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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明朝大博弈(出版书) > 第7节

第7节

    说实在的,这帮明军与倭寇交手,也相当不容易的。有时准备偷袭,早有人向倭寇密报了军情。倭寇的成分太复杂,有的就是地方老百姓,有的与官员有联系。偶尔仗打得很顺,倭寇又使坏,败逃时竟不扔障碍物,而是扔下钱物。银子那么小,根本不好找,明军将士不得不停下来,仔细地搜索草丛。

    这几十年,北起辽东,南至广东雷州、海南,“倭寇”的侵扰遍及中国沿海各省,还深入内地,连留都南京都一度告急。更要命的是一支六七十人的“倭寇”,竟将几万人的明军从海边追到今安徽境内——不是全方位的腐败,倭寇问题也等不到戚继光出马。戚继光的英雄之花,正是开放在王朝腐败的土壤之上!

    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败,戚继光犹豫了。

    六、高危的险棋

    戚继光思考的结果,就是重新练兵。

    申请报告送到胡宗宪那里,胡总督大约批的是两个字:同意!

    一来一往,太简单了。其实,胆小的早吓死了。

    按照明朝的军制,军官的培训是都督府的事,士兵的训练是卫所的事。军官的职责就是带兵打仗,需要多少兵由兵部负责解决。这个制度最大的好处,是真有异志的坏人混进军队,只能当个光杆司令,没有办法带人造反。

    戚继光要招兵训练,那是胆儿够肥的。胡宗宪胆敢批准,那也是和尚打伞。万一出了差错,两人得脑袋一起搬家。就算不出差错,还要看自己运气如何——看有没有人举报。当然,眼下属于特殊时期,真有人举报,得看胡宗宪应对危机的能力:或大祸临头,或大功在手。两个极端,都很正常。

    在“戚家军”名震天下后,“状元军”就曾轰动过一时。

    淮安人沈坤,嘉靖二十年(1541年)状元。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因为母亲去世,沈状元丁忧在家,恰逢倭寇进犯。出于保家卫国的良好愿望,沈状元散尽家财,招募了千余名兵丁,打得倭寇够呛,百姓称之为“状元军”。“状元军”只红火了一年,第二年,沈状元的父母官淮安太守范槚等,即举报沈坤“私自团练乡勇,图谋背叛朝廷”。结果,奖状没拿到,逮捕证到了,沈状元被捕入狱,最终被杀头。沈坤没有进入正史,他有个朋友吴承恩,就是写《西游记》的那位。吴承恩为沈坤的遭遇愤愤不平,便是拿沈坤与戚继光作对比的结果。

    胡宗宪对戚继光的想法也有点不放心,因为浙江人当兵打仗是个弱项。戚继光的回答是:“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堂堂全浙,岂无材勇!”戚继光怎么这么自信呢?全是缘分。

    戚继光的朋友中,有一位后人知之甚少的汪道昆,戚继光的诸多轶事便是出自这位朋友的著述。汪道昆(1525-1593),字伯玉,号南溟,又号太函,歙县人,嘉靖二十六年进士。汪道昆仕途的第一站,便是义乌知县,后调任兵部。东南沿海局势紧张时,汪道昆又任福建副使。汪道昆帮助戚继光筹谋策划,大胆招募“义乌兵”。

    汪道昆与戚继光共同看好“义乌兵”,是因为这里太穷。

    在浙江,义乌属于贫困山区,民风剽悍,人能吃苦,也不怕死。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义乌人与永康人为争夺开矿权,一打就是四个月,双方死伤二千余人。双方打起来,男女老少齐上阵,前面人倒下,后面的接着上,并且极具义气,谁家死了人谁家抬回去,不计较抚恤费。

    戚继光看中的正是这些矿工,并且还要挑。

    戚继光的招兵条件不仅苛刻,简直有点欺负人。归纳起来,主要是这么三条:

    一是看出身。城里人不要,比较奸猾。在政府机关混过的,肯定油条,当然不行。必须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不怎么说话,擅长埋头苦干。

    二是看体质。身强力壮,有胆气血性。身材不能太高,但手脚要长,肌肉结实,四十岁以内,不能长得太白。

    三是看智商。人要老实,智商太高的不要,太低的也不要。关键是能听懂首长的命令。首长命令之外的话,最好一句听不懂。尤其是绝对不能怕对手,但怕首长又是必须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如此严苛的征兵条件,戚继光居然顺利地招到了四千多人。

    对这些入伍的新兵,戚继光进行了简短的政治培训。因为前面征兵条件的限制,戚将军的动员报告只能作百十字:

    “诸位都听了:凡你们当兵之日,是要拿饷银的。刮风下雨,袖手高坐,也少不得你一日三分。但你要记得,这银两都是官府从百姓身上纳来的,你在家种地辛苦,现在不用你劳动,白养你几年,不过望你上阵杀敌。你不肯杀敌,养你何用?”

    接下来,戚将军要进行他特殊的军训。

    七、残酷的兵法

    创新从来就是制胜的法宝。多次的失败,迫使戚继光在这支队伍中实行全面的兵器与战术改良。戚氏兵法,猛而狠。没有猛药,治不了顽症。

    倭寇的利器是倭刀。倭刀属于加长型的日本军刀,长有五尺。明代一尺约为32厘米,与今市尺相近。倭刀刀刃锋利而刀身有弹性,性能与质量优于明军兵器,戚继光对此曾有“长兵不捷,短兵不接,身多两断”之叹。倭寇使用倭刀,往往跳跃式前进,一眨眼就贴近明军,要是眼神差甚至没看清敌人,自己的脑袋就被削掉了半边。所以,新兵必须有新式武器克敌制胜。

    孙子兵法的首要一条,是知己知彼。义乌兵要面临的敌人是倭寇,要消灭倭寇,首先必须针对性地取得兵器上的优势。戚继光选中的武器,叫狼筅。

    这玩意其实很普通,义乌兵早就熟练运用。狼筅最初就是矿工打架时发明的,作为产业工人,私藏兵器是非法的,平时突然要斗殴,只有拿刀去砍根竹子,三下五去二,削去碍事的枝叶,然后就派上用场了——这就是原汁原味的狼筅。

    戚继光新使用的狼筅,属于改进型。就是丈余长的竹子,削去散乱的枝叶,留下锋利的尖枝,再在顶端安上铁钉或尖刀——这就再也不是打架的工具,而属兵器的范畴了。况且,留在竹竿上的尖枝,浸过桐油,耐用程度与坚韧性也大为增强。有文人记述竹竿上还绑有铁丝,犹如尖锐的铁丝网,实际上没有,因为明朝还没有发明铁丝,并且这样做反而多余——笨重,用起来不顺手。

    倭寇的另一个神秘利器是声波。朱九德《倭变事略》称倭寇“皆髡头鸟音”,实际上是他们的军中号令以及呐喊声都是外语,明军根本听不懂,感到很恐怖,但这也证明外语确实为任何专业不可或缺。狼筅的威慑力,还在于横扫或抖动时,会发出呼呼的声响,无数狼筅一齐舞动,现场气氛绝对吓人。倭寇拥有的声波武器,明军现在也有了。

    公允而言,明军总是被倭寇打败,自身的腐败固然是主要原因,机械用兵也非常关键。东南沿海地区多丘陵沟壑,河渠纵横,道路往往狭窄,不似北方地势开阔。遭遇倭寇时,庞大的明军队伍往往施展不开,兵力发挥不了作用。与倭寇接触,前锋一败,后面便自相践踏,溃不成军。

    吃了无数次亏的明军将领,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到戚继光这里才找到了有效的解决办法,即是“鸳鸯阵”。

    鸳鸯属于爱情的形象代言,但“鸳鸯阵”一点都不温柔,只因鸳鸯好结伴,才给这种紧密型的作战团队取上这么个好名,顺便以温馨语词淡化其冷酷的属性。一个“鸳鸯阵”,就是一个独立的作战团队,成员平时生活在一起,相互熟悉,战时生死相依,共有十二个人:队长一人,盾牌兵两人(执长牌、藤牌),狼筅兵四人,长枪(矛)兵四人,短刀手两人,火兵一人(炊事员)。

    作战时,“鸳鸯阵”纵队排开,队长居前指挥。盾牌兵遮挡敌兵的箭矢或刀枪,掩护后队前进,并与敌近战。狼筅兵既扰乱敌方阵脚,亦可发动进攻。长矛兵为进攻主力,给予敌兵以致命杀伤。队伍最后是短刀手,防止敌人迂回,从侧翼保护长矛兵。火兵有时也投入战斗,主要是协助其他士兵作战,积累实战经验后升为战兵。

    随着战场的情形与局势的变化,“鸳鸯阵”可以变纵队为横队,变一阵为左右两小阵或左中右三小阵,一队变成两伍或三伍。前者称“两才阵”,后者称“三才阵”。戚继光的庞大军队,看上去黑压压一片,但无论是发动攻击还是追击敌兵,队伍的基本结构仍是紧密的,并非一哄而上。

    这种阵法,实质上是以团队对付敌方的单兵,因而效果极佳。在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至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的七年中,戚继光率领的“戚家军”累经十三战,每战必克,敌我伤亡比例达到30:1,并且倭寇始终没有找到破解之法。

    “鸳鸯阵”能有如此成效,在于戚继光深知其中的关键,这就是团队的密切合作。而“戚家军”的胜利,完全是建立在严酷的军法之上:若作战不力而战败,主将战死,所有偏将斩首;偏将战死,手下所有千总斩首;千总战死,手下所有百总斩首;百总战死,手下所有旗总斩首;旗总战死,手下所有队长斩首;队长战死,十名士兵全部斩首;一伍士兵阵亡,其余四名士兵全部斩首。当然,有斩获的士兵可以免罚。冷酷的军规,一体赏罚的铁纪,迫使将士生死与共。

    同时,戚继光又恩威并施,重赏杀敌士兵:每斩获一敌,赏银四十两!四十两白银,明代与当代的货币换算比较复杂,大体每斩获一敌,就可以成为有房有车一族。

    ——这就是戚继光基于军制的几项重大改革,戚继光也将因“戚家军”与“鸳鸯阵”而名垂青史!

    八、永远的英雄

    作为“民族英雄”,戚继光固为后世景仰,同样也为后世质疑。争议的焦点,在于为戚继光所灭的,究竟是些什么人?其中最偏颇的观点,是认为戚继光没有杀过一个日本人,镇压的都是走投无路的中国平民,旷日持久的反侵略战争“子虚乌有”,戚继光与岳飞、文天祥不能相提并论。

    但历史并不能杜撰,正史与明人的相关著述,对日本人扰乱中国有着清晰的记载。《明史·外国》载:“大抵真倭十之三,从倭者十之七。”《嘉靖实录》载:“盖江南海警,倭居十三,而中国叛逆居十七也。”朝鲜正史《世宗实录》载:“然其间倭人不过一二,而本国民假著倭服成党作乱。”明代兵部侍郎郑晓称:“大抵贼中皆我华人,倭奴直十之一二。”比例最低的,见于被倭寇掳去的一位昆山人的回忆:“大抵艘凡二百人,所谓倭而椎髻者,特十数人焉而已。”从史料综合出的结果来看,制造这场祸乱的,百分之七十到百分之九十是中国人。

    日本浪人、武士的多与少,只是一个比例问题,倭寇有“日货”成分肯定是真的。称之为“倭寇”不算错,就像水多肉少,叫“肉片汤”同样货真价实。朱九德《倭变事略》中倭寇“皆髡头鸟音”的细节描述,更能证实倭寇的性质:不会有哪个人,仅为当个土匪还特意去攻读外语。

    倭乱长时间持续,有着复杂的政治、经济因素,军事因素也只是一个方面。数十年的抗倭,也不可能是戚继光一人之功。作为一个职业军人,戚继光不可能匡正最高统治者的治国方略,但他做到了救国家于危难,救百姓于水火。倭患最严重的东南沿海三省,皆因戚继光的出现而转危为安。

    浙江战场:嘉靖四十年(1561年)四月起,戚继光部取得了“台州大捷”等五战五胜,歼敌五千五百余人。

    福建战场:台州之役后,戚继光移师福建,赢得横屿、牛田、林墩、平海卫、仙游之战的胜利,斩杀海寇近万人,其境内倭乱基本平息。

    广东战场: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俞大猷、戚继光水陆并进,在南澳之战中斩杀吴平人马一千五百余人,溺毙海寇五千余人。经其大战,广东境内海寇亦基本肃清。

    空前的战绩,所谓“英雄”,莫非如此!

    打的是真倭寇,当的是真英雄,戚继光是实至名归。戚继光身上最奇异的现象,其实是他建功立业的一帆风顺,几乎将英雄的形象进行到底。

    嘉靖倭患,时间长达数十年,无数人献身平倭战争,他们或俨然英雄,或倒在迈向英雄的路上。

    抗倭英雄,至少要有张经。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五月,张经总督江南、江北、浙江、山东、福建、湖广诸军,专办讨倭。张经选将练兵,并请调狼兵、土兵,于次年五月杀敌一千九百八十多人,取得王江泾大捷,为抗倭以来第一战功。半个月后,张经竟因“縻饷殃民,畏贼失机”获罪,两个月后被杀。

    抗倭英雄,应该有阮鹗。对待倭患,阮鹗主剿,胡宗宪主抚,二人相得益彰。被后世忘却的阮鹗,起自文士,官至浙江、福建巡抚,为救民于水火,他数度冒死击败贼寇,自己一度被倭寇围困桐乡,几乎送命。但御史宋义望却弹劾阮鹗懦怯畏敌,图谋不轨。阮鹗由此被划为严嵩同党,列为贪官,身陷囹圄,后经闽浙士民多方营救获释,直到万历年间方获平反。

    抗倭英雄,不能没有俞大猷。俞大猷一生的事业就是平倭寇,战功显赫,他的“俞家军”三个字,甚至都能将敌人吓退。他是戚继光的顶头上司,与戚继光并称“俞龙戚虎”。他人品极佳,多次被人冒领军功,从来不计较。但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的岑港之战,部分倭寇逃脱,俞大猷当了胡宗宪的“替罪羊”,被捕入狱。所幸好友陆炳用自己的钱财贿赂严世蕃,俞大猷侥幸死里逃生。

    与俞大猷有过一段恩怨的胡宗宪,才是抗倭战争的真正主持者。没有胡宗宪,也就没有戚继光。但是,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十一月,胡宗宪竟削职被捕,被冠以投靠严嵩、谎报军功等“十大罪状”。出狱后,又被劾“假拟圣旨”,二度入狱。失去荣誉,也失去尊严,五十四岁的胡宗宪,写下“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的诗句,含恨自尽……

    只有戚继光是个例外,他一路胜利,一路升迁,生前身后,充满殊荣。嘉靖四十年(1561年)“台州大捷”后,戚继光因功升署都督佥事。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破倭寇巢穴平海卫,戚继光进官都督同知,升福建总兵。在残酷的官场争斗中,他是英雄,还能不倒。

    人治背景下的官场玄机,民间有通俗的两个字概括:靠山。戚继光“干成事”又“不出事”,他的“靠山”是什么呢?

    九、英雄的剖面

    《明史·戚继光传》给出了这样一个答案:戚继光“与大猷均为名将,操行不如”。“操行”,这就是戚继光的神秘“靠山”。

    这么说,有点抽象。戚继光是个极用心的军事家,他习惯以谋略的眼光看待敌人,也习惯以谋略的眼光看待他人。从他踏入军营的第一天起,事实上就有了一座硕大的“靠山”——这就是他的“泰山”,老岳丈总兵王栋大人。戚继光对总兵大人的女儿其实并不好,但又以对老婆的敬重而闻名,其中的精彩后面将讲到。

    其后,戚继光不断地努力、不断地等待,期冀发现新的“靠山”。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等到了胡宗宪。胡宗宪的赏识与举荐,使戚继光摆脱了仕途沉寂而走上前台,成为宁绍台参将,英雄有了用武之地。

    在这个舞台上,戚继光如鱼得水,其背后正是有胡总督这座“靠山”。胡总督的支持,使他打了败仗,仍有翻身的机会;打了胜仗,立功受奖,一路升迁。他有一个习惯,凡事先要请求胡总督、俞总兵,从不飞扬跋扈、擅作主张。当有官场冷箭飞来时,胡总督主动为他遮挡。

    他的这个良好习惯,完美地复制在他的满朝人脉上,让他屈伸自如。兵部派来的官员,朝廷派来的御史,他都待若上宾,请客送礼。所到地方,先去拜码头,吃喝一通,再认认“兄弟”。就是对部下,他治军严酷却并不呆板,不断拉起自己的死党——这些小石头,他知道堆起来也是一座“山”。

    戚继光同样以复杂的眼光看待胡宗宪。戚继光的光芒盖过俞大猷,起于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这年四月,胡宗宪获悉倭寇逼近浙江沿海,他给俞大猷的命令是:阻止倭寇靠岸就行。结果,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倭寇掉头去了福建。都察院监察御史李瑚认为胡宗宪以邻为壑,纵敌逃窜。胡宗宪大为紧张,又深为狐疑,最终得出结论:是俞大猷出卖了自己。于是上下其手,把责任推到了俞大猷的身上。

    ——戚继光明白了,一棵树上上吊,迟早会真的吊死。在与胡总督产生不了利益冲突时,他是一座“靠山”。当自己的地位一天天接近胡总督时,这座“靠山”很可能就是压倒自己的大山。

    俞大猷奇迹般地复出,戚继光醍醐灌顶,他很快打听出,是“老领导”俞大猷攀上了严嵩这座“靠山”,尽管这实际上是俞大猷的朋友陆炳所为。戚继光意识到,自己必须建立起自己的官场“鸳鸯阵”,从此主动进京“跑部”,以酒桌为战场,在兵部扎下了根。

    在京城,戚继光还准备了充足的银两,试图结识高拱——戚继光看什么都具有战略眼光,高拱确实是个前途无量的人。但高拱这个人嚣张、孤傲,戚继光没有联络成功。戚继光退而求其次,与高拱的副手,时任国子监司业(约等于中央大学副校长)的张居正攀上了。

    戚继光的眼光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日后的时局变化虽有偶然,但张居正确实如日中天。胡宗宪日后身败落马,只有他如意从前线回到了京城。奇怪的是,离职时的戚继光,“领将印三十余年,家无余田,惟集书数千卷而已”。

    别的不说,戚继光巨额俸禄与奖金都到哪去了呢?

    十、英雄试金石

    戚继光离开福建去北方赴命,是在隆庆元年(1567年)十一月。新皇帝明穆宗朱载垕,性格仁慈宽厚,信用大臣,其当政六年,采取解除海禁等一系列新政,南方紧张局面明显缓于北方,戚继光也由此开始了他新的使命。

    这一去,便是十六年。而这十六年,既是戚继光新的事业期,也是他与张居正的蜜月期。这时的戚继光与张居正交往已有十年。戚继光东南抗倭功绩不时震动朝野,张居正担任裕王(即后来的明穆宗)讲官时,曾与裕王谈论起戚继光。穆宗对戚继光有着良好的印象,这也是戚继光后来事业有成的基础。

    隆庆元年(1567年)八月,明穆宗准备到天寿山祭祀,因安全问题未能成行。蒙古诸部军队屡次突破九边防线,造成京师附近形势紧张。在这种情况下,戚继光奉诏北上参与边务。戚继光到北京任职,是借了徐阶之力,与张居正没有直接关系。

    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这十六年,戚继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完成了三件事:训练部队,建立车步骑营,修建长城敌台。这三件事无疑是大事,有效地解决了明军的作战能力、军事协同与军事防御问题。只有一件,也是功勋。

    三件大事,戚继光是怎样做到的呢?张居正至少帮助他解决了三大问题:职务问题、权力问题、工程建设问题。

    职务是建功立业的基础,有位才能有为。权力的有效性,还需要不受掣肘与干扰。修筑敌台属于特大重点工程建设,蕴含着经济风险与政治风险,一个项目建起来,往往有一批官员倒下去。戚继光顺利地完成了三件大事,毫发未损,张居正是他的护身符。

    隆庆元年(1567年)十二月,戚继光到达京师。待命在家,戚继光知道是要来做大事的,便上《请兵破虏四事疏》,提出自己的边防策略。但效果适得其反,引发一些官员的猜忌与非议。任命下来时,戚继光只是个禁军神机营副将,也就是他爹当年的位子。

    戚继光的失落只维持了几个月。隆庆二年(1568年)三月,穆宗升兵部侍郎谭纶为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蓟、辽、保定等处军务,兼理粮饷。两个月后,在谭纶的推荐下,戚继光以都督同知衔总理蓟州、昌平、保定三镇练兵事务。

    明代著名的书法家、精研兵法的徐渭,曾纵论天下名将:嘉靖以来,武将堪称杰出者惟戚继光、俞大猷、谭纶三人而已。很长时间里,谭纶都是戚继光的领导,谭纶与张居正交往亦深。

    为了戚继光的职务,张居正和谭纶进行过几番讨论,在《与蓟辽总督谭二华》和《与蓟辽总督》两封信中,可看出张居正为戚继光事权而用心良苦。张居正争取到了明穆宗的支持,戚继光才有了创业的平台。

    戚继光准备大显身手,巡抚刘应节、巡按御史刘翩、巡关御史孙代等群起反对。文官的节制,是明朝制度的设计,不排除有权力的争夺。但这场节制与反节制的斗争,胜出者同样是戚继光。《明史》载:“穆宗用张居正言,悉以兵事委纶,而谕应节等无挠。”张居正协调了兵部与都察院,由穆宗拍板中止了这场争执。

    在排除文官的干扰后,武将内部的权力分配又出现了新的纷争。戚继光名义上总理三镇兵务,然而三镇都有总兵分别统辖,号令则无法统一。张居正再次游说明穆宗,最后蓟州总兵郭琥等走人,戚继光便为总兵官,复进封为右都督,事权得到高度的集中。

    除了练兵,戚继光着手修整边墙,修建空心敌台。《请建空心台疏》中,戚继光提出的计划是新请三千座。这是十足的“国家重点项目”,兵部为此讨价还价,朝堂上更是充满非议的声音。但建是为了国家的安全,不建则是考虑国家的财力。戚继光此议一出,立刻“流言四起,忌者欲因此中以奇祸,政府诸公亦惧而求罢”。就连谭纶都感到担心,他甚至打算就此辞职,免得惹祸。

    在这个关键时刻,张居正又一次支持了戚继光。张居正描述道:“台工之议,始终以为可行,确然而不摇者,惟区区一人而己。”为了解释修筑敌台的好处,张居正“因机解惑,舌几欲敝而唇几欲焦矣”。在张居正的劝说和影响下,明穆宗决定支持:“修筑墩台己有明旨,纶宜坚持初议,尽心督理,毋惑人言。如有造言阻挠者,奏闻重治。”在张居正的支持下,谭纶、戚继光仅隆庆三年(1569年)即“筑成敌台四百七十二座”,隆庆五年全部完成。蓟门从此固若金汤,戚继光获封太子太保,又进封少保。

    戚继光的功绩,与张居正的保护和支持密不可分。张居正在归葬父亲时,为使戚继光安心事务免遭掣肘,任用自己的门生梁梦龙为蓟辽总督。平时有遇戚继光书信前来,张居正的府邸“虽夜中开门递进”。《明史》载:“居正尤事与商榷,欲为继光难者,辄徙之去。诸督抚大臣如谭纶、刘应节、梁梦龙辈咸与善,动无掣肘,故继光益发舒。”

    张居正十六年一以贯之支持戚继光,公允之言是其器重戚继光的才能,为国家培养人才,有助自己的“相业”,并非希图钱财上的回报。张居正身居高位时求贤若渴,对人才“虽越在万里,沉于下僚,或身蒙訾垢,众所指嫉,其人果贤,亦皆剔涤而简拔之”。

    但戚继光对张居正的尊崇,则包含着刻意的成分,目的则是“立功扬名,保位免祸”。戚继光每次给张居正写信,都非常谦卑地自称“门下走狗小的戚某”。张居正归葬其父时,戚继光选派了众多铳手以为护卫,但张居正觉得太张扬,将多数退回,只选“矫健者用五六人”。戚继光不断地给张居正送礼,有次张居正母亲大寿,戚继光送来了诸多财物,张居正留下部分,其余退回,并致信申谢。

    而据一些文人笔记记载,早在与倭寇作战时,戚继光即多次将斩获的珠宝及春药等物秘献于张居正。为了部下的升迁,戚继光更是向张居正送去了重礼。高拱曾指斥:“荆人(张居正)久招纳戚继光,受其四时馈献金银宝玩,不舍数万计,皆取诸军饷为之者。”

    但是,一个专制时代的将领,要完全做到洁身自好,分文不取,势必为官场所不容。专制时代的勤政与廉政,那是一对永恒的矛盾。

    戚继光送予张居正的,还包括“色贿”,即所谓“(戚)时时购千金姬”。戚继光为张居正物色的美女,甚至还有“洋妞”。这种记述,来自王世贞的《嘉靖以来内阁首辅传》。王世贞是戚继光的好友,两人的关系即便在张居正被清算后,也没有破裂。对朋友的隐事不加掩饰,这正是王世贞的史笔如椽。

    万历十年(1582年)六月,张居正或死于情欲,至少是春药过度导致张首辅“痔根”病情加重。明人沈德符根据自己在京城多年的见闻,写了《万历野获编》,认定张居正因滥服壮阳药耗竭元气而亡,还指出张居正所服之药为腽肭脐。腽肭脐,即海狗肾。而这种春药,居然也是戚继光所献。

    张居正死后,戚继光很快受到牵连。第二年,戚继光被调往广东。第三年,便被罢官。戚继光被弹劾的原因和罪状,不得而知,但可以推测。奉诏拷问张居正之子张懋修的官员,曾这样责问张懋修:“汝先大夫与戚帅相结,凡有书问,虽夜中开门递进,意欲何为?莫非反状乎?”

    ——戚继光之所以倒下,张居正的倒台、“靠山”的崩塌,是唯一合乎逻辑的解释。

    万历十三年(1585年),戚继光重新回到了乡下,其部将胡守仁、王如龙、朱任、金科等也相继被革职或戍边,这也是“靠山”理论的冰山一角。

    十一、英雄美人关

    作为响当当的英雄,戚继光被传作笑谈的是其“惧内”。其实,这正是戚继光五彩斑斓的地方。

    据说戚继光曾因怕老婆而住进了军营,兄弟们为其打抱不平,仗义地拿出了一个标本兼治的办法:把戚王氏给灭了!气极之下的戚继光,欣然同意。戚王氏被骗到军营,看到手持刀剑的士兵,一点尊重领导家属的意思都没有,喝问戚继光:干嘛?!

    戚继光居然行了个军礼:请夫人前来阅兵!

    有一次酒后,戚继光决定自己把老婆杀了。拎着刀走到门口,惊醒了午休的戚王氏。戚王氏情绪不佳地问:拎刀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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