲于天下;蜀丝精美,又巧夺天工,世人求之而不能得,何故出售不易?
老者笑道,卿非邑人,不知缘由。西蜀有天府之称,平畴沃野,桑梓丰茂,水旱由人,不知饥馑;丝织锦绣名播四海,素有覆衣天下之说。然自刘玄德入蜀,连年征战,赋税剧增;又广征子弟,前赴后继,无论士庶,无不大受连累。能苟延残喘,已属幸运,岂敢奢求其他!
刘禅大惊,沉默良久,又问,我知诸葛丞相奖携农桑,广开商贸,百姓衣食丰足,感恩戴德,无不有光复之想,前辈何出此言?
老者道,想必卿首次来蜀,不知内情。所谓光复,不过刘备父子一厢情愿,与百姓何干?百姓以丰衣足食为平生所求,何论天下谁为主;汉家天子不恤民情,不施德政,于是人心背离,群雄并起,可谓咎由自取;今曹魏已立,大势已定,刘氏虽据西蜀,孙氏虽据东吴,岂能逆转天意;光复之想,与痴人说梦何异!
谯周恐触怒刘禅,忙斥老者道,此大不敬也,竟不惧杀身之祸!
老者冷笑道,所谓娼者不惧辱,贫者不惧祸;况我年逾古稀,有何惧哉!刘备父子不恤民情,穷兵黩武,横征暴敛,已至天怒人怨。蜀中群山环绕,风寒不侵,丰衣足食,肥沃温润,百姓无不惜财爱命,从来以蛮勇强横而不耻。故历来主蜀者,无不以偏安为要。远者不论,以刘璋之愚钝,尚知保境安民,以全富贵;刘备围城之际,刘璋以数万精甲不战而降,亦因此也。可惜刘备不知民心,不察风俗,屡兴战事,绝人富贵,使人贫寒,谁不怨恨!
刘禅心思大乱,默然不言。
老者笑问刘禅道,卿一身贵胄,料非俗流,所询亦非寻常事,敢问何来?
刘禅不答,反问老者道,前辈举止清雅,言谈精警,何不出仕,以图功名?
老者呵呵笑道,老朽不过市井之辈,何来清雅;然蜀中自古多奇士,或藏于街衢,或隐于草野,出仕者聊聊而已。
刘禅愈觉惊讶,又问老者道,曾闻刘氏父子,每欲擢拔贤才,所笼络者如法正、李严、黄权、费诗、马忠、谯周等,未闻有遗珠之憾,前辈何有此言?
老者笑道,此数人不可谓不贤;世称两汉文章出西蜀,司马相如、扬子云之流,堪称一时之冠,然并非翘楚;隐逸不仕如严君平者,能知古今之变,能察天人之机,然无意功名利禄,或耕读田园,或渔樵溪岭,风流超迈,潇洒俊逸,可遇于山水之间,而不愿趋奉于庙堂之上。此类人物,虽尧舜文武,难为所用,何况刘备父子!
刘禅大为惭愧,一揖告退。
谯周请刘禅再行;刘禅道,朕以为蜀中大贤在朝,岂知多在草野;朕尚不如刘璋,何颜再见父老。
刘禅回宫,即下旨,命姜维罢远征,退守汉中。
姜维虽退兵,仍屯兵沓中,欲寻机再举。胡济奉旨入沓中,劝姜维退回汉中。姜维不肯,说胡济道,我等每每进伐,然寸功未立,朝野多有议论;若自此不举,我等身为将军,何以立足!
胡济道,退守汉中乃陛下之旨,岂能抗而不遵!
姜维道,所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卿何惧!
胡济不好再言,仍回汉中。
姜维上奏刘禅,请于沓中屯垦,以备战时之需。刘禅无奈,准其所奏。
三十五
曹髦登基以来,万事不能自主,恨为司马昭挟持,又忌惮其势力日盛,不敢有所举;为泄积怨,曹髦每令宫女着大将军甲胄,挽弓追射;宫女多带箭伤,虽恨而不敢言。
某日,尚书王经入宫拜见太后,恰遇曹髦射中宫女,欢呼不已。王经见宫女着大将军铠甲,顿知其意,跪伏于地,说曹髦道,陛下贵为天子,生杀予夺,无不随意;若恨大将军不敬,可夺其职,何必影射?
曹髦大怒,斥王经道,此游戏而已,汝何出此言!
王经恨司马昭夺其军职,见并无他人,叩首道,若陛下欲有所图,臣愿以死相助!
曹髦大惊,问王经道,卿此言何意?
王经道,臣请陛下绝此类游戏,忍冲天怒火,拜司马昭为相国,加九锡,极尽礼遇;封国公,食邑十万户,使其享尽荣华。
曹髦道,如此,岂不使之气焰愈炽?
王经道,非也,人言物极必反,若使司马昭极尽荣华,享尽威权,其志必骄,所谓自满者必自损;如此,司马昭必得意忘形,破绽毕露,图之不难。
曹髦以为然,请太后下旨,拜司马昭为相国,封晋公,食邑八郡,赐车马、衣服、乐县、朱户等九锡;以其子司马炎为中护军。
司马昭并无懈怠,其警惕自律,过于往常。曹髦再不能忍,召王经及侍中王沈、散骑常侍王业等,欲骤然而举,杀司马昭,以绝祸患。
王经等应召而来,见曹髦着戎装,佩长剑,大惊,忙问曹髦道,陛下佩剑衣甲,何意?
曹髦慨然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朕再不能忍,欲与卿等率侍卫杀入府第,尽诛司马家族;若大功告成,朕必以卿等辅国!
王经忙劝道,司马昭大权尽握,党羽遍布,亲信众多,岂能一举而除;臣请陛下再忍,静待时机!
曹髦断然道,朕忍无可忍,宁为刀下鬼,不为池中物!此乃太后懿旨,卿等何疑!
于是出太后懿诏,掷于三人前。
王业道,此关乎社稷,恕臣等不敢奉命!
曹髦大怒,指王业道,若不奉命,必诛九族!
王经等不敢再言,俱随曹髦出宫,径奔司马昭府第。王沈、王业以为必败,暗自逃走;唯王经不去,随曹髦同往。正疾行,忽与司马炎、贾充遇。贾充见曹髦等仗剑疾走,惊骇不已,欲避之;司马炎忽有所悟,止贾充道,曹髦欲刺杀大将军,应力阻!
贾充遂与司马炎立于道中,以阻之;曹髦喝道,汝等竟敢阻圣驾,若不避让,朕必杀之!
司马炎忙道,陛下仗剑而行,欲何往?
曹髦冷笑道,朕乃天子,举止自由,谁敢阻挡!
司马炎忽怒,斥曹髦道,无论天子庶民,俱应遵奉天道;若有违,天必诛之!
曹髦大怒,令侍卫击杀司马炎、贾充;司马炎、贾充奋起还击,连斩数人。侍卫惊恐,再不敢前。王经忙劝曹髦道,既受阻于此,司马昭必有所闻,臣请陛下回宫,以免横祸!
曹髦斥王经道,事已至此,既能退让!
于是举剑直扑司马炎、贾充。贾充再劝司马炎避之,免使群臣生疑。司马炎不肯,说贾充道,曹髦荒淫无道,薄德寡恩,不如趁此诛之!
贾充不再言,与司马炎合击曹髦。曹髦不敌,身被数剑。王经急令侍卫救驾,侍卫不敢,一哄而散。王经挺身而上,被司马炎刺中前胸,倒地不起。
曹髦见王经受创,侍卫俱走,知在劫难逃,又恐被擒,遂自刎。
司马炎、贾充大为恐慌,即回,拜见司马昭。司马昭闻之大惊,斥二人道,此弑君之罪,岂能饶恕!
遂命收司马炎下狱,嘱贾充出洛阳暂避;贾充劝司马昭道,事已果然,大将军应挺身而出,以防剧变;若瞻前顾后,恐狂飙骤起,后果难料矣!
司马昭沉吟道,事发仓促,何以善后?
贾充道,可召群臣,言曹髦之罪,议立新君,风波必止。
司马昭依其说,召群臣入宫。
群臣知司马炎、贾充逼曹髦自刎,大为恐慌;继而闻召,不敢违,俱往;唯尚书左仆射陈泰拒而不来。
司马昭知陈泰怀恨,欲笼络,命司马炎袒肩露背,登门求见陈泰。司马炎入陈泰府第,见内外大悬缟素,家人仆从无不戴孝;正堂立曹髦神位,陈泰匍匐于地,大哭不止。司马炎欲言,不能启齿,跪于陈泰身后。
良久,陈泰问司马炎道,若来此问罪,可尽执老小,何故迟疑?
司马炎忙道,事出仓促,迫不得已;今曹髦既丧,人人自危;卿应暂忍悲愤,助大将军平息风波,待大局安定,问罪不迟!
陈泰大怒,斥司马炎道,弑君逆贼,岂能轻饶!
言毕,欲执剑杀司马炎,忽口吐鲜血,倒地不起。其子陈恂等俱出,欲扶陈泰入内,陈泰须发怒张,已气绝。司马炎知陈泰已死,回报司马昭。
群臣闻知,大为唏嘘。司马昭遣散群臣,令厚葬陈泰;命司马炎、贾充等,调集部属,满城戒严;又令司隶校尉钟会举许昌、邺城之众入洛阳,以防骤变。
司马昭入宫,请太后追赠陈泰为司空,谥为穆侯,增邑三千户,由其子陈恂袭爵位;又称曹髦性情乖戾,行为怪诞,每使宫女着大将军服,引弓而射,日伤数人不能止,虽禽兽不过如此,岂有天子风范!应废为庶人,以民礼简葬。
太后素知曹髦行为荒谬,屡禁不止,于是尽准司马昭所请。
司马昭又令收王经下狱;王经知在劫难逃,说王母道,今死而无憾,唯恨不能诛灭巨奸,亦不能尽人子之孝!
言毕,大哭。王母抚王经手道,既为人,谁能不死;为国赴刑,应从容而往,不可作儿女之态!
王经叩谢王母,大笑而往。司马昭见王经慷慨,肃然起敬,说王经道,卿为士大夫,应识时务;曹髦无德,若不死,必祸国殃民。人言父无德,必累及子嗣;君无道,必祸及天下。曹髦之死,社稷之幸也,卿岂能不知!
王经斥司马昭道,此大逆之说,虽妇孺不能欺!我唯求一死,何需多言!
司马昭大怒,令斩王经。王经既受刑,门生故吏俱着孝服,当街痛哭。贾充、王沈、王业等,劝司马昭收王经党羽,以绝后患。司马昭道,王经慷慨之士,又忠君爱国,虽临刑而不失丈夫气节,实可敬也;门生故吏不惧嫌疑,举哀痛哭,仁义之举也,岂能治罪!
于是令厚葬王经,优抚家属,并尽起王经门生而用之,人心遂安。
司马昭又拜见太后,请以燕王之子曹璜为明帝曹叡嗣子,欲立为帝;太后仍不敢拒,准之。司马昭命司马炎、王业往邺城迎曹璜。
曹璜入洛阳,奉太后之命,改名曹奂。司马昭召群臣,扶曹奂登基。曹奂时年十五,不能亲政,仍由司马昭辅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