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 纤云如丝,山崖上处处飘渺着淡淡的白雾,山崖下方更是雾茫茫, 仿佛云浪翻涌,底下什么也看不清。
然而赫连晔却仍旧立于山崖边缘, 也就是璟帝带着慧娘一跃而下的那个地方, 淡漠地望着远处的云雾。
过去, 赫连晔一直都以楚王的身份活着,为了守住秘密, 为了有朝一日获得自己想要的自由, 他步步为营,让自己的势力不动声色地渗透扎根至整个朝堂, 根本没时间去回忆那些过往的事情。
过往对他而言, 遥远得仿佛是前世。
可此刻, 他的脑子很空,没了那无时无刻不在的棋局,过去的记忆便如同走马灯似的, 在他脑海中一幕幕闪过。
他本名不叫赫连晔。
他的母亲管他叫檀郎, 他的父亲是何人,他并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的母亲叫柳娘, 曾是名震一时的花魁娘子。
赫连晔出生前, 他的母亲便已经离开了那行当, 独自一人卖艺营生, 他对他母亲最深刻的记忆,是她不施粉黛,衣着朴素, 笑起来眼尾带着浅浅的皱纹,她会温柔地将他搂在怀里,唱着小曲儿哄他入睡,身上是淡淡的皂角气味。
他并未看到过她作为花魁娘子,风光无限的模样。
她独一人抚养着他,日子虽然不算得上富裕,但他能总能够看到她脸上幸福满足的笑容。可后来,随着他的长大,她脸上便渐渐多了忧愁。
她总是看着他的脸出神,然后神色变得凝重,只因,他完美地继承了她的美貌,甚至更胜一筹,因为这副容貌,周围一些男人看他的目光都有些变了,时不时地还有一些无赖闲汉在他家附近转悠。
柳娘混迹风月场多年,知道有些男人的心思多么肮脏龌龊,加上左邻右舍总是在背地里说她的闲话,柳娘担心自己一个人无法保护儿子,又怕自己继续卖艺会跟着带累儿子的名声,便带着他嫁给了一个看着十分老实的商人,随着他去往另一个地方过活。
赫连晔想,他的母亲看男人的眼光一向不算好。
所以,这次她仍旧是看走眼了。
那商人仅仅只是表面看着老实,实则狡猾阴险,他看上的根本不是容颜已衰的柳娘,而是她的儿子。
柳娘直到死去都没看穿那商人的真面目。
但同样的,到死她也没有看穿她儿子的另一面。在她眼中,自己的儿子始终纯良无害,又乖巧听话。
她不知道,当时年仅九岁的赫连晔心思已经极为深沉,他拥有着两副面孔,一面是春阳般的明媚温暖,一面如同地底洞穴般,阴暗潮湿,滋生着无数邪恶之物。
在他们母子相依为命的那时,曾经有两名无赖闲汉对他起了邪心,他心底厌恶,表面不动声色,利用他们对自己的觊觎之心,令他们二人争风吃醋,反目成仇,而他,则悠然从容地坐山观虎斗。他的目的很明确,毁掉他们,所以一旦二人有休战之念,他便再添上一把火。
最终,两人一死一残。
他的左邻第三家的主人是一位学馆先生,人前道貌岸然,实则却是衣冠禽兽,他对他亦生了龌龊心思。
一日,他的母亲出门去了,他走到他面前,满脸慈爱地邀请他家吃点心,还说要教他读书识字。
他心中好笑,他私底下曾去听他训蒙,还不及他母亲教得好,然而还是佯装欣喜地答应了,然后回屋换了一身衣服,这才随他去了他家。
学馆先生出身贫寒,其妻死后便未曾续娶。
到了他家里,他闩上屋门,给他拿了点心,他假装懵懂无知,把那点心吃一半,留一半,道是要带回去给母亲尝一尝。
学馆先生又取出了书,教他读,他还没念几句,他便开始动手动脚,他站起身就要回家,他当即暴露了本性,把他扯到卧室的榻上,随后着急忙慌地脱下了裤子,满脸猥琐地朝他扑来。
他趁他不备,拿出藏在衣袖里的剪子戳入那学馆先生的命根,看着他疼得在地上哀嚎打滚,他只是坐在榻上微笑着。
事后,学馆先生为了自己的名誉,根本不敢声张,但从那之后,他看到他就绕道走,仿佛视他为恶鬼。
他正是洞悉了他的人性,才有恃无恐。
这些事情他母亲不知晓,他也不会告诉她。
赫连晔一直认为,自己阴暗邪恶的那一面来源于他的亲生父亲。
他的母亲从不与他提起他的父亲,她大概是极憎恨他的。他怕自己被母亲讨厌,在她面前一直将这一面隐藏起来,假装是个乖巧又听话的儿子。
他随着母亲去那商人的家中后,没几个月,商人的真面目就在他面前显露了,私下,他看他的眼神变得露骨,也开始动手动脚。
他想将他的真面目告诉给母亲,然而却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她有了他的骨肉,而且,他的母亲一直以为自己找到了能够让他们母子过安稳日子的男人,无需再受到他人的冷眼,她眉眼间的哀愁没了,又恢复了往日的幸福安宁。
他不忍心告诉母亲真相。
为了母亲,他不得不忍受那商人看自己时流露出的欲。望,平日里他能避则避,避不了便虚与委蛇,庆幸的是,那商人一直无儿无女,对母亲肚子里的孩子十分看重,所以他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他做些什么。
后来,他的妹妹出生了。
可他的母亲却因难产而亡了。
临死前,她拼尽全力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保护好自己,还有你的妹妹。”
当时她的眼神有着强烈的怨悔与恳求,他没有去猜她是否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只是沉浸在悲痛之中。
母亲死了之后,商人也彻底地不掩藏心中的歹念了。
好几次他想对他动手动脚,他都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妹妹,妹妹被他弄疼,哇哇大哭,弄得商人十分烦躁,只好罢休。
死去母亲的他像是一头发狂的幼兽,又好似替代了他母亲的身份,无时无刻地盯紧自己的妹妹,连商人请去的乳娘也害怕他盯人时的阴戾神情,只能背着他喂完奶后立刻把襁褓中的婴孩还给他,然后匆忙走掉。
最后的一次,商人醉酒归来,粗。暴地从他怀里夺走了妹妹,将她放到地上,任由她哇哇大哭,他将他按在床榻上,试图强迫他,当时他年仅十岁,力气自然抵不过膀大腰圆的商人。
然而,赢不一定需要力气,趁着他酒醉不清醒,他用贴身藏着的、曾经捅过那私塾先生的剪刀狠狠地捅进商人的心脏。
一击毙命,他大概连痛苦都不曾感受到,便没了气息。
赫连晔无法怪母亲牺牲生命生下来的孩子,便只能将所有的恨意都转移到商人身上 。
若没有他,他的母亲不会死,他凭什么死得那样痛快?
他恨意难以消解,取来商人的马鞭狠狠地鞭打他的尸首,直到将他的尸体鞭打得血肉模糊,他带着金银,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妹妹逃了出去。
妹妹因为饥饿大哭大闹,他用银子和一户人家换点米汤喂给妹妹,那家人拿了钱,给了米汤,却看着他窃窃私语。
他怀疑他们是想去报官,不论他们是觉得他带着妹妹太过可怜,出自好意报官,还是怀疑他身份可疑,对他而言,都是一件坏事,他只能带着妹妹匆匆逃离。
他谨记母亲的嘱托,可他也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个孩子,就算他有本事捉弄那些觊觎他的人,有本事杀掉企图强。暴他的大人,他仍旧是世人眼中可随意欺负的孩子,他带着一个襁褓婴儿更令人觉得形迹可疑,纵然有钱住店,店主也不会轻易让他住店,他们会盘问他的身世,而且,没有父母庇护的他们兄妹二人还会成为恶人的目标。
这样的他如何保护得了妹妹?他们能逃到哪里去?哪里都不是他们的家。
他抱着妹妹,漫无目的地走在无人的古道上,最后经过一尼姑庵时,他停住了酸痛疲惫的脚。
当看到那大门上高悬的“普渡庵”匾额时,他心中便做下了决定。
他依依不舍地看了眼怀里稚嫩天真的小脸,然后将她放在了那尼姑庵的门口,用树枝在旁边写下‘凤仪’二字。
母亲来不及替她取的名字,他来取。
此名取自《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皇来仪。
他希望她往后的日子富贵,吉祥。
他隐藏在暗处,直到在尼姑庵里的人出来将凤仪抱进去后,他才放心地离开,之后每隔数日就去尼姑庵一次,偷偷往门口放些孩童的玩具,布匹之类的东西。
赫连晔曾经恨过凤仪,如果不是她,母亲不会死,但他也爱她,只因他们有着同样的血脉,她是她的亲人,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有。
再后来,浪迹中,他遇到了璟帝。
璟帝看他的第一眼,他便知晓他与那些觊觎他的男人没什么区别,但他与那些人不同的是,从他的神情举止以及气度中,他断定身份一定不简单。
事实证明,他确实不简单,当他提出要将他变成另一个人时,他十分干脆地同意了。
他原本的身份已无存在意义,唯一的念想只有凤仪,但只有变成大人,变得强大,他方能将她带回身边。
往后的两三年,他开始学习礼乐射御书数,甚至还要习武,平日里饮食起居还要模仿那个人的习惯。他的母亲曾是京城里的花魁娘子,花魁不单单要样貌技艺,还要懂得诗词歌赋等等,方能与那些眼高于顶的权贵往来应酬,她在世时便已教他许多东西,加上他天资聪颖又勤勉刻苦,学东西快得令璟帝都觉得不可思议。
璟帝说,他要成为的那个人极其优秀,可惜身体有些差,被世外高人带到山中修养,他的父母很疼爱她,打算过些日子便将他带回身边,但其实他已经病入膏肓了,那位所谓的世外高人怕他父母怪罪,不敢说出实情。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是皇帝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八弟。
他十四岁那年,他取代了那位死去的八皇子,成为了赫连晔,还与璟帝成了最亲密无间的兄弟。
往后的几年,他以赫连晔的身份,小心翼翼地生活在皇宫里,周旋于那些身份尊贵,并无血缘关系的人之间,并配合着璟帝夺取权力,还要精进武功,学习更多的东西,他忙得没有时间再去看凤仪,也不敢再去。
这时候他也已经知晓,八皇子其实是璟帝亲手所杀,他有一个哥哥,也是死在了他手上,他们的母亲李贵妃,家世显赫,先祖乃是开国元勋之一,他的祖父受封镇南公,镇守着边关,手握几十万兵权。
当时璟帝因触怒他的父皇明帝,太子之位被废,紧接着他便听闻明帝欲将在宫外休养的八皇子接回宫中的消息,此举意味着什么令人不得不多想。
璟帝当即便动了除去八皇子的念头,然而明帝曾怀疑过当年八皇子兄长之死与他有关,只是未能查出真相,而今这种关头,八皇子若死于非命,不论是明帝,还是大臣们一定会怀疑上他,他复位只怕更无可能。
就是在这时,璟帝遇到了他,因为他与八皇子相像,他决定铤而走险,杀了八皇子,让他取而代之,一是排除自己杀人嫌疑,二则是将‘八皇子’变成自己人,获得皇贵妃背后的势力。
然而,扮演八皇子并不是那么容易之事,他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在他十五岁那年,皇贵妃薨逝,不论是他,还是璟帝其实都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赫连晔却失宠了。
后来二人查到,原来李贵妃临死前对明帝说了一句:那人不是我的儿子。
明帝虽当李贵妃是在说胡话,可到底还是生了疑心,可他老了,不愿意再折腾,只是自此渐渐地疏远了赫连晔。
十六岁那年,外敌来扰,璟帝请旨带兵出征,明帝因朝中一时无人可用,便同意了他领兵出征,赫连晔请求随军,明帝巴不得他走得远远的,亦同意了他的请求。
后来赫连晔在战场中渐渐崭露锋芒,有一次他带着几百名先锋战士拯救被敌军围困的主力军,后来那一场战役传回到京城,经过百姓们绘声绘色的描述,变得极具传奇色彩,且越传越离谱,有的说他一人一马一刀从千军万马当中救下了被围困的璟帝,甚至还有的说他能够号令阴兵,大概是因为这一传闻,他得了玉面阎罗的称号。
还朝后,璟帝成功夺回太子之位,而赫连晔则受封楚王。
也是这一年,他将凤仪带回了身边抚养,只是他无法向世人宣称,凤仪是他的妹妹。那时凤仪才九岁,而他也不过十九岁。
此时的明帝已经年老体衰,而李贵妃的薨逝对他的打击甚是严重,处理政事时颇有些颟顸,次年,他在御花园里赏花时不小心跌了一跤,自此便起不来床了,一个月后,他令大臣草拟诏书,传位太子,自己则退居太上皇之位。
璟帝是个雷厉风行,有着铁血手腕的帝王,但初登大宝,根基不稳,很多有权有势的大臣其实仍站在明帝那头,逼得他不得不暂时妥协,延续明帝温和的做派,那些脏事则通通由赫连晔替他去做,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也因为如此,他玉面阎罗的称呼愈发地坐实了,甚至最后演变成了骂名,无人再记得他曾经的赫赫战功,只知晓他性情残暴不仁,在朝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璟帝都忌惮他的势力。
虽然他成为了楚王,拥有着权势地位,但他都不认为自己与璟帝是一类人。
他的心从未变过,他不会背叛自己身上流淌的血液。
而慧娘,她有他母亲身上那股朴实温暖,令人感到安心的感觉,她既让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也让他想到了过去的自己。
当初在锦瑟的房中,他一眼便认出了她,他让弄影去调查她,发现她有着可怜的身世,父母皆亡,自家房子被丈夫侵占,被丈夫毒打虐待无法反抗,只能逃出来躲藏。
她与他的母亲的人生轨迹并无相似之处,却同样地令他觉得可怜,她们都未能遇到一个良人,都因为男人受苦受罪。
他承认,一开始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是源自于她身上投射出来的他母亲的影子,他无法不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慢慢地,他发现她与母亲又是完全不一样的女子。
她的母亲长袖善舞,不亢不卑,除了看男人的眼光不是很好,她从不自怨自艾,也有手段,欺负过她的人也会被她狠狠地还回去,她万不该地是生下他,将他视为生命之重,有了羁绊,失去了自己。她应该一直为自己而活的。
而慧娘,她唯唯诺诺,沉默寡言,但又无比善良,身处泥潭还想着替人解难,她的眼里毫无神采与希望,只有认命一般的麻木,令人怒其不争哀其不幸,他不想理会她,却又莫名地放心不下。
那天她与凤仪撞破璟帝的私密,他为了凤仪,不得不让她承受了璟帝的怒火。夜里他去看她,为她涂抹了伤药,他听她烧得迷迷糊糊间一直在喊娘。
大概是从那夜开始,他的目光总是忍不住落在她的身上。
时间越长,他的心便越发不受控,明知目光该从她身上脱离,却心不由己。
他总是在想,她何时能够别像那阴沟里的老鼠一般?何时能够才能昂首挺胸地看看她头顶上的太阳?
他清楚她的处境,却又无法为她做得太多,二人终究陌路之人,只是偶然间在岔口相逢。
她敬他,畏他,始终不敢踏入他的阳关大道。
他做不到无视,只能一次一次地向她那条阴沟里迈步,就像是走着自己当年的路。
她被李元良带走,他约着权贵去了她所在的村落,名为去踏青,实则为自己偶遇她想了一个合理理由。
当她被自己的丈夫殴打得浑身是血,光着脚哭着从屋子里跑出来,摔倒在路边,他是动了杀掉李元良的心思的,可最终他还是放弃了……那终究是她自己的人生。
他只是朝着她伸了手,选择什么由她自己决定。
当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交到他手里时,他突然就改变了主意,他没有带她回王府,而是鬼使神差地将她带回了自己的私宅。
可后来的她依旧是对自己唯唯诺诺,除了敬畏,便只有感激,他记忆最深的是她竟然对他说,她不知道如何感谢他,她会向弄影一样对他忠心。
多么可笑的一句话。
他要她的忠诚有何用?
凭着她当下糟糕的处境和能力,她能为他做什么?
后来,她撞破他与璟帝的事,这令他既觉愤怒又觉羞耻,他以为她看到两个男人纠缠在一起会心生厌恶,可她却返回来,还为他砸伤了璟帝。
她还是那样懦弱却又善良,看不了他人受困,完全不顾自己处境,事后后悔也无济于事。
他想,只要有人可怜无助地站在她面前,她大概就会心生恻隐,然后向他施予援手,不管那个人是不是她讨厌的人。
他第一次亲吻她,出自于利用,当然这也是为了救她,他忍着恶心与璟帝周旋,假装与他酒后乱性,而事后,无处发泄自己的憋屈与烦躁,只能拿屋中的物什发泄情绪。
再后来,一切就乱了。
璟帝发现自己骗了他,又得知是慧娘砸伤了他,他清楚璟帝的狠毒,慧娘落在他手中,断无活路,为了将她带回,他不惜故意挨他一掌,引起旧疾复发,博取璟帝同情。
就这样一次一次,又一次,他究竟在做什么?
他的心……乱了。
真正让他开始直面自己内心的是那个雨夜,她又一次找到了身处困境的他,她看到他最狼狈的样子,眼里没有厌恶,只有担忧与怜悯。
为了帮他疏解慾。望带来的苦楚,她做了那事。
她的唇。舌触碰着他最私。密的地方,两人就这样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之下越了雷池。
渐渐地,他意识到自己对她不纯粹只是同情怜悯。他与她不一样,他不是大善人,又怎会因为同情一个人便长时间地去留意她,观察她,做出那么多荒唐失智之举?
可就算意识到他对她有超出同情之外的情愫,两人却依旧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在她面前,他从未有过高人一等的傲然感,可她至始至终都自觉地低他一头,在他面前低眉顺眼,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他。
不过,就算她再有自知之明,人终究还是贪爱颜色的,他想,慧娘也不例外。
他既能让阅遍群芳的璟帝为他痴迷,又遑论一个没见过多少男人的慧娘?他有的是耐心让她慢慢落入自己精心编织的美丽情网,她既然懦弱,那便在他的庇护下,安安心心地过着她想要的宁静日子吧。
只后来的事超出了他的意料,他还未能收网,慧娘便已浴火重生,她不需要他的帮扶,用一斧头就将那曾经糟蹋过的人砍成了碎块,还独自一人埋尸。
他真要感谢她的丈夫李元良,将她推向了自己,让她从阴沟地狱里爬了出来,走向他的道路,主动拥抱他。
他内心其实根本不介意慧娘对自己的冒犯与强迫,这些通通都来源于她对他的喜爱与欲。望,不是么?
他抬起手抚向唇瓣,忽然回想起两人分别前那一个缠绵的深吻,心口泛起一阵柔软。
自从成为赫连晔之后,他便失去了自由,一切受制于璟帝,任由他利用。
他曾以为,自己最想要的是自由,只要他的身世秘密永远守住,只要知道他身世的人彻底地从世上消失,他便得到了自由。
可如今,他却发现,这一切若是要以牺牲慧娘作为前提,这自由便没那么地重要了。
他对慧娘的感情是什么?他至今仍旧想不明白。
是爱么?
男人对女人的爱么?
她的母亲曾拥有过许多男人的爱,但那些爱随着岁月的流逝,随着容颜的衰老都转移到了另一个身上。到头来,她未曾得到一个真心相待之人。情爱这种东西无法琢磨又虚幻缥缈,转眼即逝,他从来不屑一顾。
但不论爱与否,他相信他与慧娘之间是有一根无形的绳牵绊着的。
他们命中注定会相遇,殊途同归。
“王爷。”
身后传来弄影的声音。
赫连晔猛地回过神来,睁开眼眸,这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朝阳从远处的山崖上升起,金色的晨曦照在赫连晔苍白憔悴的面上,令人感到微微的刺眼
不知不觉间,他竟在此站了一夜。
他回过身,目光平静地询问:“何事?”
弄影神情凝重:“王爷,福王杀了几名与他作对的大臣。”
赫连晔眉头微微一拧,随即又展开,“我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