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 乞巧节。
是夜,天子行幸曲江,在曲江南苑设夜筵, 与百官同乐。
弄影与非烟皆随着赫连晔去了,慧娘留在府中, 并未跟去。
今日午膳之后, 慧娘与香芝等人为了夜里的乞巧在庭院里放了许多木盆, 里面盛了清水。乞巧乞巧,顾名思义是向天上的织女乞求一双做女红的巧手, 等到了夜里, 月亮升至空中,她们就会将针放入水中, 若针能浮在水面上, 并在水底下形成花朵或者小动物等各类图案, 便意味着得巧。
凤仪对女红一向避而远之,别说让她做针线活了,就算拿根针补一下衣服破洞她都只会嚷嚷着难入登天, 所以白日看到慧娘等人兴冲冲地准备乞巧事宜, 她只是坐在廊道飞来椅上吃着冰镇果子冷眼旁观,心里却在暗暗盘算着。等到了入夜,赫连晔等人出了府之后, 凤仪立刻也让香芝去叫人套了马车, 随后拽着兴冲冲准备乞巧的慧娘一同出了府。
慧娘心里觉得有些遗憾, 自从她嫁人之后, 整日操劳家务,困于生计,哪里还有那个闲情逸致玩那些乞巧游戏, 今日看着府中丫鬟们欢欣喜悦,满心期待的模样,她觉得自己好像也跟着回到了未嫁时的少女岁月,不由得加入了她们,谁曾想半路会杀出个凤仪?她的针还没放进水盆里,就被她拉上了马车。
慧娘哪里知晓凤仪根本就是故意的,她就是气慧娘一整日只忙着和丫鬟们玩,把自己撇到一旁,所以故意等着她要与丫鬟们比试时把人拐了出来陪她玩。
凤仪见慧娘面上隐隐透着失落,便道:
“慧姐姐,乞巧有什么好玩的?你针线活做得越好,越是操劳的命,不如随我去曲江游玩,往年这个时候,曲江那边甚是热闹,杂耍百戏歌舞应有尽有,今夜皇上行幸曲江,只会比往日更加热闹,待在府中冷冷清清的有什么意思?”
凤仪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哪里有热闹她便往哪里凑,要她乖乖待在府中是绝无可能的。
慧娘已经出来了,也不好扫她兴致,便笑道:“你说的是,出来走走也好。”
凤仪这才满意。
* * *
到了曲江湖畔,慧娘等人下了马车,旁边的柳荫下也停了许多香车宝马,从她们身边经过的都是一些穿着锦绣华服的男男女女。
几人沿着人群往前走,一路火树银花,灯月交辉之间,仿佛踏入了仙境一般。
以前在村里边,每逢节日,大家聚在一起在河边放放花灯,或者围着篝火,胡乱跳着舞蹈,慧娘便觉得热闹非凡了,今日见了繁华奢靡的景象,慧娘不禁目瞪口呆,惊得快要说不出话来,脚底变得轻飘飘的,好似踩在云端上似的。
越往前,人越多,远远看着人头攒动,像是蚁群一般。慧娘顿时减了一半游览兴致,她有些担心起来,生怕这里面掺杂一些轻浮浪荡子弟和不轨之徒。这些人看到容貌姣好的女子就会像狂蜂浪蝶一般狂涌过来,更可怕的,他们兴许还会抢人。
慧娘不安地回头看去,见凤仪的管家依旧紧紧地跟在后头,紧张地盯着凤仪看。凤仪的护卫金钟落后他几步,板板正正地走着,目光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环境。
有两名举止轻浮,贼眉鼠眼的男子倚在一棵树下,对着来往的妇人指指点点,慧娘等人经过时,那两人不由得直起身子,正打算走上前搭讪,却被金钟和李管家两记眼刀瞪得缩了回去。而凤仪心思尽在别处,一点也没有留意到。
这两人现在无需任何人吩咐,只要凤仪走到哪里,他们二人便跟到哪里。
凤仪一开始还会骂他们一两句,后来知道没有用,便懒得与他们废话了,只当做他们不存在似的,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们。
慧娘则很庆幸有这两人跟着,那金钟一脸凶相,手里还带着刀,那些轻浮浪子想必不敢再过来骚扰了。
不过,慧娘发现一件事,这两人似乎不是很对付,尤其是那位李管家,她似乎很讨厌凤仪的护卫,有一次她不小心撞见他冲着人家暗暗翻了一个白眼,李管家发现她看到了,脸还羞红了。
这件事慧娘没有与任何人说。
凤仪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哪里热闹她便哪往哪里凑,慧娘只能一路紧紧地跟随着她,生怕一不留神便把人弄丢了。
前方突然响起一阵剧烈的吆喝声,鼓掌声,几人闻声看过去,只见看到一片人海,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凤仪好奇心重,不由往那头冲奔过去。
慧娘想要跟上去,忽然前面涌来一帮成群结队的妇人,她们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向前走着,如狂蛇出洞,丝毫不避行人。
慧娘被其中一个妇人撞得踉跄了好几步,随后又被另一个人踩踏了脚,那妇人很是高大威猛,慧娘只觉得钻心地疼,差点没背过气去,无奈,只能站在原地等着。
待她们过去之后,慧娘刚要往前走,又有几辆马车从她身边驶过,慧娘焦急地等待着。
马车过去之后,慧娘忙向那片人海冲去,却没看到凤仪的身影。
慧娘着急地喊了好几声凤仪的名字,没得到回应,又四处寻找,皆不曾看到她的身影,李管家与护卫也不见了。
他们或许已经跟着凤仪去了,不说李管家,就说那位叫金钟的护卫,他是赫连晔派去保护凤仪的,他应该十分机警吧。
这么一想,慧娘稍稍放心,至于自己单独一人,她却不感到害怕。
曲江很大,慧娘不识得路,知凤仪喜欢热闹,便一路往热闹的去处走,也顾不得看风景,只一心找寻凤仪。
忽然身后有人叫她:“慧娘。”
慧娘心中一喜,立刻回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男子,仔细一看,却非李管家或金钟护卫,而是许久不曾见的潘二。
慧娘有些惊讶地看着潘二朝自己走过来。
“真的是你!我方才还以为认错了人。”潘二惊喜道。
慧娘记挂着凤仪,见是潘二,心中有些失望,“潘小哥,你怎么也在这里?”慧娘心不在焉地问,目光还是向四下搜寻。
潘二迟疑了下,才道:“我一个远房的表妹,非要来曲江玩,我只好陪着她。”
慧娘点点头,见他身边并没有其他人,不禁道:“那你怎么不陪着她?”
潘二感觉慧娘脸色似乎不大好,忙解释道:“她不要我陪,她嫌我无趣,和自己的小姐妹玩去了。”
慧娘又点了点头,默不作声了。
潘二这时才察觉到慧娘的异样,见她四下张望,好像在寻找什么似的,便道:“你在找什么人么?”
“我把我家小姐跟丢了,我得去找她。”
慧娘刚要与他辞别,却听得他道:
“要不我陪你去寻吧?曲江我来过几次,这里的路我熟。”
慧娘想了想,觉得有他帮忙应该能更快找到凤仪,便没有拒绝,“那就有劳你了。”
潘二问:“你家小姐喜欢什么去处?”
慧娘忙告诉他:“她喜欢热闹去处。”
潘二便道:“我知道这里有一座乞巧楼,很多女子都爱去那边,兴许你家小姐去了那里也不一定。”
慧娘略一思索,点头同意,她想去那里碰碰运气也好,兴许凤仪找不到她,便想着去热闹的去处等她也不一定,于是跟着潘二往乞巧楼而去。
大概很多人都打算去乞巧楼,所以这条路上的游人比别处更多,免不了受人挨挤,两人原本有一臂距离,潘二被人一挤,直往慧娘身边靠去。
两人瞬间肩挨着了肩,潘二看着两人摩擦的衣服,不由红了脸,他面皮白皙,脸红得甚是明显,不过慧娘满心记挂着着凤仪,并未察觉他的异样。
“前些日子我到你住的地方卖豆腐,王姥姥说你回了王府,这阵子你过得可好?”
“挺好的。”慧娘语气有些敷衍,说话间忽见斜刺里有个身影很像凤仪,心中一喜,便朝着那人跑了过去,却没留神有马车经过。
潘二忙冲过去拽住她的手腕拉了回来。
慧娘猝不及防,跌入了他的怀里,她有些尴尬,正要从他怀里起来,手臂忽一紧,随之被人拽出了潘二的怀抱。
慧娘错愕地回头,看到的却是赫连晔那张有些阴沉的脸。
“王爷……”慧娘低呼,刚要开口告知他凤仪不见了的消息,却被他出声打断:
“跟我走。”
赫连晔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一脸错愕的潘二,便拽着慧娘的手腕快步而去。
慧娘甚至来不及和潘二辞别,只能向他投去歉意的目光,见他意欲跟上来,她赶忙冲着他摇了摇头。
慧娘的小举动落入赫连晔的眼里,里面阴霾越发浓重,他脚步加快。
慧娘手腕被他攥得有些疼,她皱了皱眉,却没敢出声。
赫连晔带着她来到一僻静无人之处,那是一座塔楼底下,周围树木茂盛,遮挡住了二人身形。
慧娘被抵在赫连晔就近的墙上,她下意识地想要往旁躲去,他另一条手臂往前一伸,她便没了任何退路。
阴影之下,他面如寒霜,眉眼间透着愠色。
慧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正要开口询问,赫连晔蓦然伸手掐住她的下巴,俯首强硬地堵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和之前那一次无差,霸道蛮横,令人感受不到丝毫情。欲,有的只是难以抑制的怒意。
赫连晔很喜欢吸她的唇瓣,吸得她很疼,论力气,她又不敌他,任她如何推拒抓挠,他一点反应也没有,慧娘丝毫拿他没办法。
她其实并不讨厌他的吻,只是现在根本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她得告诉他凤仪小姐失踪了,她们得马上去找她,不然她遇到危险可怎办?
“嗯……”
他吻得太密太狠,慧娘连张口说话都十分困难,慌乱之下,她不禁做出了大胆的举动。
一回生二回熟。
她又咬了赫连晔,而且这次比上次更加用力,也更加地狠。
赫连晔惊到似的蓦然放开了她,他的唇瓣立刻渗出了血,鲜红的液体将他的唇瓣染成了妖艳的色泽。
他望向慧娘的眼里有着嗔怒之色。“你没有这样对他。”
明明是他强行亲了她,但每次他受伤或幽怨的眼神都让慧娘心生错觉,好似她才是强亲他的那一个。
慧娘怔了好一会儿,才忽然想到,他口中的那个‘他’不是指潘二,而是指璟帝。
他似乎对璟帝吻了她,而她没有及时推开他的那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慧娘没可奈何地解释:“王爷,凤仪小姐不见了,我们得先去寻她。”
“我让金钟送她回自己的宅邸了。”
慧娘惊讶道:“你找到凤仪小姐了么?”
“不然等你么?”
慧娘心中大石刚落下,忽又听他道:
“你忙着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还想得起她?”赫连晔被她咬了一口,心中有气,话里不觉带了刺。
听他讥讽自己与潘二有不清不楚的关系,慧娘内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有些不舒服。
“我没有和潘二搂搂抱抱,我方才差点被马车撞到,他只是把我拽了回去,我没有站稳而已。”想着他可能又会问自己为何与潘二在一起,于是不等他开口,便主动解释:“我找凤仪小姐的时候恰好与他碰到,他说他来过曲江几次,识得这里的路,能帮我一起找凤仪小姐,我才答应与他同行。”
赫连晔沉默不语,然脸色稍霁,这时方觉下唇隐隐还有痛感,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唇,发现流了血,蹙着眉头将手背伸到慧娘面前,控诉一般道:“你又咬了我。”
看着他这样子,慧娘不禁又想起了小叶子将爪子伸到自己面前博取同情的模样,虽然他长得不像小叶子那般可爱无辜,但慧娘还是心软了,从袖间拿出一张干净的帕子,默默地擦去了他手背上的血。
赫连晔正思索着她此举意味,慧娘的手已经朝着他的唇伸来。
帕子触及他唇瓣的那一瞬间,赫连晔惊了一下,蓦然握住了她的手腕,“你……”
夜色之中,他那双眸璀璨得惊人,慧娘目光不由得被其吸引去,久久无法错开。
赫连晔的视线忽然落在慧娘的唇上,停留了片刻,眸光渐渐沉下。
慧娘忽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心跳不禁失了序。
当他那柔软冰凉的唇触碰到她的唇时,慧娘肩膀一耸,不由打了个颤栗。
这次的吻不像方才那样强硬,轻柔的触碰中仿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慧娘抵在他胸膛间的手不觉微微收紧,犹豫不决起来。
慧娘的迟疑给了赫连晔可乘之机,他撑在墙面上的手收回,托住了她的后颈。唇含着她的下唇瓣深入吮。吸。
慧娘顿觉像是被闪电击中一般,一股酥酥麻麻的电流自尾椎骨一路窜至心间,随后蔓延至四肢百骸,身体变得轻飘飘的,绵软无力起来。
慧娘不自觉地张开双手,攀住了他的脖子,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在张嘴回应赫连晔的吻。
热……慧娘感觉整个人被火炉炙烤一般,从里到外地感到灼。热,夜风拂过,却无法吹散心头上的那股滚。烫的热浪。
和李元良触碰她的感觉不同,赫连晔仅仅只是吻她,便令她感到身心愉悦。
慧娘不知这是否出自于情。爱,但在这一刻她意识到她对赫连晔的身体是有欲。望的。
当意识到这一点后,一股莫名的强烈的惶恐忽然涌上心头,她体内的燥热瞬间冷却,她忙伸手按住那不知何时落在她腿。间的手,阻止了他的进一步动作,趁两人唇瓣分开的间隙,慧娘喘息着呢喃:“……不行,不能这样……”
赫连晔动作微滞,随后缓缓从她的唇上离开,低笑一声后,弯腰将额头抵在她的肩颈侧,调匀呼吸。
慧娘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因赫连晔的脸几乎埋在了她的颈间,灼热的呼吸不停地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令她身体里不禁又涌起一股热。流。
慧娘的正对面有一座金碧辉煌的高楼。
那座高楼乃是皇家出钱建造,平日里并不开放,只有皇室中人或者正受宠的大臣方能到此游览。
彼时,高楼上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三楼敞开的窗子前,立着一高大身影,似乎在看着慧娘这边的风景。
一只涂着凤仙花汁,五指纤细柔美的玉手朝着窗前男人宽阔的肩膀上伸去。
“陛下,您都站在这里许久了,窗那头除了一座塔楼,全都是树,有什么好看的?”
女子声音娇柔动听,寻常男人听了估计会禁不住浑身酥。软,然而她的手刚刚落到男人的肩膀上,他的大手蓦然朝她而来,顷刻间抓掐住了她脆弱的脖子,随着他的收力女子渐渐涨红了脸,随后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陛……陛下,妾身做错了什么?”
她其实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她眼前的男人此刻正有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而她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还冲着他笑得那样明媚,让他心头的那股怒火再也抑制不住。
“滚,别来碍眼。”他掐着她的脖子往旁一甩。
女子扑跌在地,低声饮泣,身后众人噤若寒蝉,生怕累及自己,根本不敢上去扶她。
璟帝目光落向窗外,那两人已经离去,他面如冰霜,眸中露出阴鸷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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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会有些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