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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明朝大博弈(出版书) > 第6节

第6节

    朱宸濠同样看上了唐寅,派人送去了重礼。没听说唐寅有造反方面的天赋呀!朱宸濠为什么会想到唐寅呢?其实,朱宸濠是在做人才储备,他的人才清单意图也相当明显:一个是政治失意,一个是社会名流。为图大事,朱宸濠“欲招致四方材名之士”。唐寅中过解元,诗书画的知名度很高,宁王朱宸濠主要是“慕其书画名”。而唐寅的这种特殊才能,将会派上十分特殊的用场。

    长期失意的唐寅,建功立业的心愿并未完全泯灭,始终希望能有个机会,一展自己的抱负与才华。朱宸濠的“诚意”,显然打动了唐寅。正德九年(1514年)秋,唐寅来到了南昌。在这里,宁王特地为唐寅建了一套别墅,另外还为他准备了十位美女模特。仕女画,唐寅最为擅长。但朱宸濠不惜重金收罗美女,并不是为了提高唐寅的业务水平。在朱宸濠的眼里,朱厚照是个好色的昏君,朱宸濠希望唐寅的“十美图”尽快震撼面世,然后送给朱厚照,从而产生绝妙的功效。

    宁王也算是一个风雅之人,经常与唐寅谈诗论画。以一个文人雅士的眼光,是看不出阴谋家的险恶的。但有一天,唐寅拜访了一个朋友,自己的幻想也就此破灭。

    这个人,就是王秩。王秩,字循伯,官江西副使,备兵南赣。王秩认为朱宸濠是个“有异志”的藩王,现在的所作所为非常值得怀疑,断言朱宸濠“必且为乱”,并大胆预言:宁王朱宸濠犯上作乱,“不出十年矣!”

    王秩的启发,使唐寅有了警觉并开始观察。他发现宁王的交往十分复杂,除了风雅之士,更多的是些不三不四的人,甚至还有社会流氓。而宁王与自己的交谈,于“酒间语涉悖逆”。唐寅如梦惊醒,感到了恐惧。

    唐寅现在必须考虑如何避嫌,逃离宁王府。方法是装疯。唐寅全身一丝不挂,大张着两条腿,生殖器露在外面,还用手乱弄。唐寅的疯傻之举,让宁王既失望,又害怕。一个疯子在府上,对自己既无用处,还可能坏了自己的大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遣送回家。

    正德十年(1515年)三月,唐寅重新回到了吴中。

    五、名节之痛

    正德十四年(1519年),宁王朱宸濠叛乱事败,与朱宸濠过从甚密的尚书陆完被逮,嬖人钱宁等被籍没其家。李梦阳因为其作《阳春书院记》,以“党逆罪”第四次被关进了监狱,后经杨廷和等营救才最终得以免祸。

    一度投在宁王门下的唐寅,自然受到牵连。据《风流逸响》记载:朱宸濠事败后,唐寅涉案。唐寅离开朱宸濠是在他叛乱之前,也没有实质性唐寅介入宁王谋反的证据,查处宁王案的官员,对唐寅比较同情,只发现他在宁王府曾写过一首赠宁王的诗:“信口吟成四韵诗,自家计较说和谁?白头也好簪花朵,明月难将照酒卮。得一日闲无量福,作千年调笑人痴;是非满日纷纷事,问我如何总不知?”

    这首诗谈不上有诗意,但正是这首诗把唐寅给救了。官员们认为这首诗表达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异志,说明唐寅算不上朱宸濠的同党,也就顺手把唐寅给放了。

    其实,对唐寅最致命的打击就在宁王这里,唐寅怀着建功立业的初衷,投奔了宁王。最终为了脱离灾祸,又不惜自辱而逃离。归途中,唐寅又写了这样一首诗:“东风吹动看梅期,箫鼓联船发恐迟。斜日僧房怕归去,还携红袖绕南枝。”

    唐寅为什么“怕归去”?因为他建功立业的理想没能实现,佯狂行为更让其陷入名节之痛,与亲友相见都感到难堪,立德、立言的文人理想,不得不就此彻底放弃。唐寅自述:“夫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寅遭青蝇之口,而蒙白璧之玷,为世所弃。虽有颜冉之行,终无以取信于人;而夔龙之业亦何以自致?徒欲垂空言,传不朽,吾恐子云剧秦,蔡邕附卓,李白永王之累,子厚叔文之讥,徒增诟辱而已。且人生贵适志,何用心镂骨,以空言自苦?”

    杨雄作过《剧秦美新》歌颂王莽新朝,蔡邕曾为汉贼董卓的嘉宾,李白做过永王李璘的座上客,柳宗元也曾是王叔文集团的骨干分子。唐寅所说的四个人,与自己非常相似。但这些人,对古代的士人来说都是非常不光彩的。在唐寅自己的意识中,已经属于失节之人。这四人在立言上有很大的成就,还是被人诟辱,何况是不能与之同日而语的自己呢?

    身心俱被摧残,痛苦绝望的唐寅从此放弃了立言之想,不再空言自苦,彻底投入诗酒书画的怀抱,追求适意人生。而对唐寅的心灵之痛,同辈好友给予莫大的理解与同情。祝允明《唐子畏墓志并铭》中,更多谈到的是唐寅科场案的不幸,刻意回避唐寅做客宁王府的经历。

    逃过宁王之劫,唐寅思想日趋消沉,从此遁入佛教,自号“六如居士”,他给自己治了一方印:“逃禅仙史”。

    现实生活中的唐寅,后半生基本上靠卖文、卖画为生。生意好时,还能遇上“大客户”。聚集苏州的徽商很多,唐寅传世之作《椿萱图》,便是为歙县商人黄明芳所作,供其父六十大寿时祝寿之用。这样的作品,酬金自当不菲。但这种好生意毕竟很少,加之年老多病,不能经常作画,且画也卖不出去,以此谋生的唐寅,更多的时候生活窘迫,甚至断炊。风流,多是后人的想象……

    六、只当漂流在异乡

    唐寅的人生轨迹,因朱宸濠而剧变。朱宸濠的人生轨迹,则因王阳明而彻底改变——正德十四年(1519年)六月,朱宸濠发布檄文,声讨朝廷,集兵号十万蔽江东下,欲攻取南京即帝位,但短短的四十三天,即被王阳明所消灭。

    王阳明与唐寅,弘治十二年(1499年)一起参加朝廷的会试。在这次会试中,唐寅身陷震动朝野的科场舞弊案,开始了潦倒、放浪的生活。王阳明则高中二甲,开始了他坎坷而辉煌的政治生涯。同一场会试,将他们偶然地拉到了一起,又将他们抛向不同的境地:一个处于政治斗争的中心,为朝廷建立了丰功伟业;而另一个则流落于市井,成为一个落魄文人。一个历经曲折,成为一代学人的精神导师;另一个则放浪形骸,自娱自乐,成为一个靠卖画为生的艺人。二人相较,不啻天壤。

    这时的唐寅,已经离开了朱宸濠四年多,唐寅与王阳明似乎找不到什么瓜葛。但是,唐寅恰是一个被王阳明改变的人。王阳明是继朱熹之后的一位大儒,其“心学”开一代风气,引爆了明朝后期思想解放的大潮。中晚明的思想革新潮流,催生了王阳明的“心学”,而王阳明的“心学”,又加速了唐寅式的个体意识觉醒。唐寅一生豪迈任侠,精于书画,好酒色,诗文迥异时流。作为一个时代的牺牲品,一个被上层社会所拒绝的人,在这种风气下,迅速为下层文化、民间文化所认同。被上层文化、精英文化所摈弃的唐寅,由于主动接近下层民众,成为众所追随的先行者。作为艺术形象的唐寅,其实远离了真实的唐寅。

    唐寅流传最广的传奇,当然是“三笑”,见于万历年间项元汴的笔记《蕉窗杂录》。而类似的故事,更见于元代的传奇。《蕉窗杂录》中的秋香,则是明朝成化年间的南京妓女林奴儿,她比唐伯虎足足大二十岁。林奴儿,一名金兰,号秋香,也曾学画于沈周,算是唐寅的同门师姐。林奴儿后来脱籍从良,有旧相好欲与之再叙旧情,她画柳于扇,题诗婉拒:“昔日章台舞细腰,任君攀折嫩枝条。如今写入丹青里,不许东风再动摇。”

    唐寅的真正红颜知己,是苏州名妓沈九娘。青楼之中,唐寅认识了这位官妓,但她嫁给唐寅时,早已人老珠黄。这对唐寅来说,也是落魄之际的无奈选择,很难涂上“风流”的色彩。最多就是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沈九娘给了他精神上的慰藉。不幸的是,两年之后沈九娘病逝,这令他十分悲痛,常常借酒消愁。在《扬州道上思念沈九娘》中,唐寅发出了无奈的悲声:“相思两地望迢迢,清泪临门落布袍。杨柳晓烟情绪乱,梨花暮雨梦魂销。云笼楚馆虚金屋,凤入巫山奏玉箫。明日河桥重回首,月明千里故人遥。”

    “我愧虽无李白才,料应月不嫌我丑。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长安眠。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桃花月满天。”郁郁坎坷一生,五十四岁的唐寅终于在穷困潦倒中故去。他有这样一首绝笔诗道:“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也无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各放异彩的唐寅故事,都是唐寅生命结束之后的事。其实,唐寅从未自称过“江南第一才子”,也没有银子与“秋香”风流,妻子在其蒙冤下狱后离去,落魄的中年他娶沈九娘为妻,大概是沈九娘的“九”,让他“娶”了九个“妻妾”……

    戚继光:英雄的另一面

    以推翻异族而立国,因异族颠覆而亡国,民族矛盾贯穿始终的明朝,最著名的民族英雄戚继光,却与这些全然无关。

    一、幸运与不幸

    戚继光(1528-1588),字元敬,号南塘,晚号孟诸,汉族,登州人。

    正常情况下,戚继光应该是个很普通的人,历史上根本翻不出他的名字。但他的家族很幸运,又很不幸,戚继光便成了一个不普通的人。

    戚继光的先祖本居定远,跟明太祖朱元璋的老家有点近。地利之缘,元末朱元璋起兵时,戚继光的六世祖戚祥也跟去了,打了三十年的仗。明朝开国,戚祥功劳不算大,但枪林弹雨中活下来,也是相当不容易。论功行赏,戚祥在应天卫当了个六品百户,大约就是首都卫戍部队的团级军官。但胜利的果实戚祥没有分享太久,明洪武十四年(1381年),明军收复云南,他不幸中箭牺牲了。这位并不起眼的老乡,阵亡后让太祖很是感慨,授其子戚斌为“明威将军,世袭登州卫指挥佥事”,职级较他爹连升了四级——正四品。

    戚斌捡了个官帽,却离开了繁华的京城,来到荒芜的登州安家落户。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在明初纷繁的政治角斗中,这个家族远离了是非之地,官职顺利世袭罔替。但这种世袭只限于嫡长,戚继光的祖父戚宁系次子,世袭权属于其兄戚宣,戚宁需要回到平民堆里,孙子戚继光自然就是“民三代”,大名只能留在家谱上了。

    命运的改变往往是偶然的——戚宣很不幸,始终没有子嗣。最终,戚继光的父亲戚景通成了戚宣的嗣子,戚继光幸运地由“民三代”变成了“官二代”。

    戚景通世袭了登州卫指挥佥事一职,他为官清廉,为人正直。作为一名军官,戚景通武艺高强,先后任江南漕运把总、山东总督备倭、大宁都司掌印官、神机营副将等。明军三大营之神机营,是明军的精锐,布置在京城。戚景通入选神机营,可见其政治合格、军事过硬。

    因为父亲的缘故,戚继光在京城度过童年。六岁时,戚继光潜入神机营玩耍,一不小心点着了火药。不知是火药质量太差,还是戚继光的命太好,他竟然死里逃生。否则,这位伟大的民族英雄,早已夭折在意外事故中。

    戚继光的父亲吓得不轻,赶紧把这个好奇又捣乱的儿子送回老家。从此,戚继光与祖母生活在了一起。到了读书的年龄,祖母让他在登州读书。军营卫所的教育质量很平常,戚继光的书也读得很一般,比较出色的是打架,并且是个领头的。换个角度说,这对靠读书谋取功名的人来说是个坏事,而对日后的职业军人来说反而是个好事。

    嘉靖十七年(1538年),戚景通辞官归里,一家人在登州团圆。不幸的是,戚继光母亲张氏不久故去。十岁的戚继光悲伤至极,所幸的是继母王氏贤惠,视戚继光如己出。晚年的戚景通一心教子,激励儿子要做顶天立地的英雄,从而使戚继光从少年时代起,就树立起宏大的志向。

    十三岁时,戚继光有过一次街头的见义勇为,救了一对受人欺负的母女。虽然这只是一个少年的性情冲动,倒见出戚继光是一个有血性的人。这件事引起了总兵王栋的注意,他特意召见了戚继光,见其“状貌庄严,丰神朗润,隆准方颐,声语洪远,沉毅有大度”,对这个少年有了很好的直觉印象。戚继光的父亲趁机上门提亲,王总兵虽觉得有点不够门当户对,但又看上了戚继光。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事,王总兵将就着答应了。

    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六月,戚继光的父亲一病不起。自知来日无多的戚景通,让戚继光到吏部办理袭职。这一去,竟是父子的诀别。这年八月,戚景通去世。两个月后,戚继光办完了袭职登州卫指挥佥事的手续,回到了登州。

    这一年,戚继光年仅十六岁。

    嘉靖二十五年(1546年),十八岁的戚继光被正式授予登州卫指挥佥事之职。也就在这一年,他娶妻“万户南溪王将军栋女”。戚继光的青少年时代,虽有父母故去的家庭不幸,但没有任何艰辛与努力,轻松地成为了正四品的官员,并且还拥有了总兵老岳父这座“靠山”。如果不是命运的垂青,从寒门子弟起步,戚继光再努力十八年,也不一定能跻身官场。继续奋斗十八年,也不一定能成为“高干”。

    幸福生活,唾手而得。但戚继光并没有就此安逸,因为他是一个有志向的人。

    二、奋斗的尝试

    靠运气,一步登天很简单。真正要自我奋斗,那是不容易的。

    戚继光担任了卫指挥佥事,秩正四品,看起来是个大官,其实并无多大的权力,想有所作为就更难了。明朝的军制是实行军屯,卫所里的士兵大部分时间在种地。一个卫一般有五千名士兵,长官是卫指挥使,副手是卫指挥同知,下面是一大堆卫指挥佥事。戚继光担任的登州卫指挥佥事,不过是个二级机构负责人。卫指挥佥事一般分掌训练、军纪,而戚继光具体负责的又是登州卫的屯务,说好听点是分管后勤工作,实际上就是分配士兵种地,属于在专业部门干非专业的事。种地都能种出英雄,起码到明朝为止,还找不出相关的历史记录。

    明朝的官场风气,世袭的官员因为来得容易,也普遍被人瞧不起。没有“进士”这张文凭,你的身份就是小广告办证的给弄出来的。被社会尊重的,是科班出身。戚继光决心改变自己的身份,毕竟他是一个有理想的青年,与纨绔子弟大不相同。

    刻苦准备了三年,嘉靖二十八年(1549年)戚继光参加了武举乡试。一分汗水一分收获,戚继光一举中举。

    踌躇满志的戚继光,第二年赴京会试。不过,戚继光考得很糟糕,就像现在的体艺类高考,戚继光的专业出色,文化课真的不行。虽说戚继光是“一颗红心,两手准备”,但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还要有第三种准备。

    交白卷也是可能出英雄的,戚继光鼓起勇气准备交卷。就在这时,兵部侍郎杨守谦跑来了,在考棚里大声喊:都把笔扔了,赶紧跟我抄家伙!

    考生们以为是试题有错要换卷子,其实是俺答的大军来了——这就是“庚戌之变”。

    “庚戌之变”,是明朝继“土木堡之变”后的第二次重大危机。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秋,蒙古俺答部攻陷京城外围的密云、顺义,进逼京城九门。京城兵力不足,朝廷只好将前来应试的武举人投入战斗。戚继光临时受任总旗牌,督防京城九门,就是负责向九门传达命令,并监督命令的执行。

    真打仗,戚继光这是第一次。当兵这么多年,戚继光也是第一次见到了真敌人。

    “庚戌之变”危机解除,明朝北方的局势依然严峻。为了加强边防,明廷令各地卫所选拔一批精壮士兵,到长城一线协防。从此,戚继光开始了戍边生涯。

    以科举谋取功名,不适合戚继光,他也没有继续往前走。但应试麻烦,戍边更艰辛。戚继光在一首诗里写道:“歧路驱驰报主情,江花边月笑平生。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是横戈马上行。”

    这诗的解读,相当麻烦:有人读出了志气,有人读出了怨气。到底什么意思,只有戚继光自己最清楚。机械地重复单调的工作,正常人都会有点牢骚。

    戚继光驻守的地方又是蓟门,蓟门为明朝的四大防区(宣、大、蓟、辽)之一。因为太重要,所以高级军官多,戚继光的四品衔根本排不上号。在这里,戚继光只能巡哨。指挥军队,那是领导的事;站岗放哨,那是士兵的事。戚继光的日子不爽,好歹轻松。

    业余时间里,戚继光没有打牌、喝酒,而是认真地写了篇专业军事论文,对明朝的边防进行了系统的理论思考。明朝的武将多是大字不识,戚继光的这篇《备俺答策》,引起了兵部官员注意,发表在兵部“内刊”,供京师一带的守将学习,戚继光很是风光了一阵。但红了一阵,就再也没有下文。几乎白白混了三年,边境形势趋缓后,戚继光重新回到了山东。

    五年后的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戚继光升任山东总督备倭。这个时候,明朝的“南倭”形势明显压过“北虏”问题。正是由于“倭寇”问题的升级,戚继光走到了历史的前台。

    三、倭寇的面目

    中国的“倭寇”之患由来已久,十四、十五世纪日本进犯朝鲜半岛,构成对中国的军事威胁。元朝曾两次攻打日本,但最终庞大的海军因遭遇台风而告失败。明初方国珍、张士诚余部曾勾结倭寇进犯山东,但同样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地理常识告诉我们,中日之间大海阻隔,渡海太难了——日本船史著作《船的世界史》道:“自公元630年到894年的264年间,虽计划派出遣唐使计18次,然而实际成行的有15次,其中得以完成任务并安全返国的,只有8次。”

    十六世纪出现“嘉靖大倭寇”,确实让人匪夷所思。千里之遥的日本武士,为何冒着生命危险,航行到中国沿海来抢点生活品?这得从朱元璋说起。

    明朝建立后,张士诚、方国珍余部逃亡海上,出于政权安危的考虑,朝廷实行了“海禁”,就是不准老百姓做外贸生意,并将禁海令列入《大明律》。不过,这个政策后来执行得并不好,“时禁时开,以禁为主”,毕竟过去了许多年,张士诚、方国珍的那些部下估计也死得差不多了。日本这时已进入“战国时期”,哪有心思和能力到中国来捣乱,用不着自己吓唬自己。

    禁海令针对的主要是民间,蕃国到明朝“朝贡”还是容许的,但“朝贡”只能在指定的三个地点:浙江、福建和广东的“市舶司”。“朝贡”几乎就是个“面子工程”,明廷“厚往薄来”,以高于“贡品”几倍价值的货品“赏赉”朝贡国。明成祖把侄儿赶下台,急于得到国际社会的承认,日本国要“进贡”,交通工具不好解决,他很大方地白送了一艘“远洋货轮”,所以日本国对来华“朝贡”很积极,双方也没闹出什么乱子。

    一两百年都没出乱子,怎么到嘉靖年间就乱套了呢?主要原因,是日本乱了。

    嘉靖元年(1522年)五月,日本的两个诸侯大内氏与细川氏,都以日本天皇的名义来明朝朝贡。按理谁是真代表团,需要日本方面先确定好。但明朝官方并不在意,因为业务越多,经办官员的好处也就越多。

    大内氏派了宗设谦导,细川氏派了鸾冈瑞佐、宋素卿,一个国家两个使团,先后到了宁波市舶司。前者后到,后者先到,按规定进港验货要以时间为序,但鸾冈瑞佐和宋素卿会来事,懂得中国的官场潜规则,给市舶太监赖恩狠狠地送了一份礼。赖恩也不白拿别人的东西,招待宴会都让鸾冈瑞佐坐首席。宗设谦导咽不下这口气,当场杀了鸾冈瑞佐,烧了他的船,把宋素卿从宁波追到绍兴。这一路,宗设谦导的人马坏事也干了不少,沿途抢掠,杀死大明官兵——这就是嘉靖元年的“争贡之役”。

    争贡事件震动朝廷,朝廷做出了反应,但不是彻查“外贸部门”的腐败问题,而是总结出不做生意就不出乱子的经验教训。根据夏言的提议,撤销了浙江市舶司。举一反三,又撤销了福建市舶司,“惟存广东市舶司”。

    天底下最来钱的生意,就数外贸。罢市舶司,影响的不仅仅是中日两国间正常的贸易,而是整个到中国来做外贸生意的。货物好不容易运到中国,生意却不准做,这路费也耗不起。洋人没办法,就私下把货物卖给明朝的“个体户”。明朝的“个体户”大多本钱小,这种私下交易很多都是赊销。明朝的商人厚道的也少,赊了别人的货物,很少记得付货款,洋人连本钱都捞不回来。

    中国“个体户”的诚信,洋人算是见识了,转而觉得有权有势的家族,素质应该高一些。实际上,素质是个最靠不住的东西。权贵们赊了洋人的货物,压根儿也没有给钱的意思。洋人彻底惨了,是官商的回去无法交代,是单干的恨不得跳海。不能合法“入境”,他们就住在近岛,一天又一天地等,伙食费都没了,甚至要乞讨。没希望,干脆抢劫——沿海地区的社会治安就乱了。

    最初,这种沿海治安问题并未严重到哪里去。明朝的东南沿海一带,除了地方官府,军事卫所即达四十余个,军警几十万,外来的生意人跟地方政府、军方,根本不敢分庭抗礼。但很快形成了“经济特区”——以许氏兄弟、李光头为首的几股势力较大的海商以及葡萄牙商人,聚集双屿港,开辟市镇。影响日大,日本、马来、琉球、暹罗等国海商,也赶来贸易。曾访问过双屿港的葡萄牙人平托,在《远游记》中称这里有“上千所房屋,包括教堂、医院等,居民三千多人,其中有一千二百名葡萄牙人”。

    贸易固然繁荣,性质却是非法——走私。海商志在利润,并不打家劫舍,泉州名宦林希元说:“佛郎机(葡萄牙人)未尝为盗,且有利于吾民也。”但这份安宁并未维持多久,双屿港私商的贸易繁盛,令朝廷日益无法容忍。终于,一桩血案成为了双屿港之战的导火线——余姚大族谢氏,赖了走私海商的账不还,并威胁要报官。海商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便让“保安”到谢氏庄园打砸了一通。

    谢氏血案,触痛了大明王朝敏感的神经,嘉靖皇帝派遣朱纨前来镇压“倭寇”。这位出身进士的海禁派官员,到任后雷厉风行,“革渡船,严保甲,搜捕奸民”,于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突袭双屿港。海商的“保安”哪是正规军队的对手,“贼酋许六、姚大总与大窝主顾良玉、祝良贵、刘奇十四等皆就擒”,海岛上的“经济特区”被打成了一片废墟。一不做二不休,朱纨将海商追到福建,擒杀中葡海商百余人。几次大捷之后,朱纨在奏折中踌躇满志地写道:“全闽海防,千里清肃。”

    如果事情真像朱纨所言,戚继光就没有成为英雄的机会了。

    四、倭患的升级

    朱纨军事打击的对象,显然是葡萄牙海商,并没有“倭寇”的影子。最终的后果,也为他始料不及。

    朱纨的这一通打,打翻了相关官员的好处,打断了沿海豪富的财源,也打掉了沿海居民的生计,朝廷也不认可他擅杀与用兵。群起而攻之,朱纨吃力不讨好,一气之下自杀。从此,朝廷罢巡视大臣不设,朝中朝外无人敢再提海禁,当然也无人敢言开禁。

    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因为汪直的出现,“壬子之变”发生,倭患问题骤然升级。

    汪直(1501-1559),又名五峰,号五峰船主,有史书误作“王直”,歙县人。

    嘉靖十九年(1540年),汪直与同乡徐惟学、叶宗满等赴广东进行海外贸易,这时明朝海禁政策有所松缓,而广东也是唯一可以从事合法外贸生意的地方。汪直最初加入了同乡许栋的集团,与葡萄牙商人合作,做的是东南亚一带的生意。朱纨袭击剿平双屿港后,汪直自立门户,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转移到日本平户(长崎)。《明史·日本传》中的“嘉靖倭乱”,一半的记录便是汪直。

    汪直开辟了日本市场并迅速做大,田汝成曾任广东提学佥事,其《汪直传》载:汪直“据萨摩洲之松津浦,僭号曰宋,自称曰徽王,部署官属,咸有名号。控制要害,而三十六岛之夷皆其指使”。

    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汪直吞并福建海盗首领陈思盼,从此“海上之寇,非受(汪)直节制者,不得存”,大量海盗(倭寇)及沿海商人与居民投到其旗下,汪直的武装多达五千余人,而其时日本各个家族兵力只在三千左右。汪直在日本以信义取利,被尊为“大明国的儒生”。双屿港之战后,走私海商分裂成“互市派”与“寇掠派”,汪直属于前者,铤而走险的则是林碧川、萧显、徐海等走私集团。

    汪直称霸海上十余年,有着地方官“私市”的默许,汪直也卖力地配合官府,平定陈思盼等多股烧杀掠夺的海盗,维持沿海秩序,并试图在沥港重建双屿港的繁华。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闰三月,俞大猷偷袭沥港,汪直败走日本,从此走上了与官方的对抗之路,成为“东南祸本”,名列官方通缉令榜首。

    汪直最终被兵部尚书胡宗宪诱杀,但倭寇之患并没有解决,因为汪直并非整个嘉靖倭难的背后总指挥。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陷黄岩、攻郭巨的是林碧川集团,次年勾结诸倭大举入侵的则是萧显集团。这些海盗团伙本互不统属,甚至彼此劫夺,更重要的是他们又与民众纠结在一起——东南沿海地区,倭寇既祸害一方,又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民间支持和水土融合:地方百姓“任其堆货,且为打点护送”,“或送鲜货,或馈酒米,或献子女,络绎不绝”。倭寇深入陆地时“若熟路然”,甚至“与农民杂耕于舟山山阜处”,“或披蓑顶笠,沮溺于田亩,或云中履,荡游于都市”。连本地官兵也与倭寇里应外合,通报军情,“关津不查不问,明送资贼”。

    “嘉靖倭难”的最终解决是在嘉靖帝死后。隆庆帝继位后立即批准漳州月港开放海禁,“准贩东西二洋”,“倭寇”很快由寇转商,“倭患”得到了缓解和平息。

    但在嘉靖朝,朝廷并不检讨决策的得失,一根筋地依赖军事手段。

    五、窝囊的开局

    倭患在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之后的十五年骤然加剧,共计六百零九次,占到了整个明朝倭寇侵扰记录的八成左右。

    姑且不论其中的因果,东南沿海形势的严峻已是不争的事实,明廷不得不增加东南沿海的军事力量。这个背景下,戚继光成为平定倭患的一员。

    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戚继光改迁浙江都司,任参将,镇守宁波、绍兴、台州,在胡宗宪的指挥下,与俞大猷、刘显等人共抗倭寇。

    戚继光参与抗倭,机会也有点意外。朝廷要从山东选择军官到浙江,虽然是要去打仗,但也相当于从贫困地区调到发达地区,所以请客送礼的很多。戚继光没有谋个肥差的想法,所以不跑不送。但最后入选的,恰是戚继光。

    任人唯贤,不是封建官场的正气,而是胡宗宪的关注。自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出任浙江巡按监察御史,胡宗宪的脑细胞差不多都因抗倭死掉了。倭患不见好转,是手下的窝囊废太多。现在,他急需一个有勇有谋而又荣辱不惊的人。经过很长时间的观察,他决定将宁绍台参将的职位交给戚继光。

    这一年,戚继光刚刚二十八岁,正踌躇满志,有着干一番事业的雄心。

    戚继光建功立业的时机,很快就来了。上任一个月,倭寇要抢掠浙江慈溪。据情报,倭寇不过千人,而戚继光召集的士兵达万名之众。这该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争,戚继光指挥浩浩荡荡的人马,直扑慈溪东南的龙山,并且顺利找到了倭寇的主力——龙山之战,就此开幕。

    戚继光的军事素养,没有丝毫问题,他先熟悉地形,排兵布阵,然后命令部队出击。

    待戚继光命令一出,奇怪的事情立刻发生:士兵不是扑向敌人,而是反方向逃跑。一群倭寇,跟着看不到边的明军后面猛追。戚继光的副将见势不妙,赶紧拉着他的衣袖,让他赶快逃跑。戚继光惊愕不已,登上一块高地,搭箭便射,冲在前头的倭寇头领应声倒地。接着,又是第二支、第三支,谁冲在前头谁先死,倭寇们的心理防线崩溃了,掉头回撤,明军开始反击。

    戚继光命令将士全力追击。没有命令倒好,有命令士兵们反而回来了,戚继光怒不可遏,抓住一个士兵问其为何违抗命令,这位军爷倒也实诚,直接回答戚继光:把他们赶远点就行,何必拼命呢!

    戚继光指挥的第一仗,就这么窝囊地结束了。

    接下来的雁门岭之战,比这更窝囊。两军相遇,将士跑得没了人影,戚继光要不是年轻力壮跑得利索,早也做了倭寇的刀下之鬼。

    其实,仗打得更窝囊的还不是戚继光。在调戚继光来前线之前,明廷早调过多路“客兵”:山东的弓手,蒙古的马队,四川的土兵,广西的狼兵,少林寺的僧兵,等等。各路“客兵”,比戚继光的手下更糟,不仅擅长逃跑,抢掠的水平也不比倭寇差到哪里去。只有少林僧兵打得不错,僧兵与倭寇交战时,正规军全在一旁认真看。不过,不是现场观摩学习,而是恨不得把僧兵给宰了——当兵是为了吃饭,你这种玩命打法,不是抢正规军的饭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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