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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明朝大博弈(出版书) > 第5节

第5节

    七、再来一次

    明仁宗只做了十个月的皇帝,病逝后长子朱瞻基继位,是为明宣宗。

    朱瞻基有“明君”的美誉,他与其父统治的时代更被史家称为“仁宣之治”。明宣宗做过几件很有意思的事:他发动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扫黄运动”,查封了首都的大批妓院,废除了原有的官妓制度,禁止官员携妓宿娼。此外,他还有意将首都迁回南京。

    明宣宗对郑和同样十分信任,出于迁都的考虑,他任命郑和为南京守备,着手修理南京宫殿,同时修建南京大报恩寺。

    但是,明宣宗同样面临着内忧外患。明太祖朱元璋留下的外藩的问题,历建文、永乐、洪熙三朝,都没有得到根本的解决。朱瞻基即位之后,整治强藩汉王朱高煦与赵王朱高燧,明初近半个世纪的藩王问题得以彻底解决。对来自北方蒙元势力的威胁,明宣宗御驾亲征,对其实施军事打击。在这个背景下,宣德五年(1430年),宣德帝亲自召见郑和,重启远下西洋工程,诏书曰:“朕祗嗣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仁宗昭皇帝大统,君临万邦,体祖宗之至仁,普辑宁于庶类,已大敕天下,纪元宣德,咸与维新。尔诸番国远处海外,未有闻知,兹特遣太监郑和、王景弘等赍诏往谕,其各敬顺天道,抚辑人民,以共享太平之福。”

    皇位稳固了,“君临万邦”的念头在所难免。宣德六年(1430年)十二月,郑和开始了第七次远航,这也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下西洋。

    这一年,郑和年已六十了。据《明宣宗实录》记载,郑和率领二万七千多人的远洋船队“凡所历忽鲁谟斯、锡兰山、古里、满剌加、柯枝、卜剌哇、木骨都束、喃勃利、苏门答腊、剌撒、溜山、阿鲁、甘把里、阿丹、佐法儿、竹步(索马里)、加异勒等二十国及旧港宣慰司……”

    第七次下西洋,实现了两个人的梦想:作为帝王,朱瞻基实现了“君临万邦”;作为一个虔诚的穆斯林,郑和来到了圣地麦加,实现了朝圣的梦想。

    宣德八年(1433年)二月,郑和船队返航。三月十一日,郑和病逝古里。古里,二十六年前,郑和第一次抵达的便是这里,最终他又在这里走到了人生的尽头,成为历史与传奇。

    八、烟消云散

    郑和的故事,需要一个尾声。因为郑和的故事,始终与大海有关——这时的欧洲已告别黯昧的中世纪,正在发生巨变。郑和航海,有没有现代意义上的中西方互动?没有任何相关迹象。郑和跟后人想象中的哥伦布、达·伽马、麦哲伦,是有区别的。

    郑和航海,根本就不是中国历史上的“唯一”,更不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唐代即有海外远航,明代与之相比,只有规模上的变化,目的则是惊人的相似——直接服务于王朝的权力。

    郑和下西洋的实质,是消除朱允炆式的皇权威胁,同时炫耀武力以宾服四方,满足朱棣身为“上国天朝”之主的自我崇拜。终明一朝,始终都在实行朱元璋的海禁政策,虽然有时松动一些,而朱棣时代恰恰是最严厉的时期。《明太宗实录》记载:“缘(沿)海军民人等,近年以来,往往私自下番,交通外国,今后不许。所司一遵洪武事例禁治。”为贯彻“海禁”,朱棣还责令“禁止民间海船”,“原有海船者悉改为‘平头船’,所在有司防其出入”。唯一的变化,是朱棣恢复了朱元璋禁止的海外朝贡。

    朝贡,是一笔政治脸面账。而经济账,当时就有人算得一清二楚:永乐十九年(1421年),北京紫禁城发生大火,刚刚落成的三大殿荡然无存,朝中大臣趁机对郑和下西洋发出一片反对之声。翰林院侍读李时勉等上书抱怨说:“连年四方蛮夷朝贡之使相望于道,实罢疲中国。宜明诏海外诸国,近者三年、远者五年一来朝贡,庶几官民两便。”李时勉等说得非常委婉:由于郑和下西洋,周边国家不断派遣使节进京朝贡,搞得有关接待部门应接不暇。“送礼”的客人冷不得又热不得,不如少招惹他们,以免劳民伤财。

    表面的歌舞升平,代价是朱棣的一掷千金。万历年间的王士性,则给出了朱棣政治账的直接答案:“国初,府库充溢。三宝郑太监下西洋,赍银七百余万,费十载,尚剩百余万归。”

    ——净亏六百万两白银,这就是郑和“西洋”之行!

    明成化年间(具体时间史料记载不一),明宪宗受中官鼓动,再次冒出重新下西洋的念头,遂传令兵部调取当年郑和的航海图等资料。但是,所有的资料都失踪了。

    郑和航海资料的丢失,据说与当时的兵部车驾司郎中刘大夏有关。但是不是刘大夏焚毁了航海图,同样没有确凿的史料证据。明宪宗企图重新下西洋之事没有下文,刘大夏焚图之嫌最终不了了之,其实都在郑和航海的实际意义与价值上。

    “郑和之后,再无郑和。”郑和七下西洋,最初的意义没有太多的隐秘,最后的意义也无需太多的附会。明朝的大海,“悠然而去渐远渐小,但则见渺茫茫一发遥空只有天水相连”……

    唐伯虎:悲情人生

    很多人因为《三笑》式的娱乐片,形成了关于唐寅的欢乐印象。其实,唐寅是一个悲情角色,他循规蹈矩时被人陷害,逾越规矩时又被人欣赏,“风流才子”的浪漫与之相去甚远。这时的明朝已过去了一百年,杂乱无章的时代烙印,一股脑儿地刻在唐寅身上。

    一、人生波浪

    唐寅(1470-1524),字伯虎,又字子畏,号六如居士、桃花庵主等,吴县(苏州)人。

    唐寅的祖辈,大约于明英宗年间落籍吴中,到他父亲这一辈时,依旧是一介市井平民。唐寅的父母做一点小生意,而且在街市开了一处“酒肆”。不过,这种酒肆档次很低,来喝酒、喝茶的都是一些市井小民,唐寅也就自幼处在这种生活环境中。

    少年唐寅习惯于游走闾巷街头,有着旷达不羁的禀性,没有家传的责任和义务感,甚至没有道德的负担,这也是他日后遭遇挫折,与儒林渐行渐远,走上“才艺”之路的重要原因。

    唐寅的少时朋友,亦多为市井出生。有个街头小混混似的张灵,与唐寅交往甚多。直到十几岁时,二人还时常一齐脱光衣服,跳进水塘洗澡。家庭生计有父母操持,唐寅时常浪荡街市。

    唐寅的幸运之处,在于他的生活大环境。苏州地区经济发达,科甲繁盛,唐寅的父母在耳濡目染中对社会有了新的认识。明代的科举制度有着公平、公正的一面,客观上打通了社会上下层之间流动的通道。科举成功便功成名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唐寅父母,不能不为之怦然心动。小生意的一点积累,他们全押在唐寅身上,期望他一举成名改变家族的命运。

    唐寅“性极颖利”,自幼聪敏,确实是块读书的好料。唐寅十六岁时参加童试,以第一名的成绩成为生员,也是家族中第一个有“功名”的人。小小年纪即为“秀才”,整个苏州城也为之轰动。

    少年得志,也让唐寅人生前景一片光明,地方富家子弟纷纷与唐寅交往,唐寅也有了与张灵截然不同的一帮朋友。十九岁时,唐寅更娶了当地有身份的秀才徐廷瑞的次女。妻子徐氏贤淑,唐寅夫妻二人感情甚好,并诞有一子。唐寅有了童话般的青年时代,开始享受着幸福的生活。

    但命运总是无常的。弘治七年(1494年),二十五岁的唐寅陡然落入人生低谷。一年之内,唐寅先后失去了五位亲人:首先是父亲操劳过度一病而故,接着母亲伤心过度悄然辞世,不久妻子病逝,唯一的儿子夭折,最后是刚刚嫁出去的妹妹也跟着去世了。

    人生如梦,唐寅坠入痛苦的深渊。他在悼念妻子的《伤内》中写道:“凄凄白露零,百卉谢芬芳。槿花易衰歇,桂枝就销亡。迷途无主驾,款款何从将。扶景念畴日,肝裂魂飘扬。”

    家庭的变故,对唐寅的打击并不仅仅限于精神层面。从小生活于顺境中的唐寅,精神脆弱,对齐家治业更是完全陌生。家人的亡故,接踵而至的便是家庭破落。人生的沉重挫折,使唐寅几乎崩溃,从此又回到了张灵的队伍,自甘堕落,纵酒街头,读书求进更是无从谈起。

    困顿中的唐寅,所幸得到好友祝允明的帮助。祝允明的外祖父,乃是迎英宗复辟有功而鼎鼎大名的徐有贞,在地方享有极高的威望。祝允明为人风趣洒脱,才华横溢,与唐寅、文徵明、徐祯卿被称为“吴中四才子”。对唐寅的不幸遭际,祝允明深为同情。文徵明的父亲文林,更是对唐寅“痛切督训”。祝、文二氏是地方有名的官宦之家,正是因为他们的同情与帮助,唐寅才重新鼓起生活的勇气,振作精神,继续致力于科举,一心谋取仕途功名。

    唐寅的努力,果然如期成功。弘治十一年(1498年),二十九岁的唐寅到南京参加乡试,一举中举,并名列第一,成为“解元”。乡试中的第一名“解元”、会试中的第一名“会元”与殿试中的第一名“状元”,便是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连中三元”,而唐寅无疑成功走出了梦想中的第一步。

    更可喜的是,乡试获中“解元”的唐寅,受到了主考官梁储的赏识,并将其推荐给了另一位京官程敏政。

    程敏政(1446-1499),字克勤,休宁人。程敏政的父亲程信,是个精通经术的儒臣,历官至南京兵部。程敏政从小跟随在外地做官的父亲,十岁被巡抚罗绮称为“神童”,并推荐给明英宗。明英宗见后非常高兴,将其留在翰林院读书。成化二年(1466年),程敏政进士及第,尔后进讲东宫。明孝宗即位后,又擢程敏政为少詹事,兼试讲学士,为皇帝讲解经学。

    程敏政是个典型的“官二代”,岳父李贤曾官至吏部尚书。有着神童经历的程敏政,一生恃才自负,很少正眼看人。自己瞧不起别人,同样不招同僚喜欢,“颇为人所疾”的程敏政,免不了在官场上要吃哑巴亏。弘治元年(1487年),大明朝很多地方暴雨成灾,御史王嵩等认为这与程敏政的德性有关。官德影响气候,倒也符合传统的“气象理论”,程敏政由此被免去职务,四年后才重新复职,最后又一步一步爬到了礼部右侍郎的位子上。

    看不起同僚,程敏政却对青年才俊,大概这就叫气味相投,惺惺相惜。程敏政看到唐寅的文章,大为赞赏,一高兴还将唐寅请到家中。从此,唐寅与程敏政有了密切交往,唐寅无疑就是程敏政的门生。

    唐寅与程敏政之间的交往,有着文人交流切磋的属性,但二人的资历远不在一个层面上,所以师生的属性更中肯一些。唐寅对程敏政同样非常崇拜,作为一个才华横溢的青年学子,目空无人在所难免,但程敏政以其真才实学征服了唐寅。程敏政有一篇文章写得非常精彩,唐寅找其索要,程敏政痛快地抄给了他,唐寅郑重地送给程敏政一个金币,算作“润笔”。

    从唐寅与程敏政的个性看,这种“付费阅读”并不带有贿赂的性质。唐寅付钱,是一种对师长知识产权的尊重;程敏政收钱,属于礼尚往来,他不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也根本不缺这一个金币。

    唐寅结识程敏政,对自己的仕途进步显然是有益的。这种未来前景的鼓舞,更使唐寅摆脱了家庭灾难留下的阴影。在这期间,唐寅也重新娶妻,开始了正常的生活。美好的明天,又在向唐寅招手……

    二、飞来横祸

    弘治十二年(1499年),唐寅赴京参加会试。作为乡试的“解元”,会试能进士及第应该是正常的。文化发达地区全省第一的考生,如果在全国统考中名落孙山,反而有点意外。

    与唐寅一道进京应试的,还有两位同乡朋友:一个是徐经,另一个是都穆。徐经与都穆,同样很有才华。其中的徐经,家里还特别有钱。

    明代的会试,制度相当健全。会试之前,主考官究竟是谁除了皇帝与礼部尚书,主考官本人也不曾知道,更别说普通的社会人士。但这一年会试的主考官,恰恰是程敏政与李东阳。李东阳与程敏政一样,是个饱学之士,当年参加殿试,名列二甲领袖缙绅”。遇上这样的主考官,只能说唐寅的运气有点好。

    两个考官学问太大,对考生来说则完全是一件可怕的事。以他们的学问,随便一道题,肯定都要折磨死一批考生。会试要进行三场,第三场是“策问”。这一场的试卷刚发下来,整个考场就炸锅了!

    炸锅的原因,是大家根本看不懂题目。题意都看不懂,下笔还不靠蒙?《会试策问》的第三道题为程敏政所出,原题是这样的:

    “问:学者于前贤之所造诣,非问之审、辨之明,则无所据以得师而归宿之地矣。试举其大者言之:有讲道于西,与程子相望而兴者,或谓其似伯夷;有载道而南,得程子相传之的者,或谓其似展季;有致力于存心养性,专师孟子,或疑其出于禅;有从事于《小学》《大学》,私淑朱子者,或疑其出于老。夫此四公,皆所谓豪杰之士,旷世而见者。其造道之地乃不一如此,后学亦徒因古人之成说,谓其尔然。真知其似伯夷、似展季、疑于禅、疑于老者,果何在耶?请极论之,以观平日之所当究心者。”

    题中“旷世而见”的四位“豪杰之士”是谁?只有程敏政知道是宋代的张载、杨时、陆九渊和元代的许衡。但作为考生,要知道这个答案,除非将汉代到元代的“中国思想史”通读一遍,并且熟知这四位的专著。否则,只有开启想象功能,撞撞自己的运气。

    但较真起来,程敏政的这道题,又没有超出明朝“考试大纲”的范围。因为那四位,都是理学名家。所以,答不上题,只能怨自己读书少,不能怪老师出题刁。

    但走出考场的考生,骂自己不用功的历来就少。考砸的考生,从来都习惯归罪于试题雷人。与众考生满面悲愤不同的是,竟有两个考生笑逐颜开。这两人,一个是唐寅,另一个便是徐经。

    从《明史·程敏政传》看,唐寅与徐经考前曾在一起“预作文”,也就是模拟考试。恰恰有一次模拟考试,出现了奇迹:“预作文与试题合”。这种巧合概率当然很小,但中“六合彩”的事毕竟是有的。这到底是唐寅与徐经的运气,还是程敏政涉嫌“鬻题”?应该是前者,因为“预作文”完全与程敏政无关。

    唐寅与徐经走出考场,看到同年们个个苦着脸,居然觉得不可思议。别人说太难,他们说太易,并且大肆炫耀自己猜中了考题。正常的情理,一个向人买题的人,通常都会装作没考好。故意向人卖弄,那就是智商有点问题。而唐寅与徐经,显然属于智商发达的人。

    如果唐寅与徐经的智商出现短路,程敏政的智商肯定正常。想出这么冷僻的题目折磨考生,程敏政显得自鸣得意。评卷时,程敏政发现很多考卷牛头不对马嘴,动作夸张地讥讽举子不用功。当发现有两张试卷答题贴切,文辞优雅,程敏政又开始卖弄自己“神算子”的奇功:这两张卷子,肯定是唐寅和徐经的!

    其实,作为考官的程敏政,这是在猜想,因为评卷人员拿到的试卷,考生信息是弥封的,试卷上的字迹也是统一誊录的。如果自己做了亏心事,打死他也不会这么说的。

    重要的一场考试,众人考砸,唯有唐寅、徐经猜中“标准答案”,唐寅又是乡试第一,其会试第一的概率越来越大了。唐寅的兴奋难以言表,另一个人的郁闷便理所当然。这个人,当然是都穆。

    唐寅、都穆、徐经,三个人一道前来应试,如今两个人考得很得意,失意的自然只剩下他一人。心情糟透的都穆,来到马侍郎家喝酒,作陪的还有给谏华昶。几个人在一起闲谈起来,话题很快从给都穆宽心,转到了对试题的质疑。出题的是程敏政,猜中的恰恰是他的门生,这天下的事,怎么能这么巧呢?最后达成共识:一定是程敏政将试题卖给了唐寅和徐经!

    运气好时六合彩都能中,运气不好时煮熟的鸭子都能飞。程敏政平时在官场不得人缘,但与华昶也没有直接的冤仇。不幸的是华昶有个朋友傅瀚,与程敏政同在礼部。人缘好坏是表面的,利益冲突才是根本的,傅瀚与程敏政正在暗暗竞争礼部尚书的位子。一个人的失败,就是另一个人的成功,这个道理过于简洁,傅瀚这回看到了机会。

    傅瀚立马鼓动华昶参劾程敏政,华昶就此给了程敏政致命一击:“国家求贤,以科目为重,公道所在赖此一途。今年会试,臣闻士大夫公议于朝、私议于巷,翰林学士程敏政假手文场,甘心市井。士子初场未入,而《论语》题已传诵于外;三场未入,而策之第三、四问又传诵于外。江阴县举人徐经、苏州府举人唐寅等狂童孺子,天夺其魄,或先以此题骄于众,或先以此题问于人。此岂科目所宜有、盛世所宜容?臣待罪言职,有此风闻,原陛下特敕礼部,场中硃卷,凡经程敏政看者,许主考大学士李东阳与五经同考官重加翻阅,公为去取,俾天下士就试于京师者咸知有司之公。”

    明孝宗接到华昶的奏疏,立即令礼部调查。李东阳进行审查,发现由程敏政看过并拟取的考生中,根本就没有唐寅与徐经。程敏政拍案叫绝的那两份试卷,其实是另外两位高手的。

    按理这件事应该到此为止,但言官和朝中一些大臣又提出新的质疑:李东阳与程敏政都是考官,这种查法有失公正。为了取信于社会,明孝宗遂令锦衣卫查处。

    锦衣卫的专业与科考对不上号,但他们查案子讲究手段,方法对不对那是不管的。锦衣卫人员根本就不看试卷,而是直接将华昶与徐经、唐寅叫来对质。结果,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审不清,断不明,锦衣卫便使出自己的“专业技能”:打!

    身陷囹圄的徐经、唐寅,受尽折磨,所谓“身贯三木,卒吏如虎,举头抢地,夷泗横集”。书生说理,尚能道出个一二三四,这棍棒猛打,骨头就太嫩了。唐寅扛不住,被迫服诬认罪,供称程敏政曾受其金币,出卖试题,虽然自己买的是程敏政的另一篇文章。

    文人怕打,也怕失气节。打的时候,徐经与唐寅承认买题。不打的时候,二人又喊冤叫屈。定罪的证据,除了口供,什么都没有。另外的言官便站出来讲直话,认为这样办案也不公平。

    这桩案子,闹了四个月,事实真相其实一开始就很清楚,只是诸多官员介入,哪一方都不好收场。最后,明孝宗以程“临财苟得,不避嫌疑,有玷文衡”为由,勒令程敏政致仕;徐经、唐寅有“夤缘求进之罪”,责令“黜充吏役”;华昶“言事不察实”,降职调离北京,任南京太仆寺主簿。因为官场的明争暗斗,程敏政、华昶与徐经、唐寅谁都没有好处,一齐沦为输家。

    最后的赢家是傅瀚与都穆。弘治十三年(1500年),傅瀚如愿以偿,升礼部尚书。考官们为避免惹祸,违心地将本已排名在前的考生,一齐“褫名”。都穆的排名本来靠后,现在自然靠前了。不过,这位高中进士的都穆,由于人品太差,终因“陷寅为世所薄”。

    三、孤独的真相

    “黜充吏役”,对唐寅的处罚有点重,但也算不上绝对致命。“黜充吏役”说白了,就是不能当领导干部,只能做办事员,“就业”还是没问题的。按照这个处分,唐寅日后不能再考进士,但平反的机会还是有的,毕竟是个冤案。眼下做个小吏,并不意味着一辈子仕途无望。

    但唐寅一生自视甚高,这场打击几乎将其精神摧毁。科举蒙羞,唐寅根本就不甘为小吏,从此绝意仕途。归家后的唐寅纵酒浇愁,陷入曾经的堕落。不久,又对绘画。

    传统文人画,有着“书画同源”的特质,唐寅步入其途并无太大的障碍。绘画与人性的中心价值统一,往往成为渴求心灵完善者的精神需求。唐寅决计以诗文书画终其一生,其绘画的引路人是周臣。

    周臣,字舜卿,号东村,与唐寅同乡。周臣乃是吴门画派的先驱,其院体画功力深厚。周臣的两位高徒便是唐寅、仇英,师徒让明代的绘画史异彩纷呈。艺术是基于天赋的,唐寅天赋异禀,在周臣的帮助下完成了文人画家向职业画家的身份转换。

    唐寅的身份转换有着很大的意气成分,也是社会价值观嬗变背景下的个性使然。功名之外的从艺者,正在被社会接纳为精英。接下来唐寅要做的一件事,便有一些“违法”的色彩——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一直被视为“脱去尘浊”的文人行径。其实,这在明朝是完全违法的。明初的朝廷规定,“旅行”只能是一种公务行为,平民未经官方批准离开居住地百里,即构成违法要责杖八十。唐寅只在与周臣商量之后,便开始了游历名山大川。但唐寅的行为并未受到追究或指责,百年后的王朝,一些律法开始成为一纸空文。

    明弘治十三年(1500年),唐寅离开苏州,乘船至镇江,复至扬州,游览瘦西湖等名胜。然后,溯江而上,芜湖、九江、庐山、黄州,在赤壁之战遗址前留下了《赤壁图》。尔后,唐寅又南行湖南,登岳阳楼,游洞庭湖,攀南岳衡山,再入福建游武夷山,由闽转浙游雁荡、天台,又渡海去普陀,再沿富春江、新安江上溯,抵达黄山、九华。

    唐寅壮游千里,历时近一年,因囊中告罄而返回苏州。这时的家中,早已一贫如洗。贫贱夫妻百事哀,正常的日子都过不下去,妻子无语,唐寅无奈,二人就此分手,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所谓“才子”。

    一无所依的唐寅,住到了街头的一座旧楼里,与其说以丹青自娱,不如说是靠卖文鬻画为生。文人淡泊名利,掩盖了背后的生活困顿。他在一首诗中写道:“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闲来写幅丹青卖,不使人间造孽钱。”

    唐寅的生活是极度贫困的,除夕来临,百感交集,笔下的诗意其实全是泪水:“柴米油盐酱醋茶,般般都在别人家。岁暮天寒无一事,竹堂寺里看梅花。”

    三十六岁时,唐寅移居城北桃花坞。桃花坞,看起来倒有几分诗意,过去这里曾有章庄简的别墅,但那已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如今,历尽风雨沧桑,这里早变成一片废墟。但在唐寅的眼里,荒凉就是幽静,破败即是风光,忽悠自己,唐寅的水平绝对在开发商之上。唐寅用卖画的钱在这片荒地上建了几间茅屋,“豪华装修”是在檐下挂上“学圃堂”“梦墨亭”“蛱蝶斋”的牌匾,人称“桃花坞别墅”。

    唐寅一生酷爱桃花,将茅屋取名“桃花庵”,并自号“桃花庵主”。令他高兴的是,好友沈周、祝允明、文徵明等常来此饮酒赋诗,挥毫作画,尽欢而散。

    这种落魄文人的生活,唐寅将其抒写成《桃花庵歌》:“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这就是风流?祝允明在《唐寅畏墓志并铭》中是这样写的:“日般饮其中,客来便共饮,去不问,醉便颓寝。”

    孤独,无疑是唐寅的真相。

    四、才艺的凶险

    遭受科场与生活重大打击后的唐寅,其实也是颓废的。他频频流连于烟花柳巷,诗词和绘画作品,主题多在女色与享乐,唐寅生活在以自我为中心的世界里。

    主观上远离社会,客观上又不可能与社会隔绝。这时,有一只黑手,悄悄伸向了唐寅。

    这个人便是宁王朱宸濠。朱宸濠乃明太祖朱元璋五世孙,宁王朱权后裔,明孝宗弘治十年(1497年)袭封于南昌。朱宸濠生性不羁,却善于以文行自饰。宁王朱权一脉,一直不甘于寂寞。当年明成祖朱棣许以“天下中分”,最终却给了一张空中画饼。尽管几率渺渺,但太祖这一脉的政治企图生生不息,等到明武宗即位,宁王朱宸濠的政治野心急速膨胀。

    明武宗朱厚照(1491-1521),明朝第11代皇帝,在位16年,年号正德。

    朱厚照的生辰是个“吉祥号”:他生于亥年、戌月、酉日、申时,倒过来看顺序正是申、酉、戌、亥。如果命理也是个理,他的一生应该工作顺利,万事如意,但事实上他的一生始终相当别扭,让后人难以看懂。《明史》认为他一生贪杯、好色、尚武、耍无赖,荒淫暴戾,怪诞无耻,并成为后世的谈资。但他的事迹,又显出他刚毅果断,瞬间诛灭刘瑾,轻易平定安化王、宁王之乱,指挥出应州大捷,使国泰民安,并且都不是吹的。

    朱厚照其实是个很守规矩的皇帝,零花钱不够,他想到的是自己开店,没办法的时候才跟户部耍赖。正德元年九月,朱厚照要添置龙衣,派人找户部要剩余的盐引。盐引即“盐钞”,取盐凭证,属于“有价证券”。户部尚书韩文根本不买账,说食盐专卖收入只能用于国防建设。结果,钱没要到手,六科、十三道加上都察院,几乎所有的言官都打了鸡血似的起来讨伐皇帝。户部在大臣和皇帝之间夹着,难以做人,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能否给个一半——就是开价一万二,给个六千引。皇帝与户部讨价还价,不仅没有结果,反而是反对的更多。

    最后,朱厚照无赖劲上来了:不给一半,就给百分之五十吧!

    通过这件事,不仅朱厚照看出了皇帝不好当,太监与外廷权力有冲撞。大臣们也看出来了,这个皇帝同样不好控制。

    任何一桩买卖,都是要为自己谋得利益。正德初年的经济风波与政治风波,无非是朱厚照改革与执政的试水,朱厚照就此巩固了自己的权力,也学会了当外廷对他产生威胁时,毅然选择内廷作为平衡工具。后来权倾一时的刘瑾,也是凭借着自己超强的政治能力,就此走上明朝的政治舞台,开始了他三年零十个月对明朝影响巨大的政治生涯。但他聪明的盲点,是他没有明白当自己威胁到朱厚照权力的时候,朱厚照还有灭他的大臣。这是明王朝政治体制的精妙之处,也是刘瑾悲剧的根源。

    对朱厚照来说,比他做买卖更有魅力的事是享有豹房。豹房的持久魅力,对后人来说在于它的娱乐性,豹房相当于“红楼”,里面有标准更高的“莞式服务”。这种国家最高性服务机构,标准高到什么程度?智商有多高,标准就有多高。

    所谓“豹房”,本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官办动物园,因为珍禽异兽往往是“祥瑞”之物,养起来对国家太平与人民幸福有好处;另一重意义在于,有些珍禽异兽是狄夷属国的“贡物”,是国家国际地位的象征,人家送来了你必须好好养着,如果人家送你“大熊猫”,你拿它当狗杀了、煮了,就是“无赖国家”,至少没有品位。

    明武宗的豹房,实际上是个办公场所,与享乐主义和淫靡之风没有太大的关系。这跟领导不在办公室,到宾馆办公是一样的,图的只是一个方便。并且,明武宗就是病死在这个工作室里的。硬说他病得起不了床还淫乱,那是很不合逻辑的。荒淫,又日理万机,明眼人应该看出一些。

    朱厚照的性格,是相当柔弱的。按照制度,皇帝不能轻易出城,朱厚照想到的是化妆成老百姓。巡关御史张钦发现了皇帝,便以休息为名将朱厚照扣留在自己的办公室。在办公室里,朱厚照不耐烦地要求张钦放行。张钦说,这个得有文件啊!一个要出,一个不准出,这就叫扯皮。朱厚照试探性地问:“如果我们非要出去怎么办?”张钦放出狠话:“擅自出关,公事公办,杀!”论权力,论杀人,皇帝肯定是老大,但朱厚照选择了回家。

    失败是成功之母,后来朱厚照改名“朱寿”,自己任命自己为“威武大将军”,文件手续也齐全了,才成功地出了一次京城。

    窥视中的朱宸濠,正是看中了朱厚照的懦弱,决定夺取最高权力。他先准备智取,企图以己子入嗣朱厚照,兵不血刃取得皇位,但没有成功。智取不成,朱宸濠只有做全面的准备。

    正德九年(1514年),宁王朱宸濠派人来吴地进行大规模的人才招聘。这一年,朱宸濠再次被恢复护卫,获得兵权,他的“人才工程”显然是为自己的“宏图大业”招兵买马。唐寅的几个朋友,都进入了宁王朱宸濠的视野,但招聘结果并不理想。朱宸濠亲自给文徵明写信并送去重金,让其担任幕僚,但文徵明以身体欠佳为由,没有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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