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娘一觉睡醒, 觉着没有昨日那般难受了,正要爬起来,却看到璟帝目光盯着洞顶, 神色凛如冰霜,也不知道在沉思着什么。
慧娘小心翼翼地收回搭在他身上的手脚, 悄然爬下了石床。
“朕要洗漱。”身后传来璟帝的声音, 语气带着命令。
慧娘回身看他, 见他冷冷地看着自己,仿佛又变回了之前那个颐指气使的皇帝。
慧娘并不知晓他昨夜照顾自己的事, 闻言心中感到有些憋闷, 但她也没有说什么,走到草床旁, 拿起那装满水的竹筒递给他, 又递了几片叶子给他, 在他不解的目光下,开口解释道:
“这是蕃菏菜,放到口中嚼, 既可清除异味, 又可提神醒脑,我昨日在路边看到它,就顺手摘了一些。”
璟帝接过那叶子, 放在鼻尖嗅了一下, 并无怪味道, 试着放入口中嚼了几下, 一阵冰凉的感觉瞬间弥漫在口腔之中,刺激着舌头与牙齿,紧接着便有些微微的麻木感。
璟帝眉头紧皱, 还以为慧娘给他喂的是毒草,忙吐了出来,不由警惕地望向她。
慧娘有些好笑,耐心解释道:“陛下可能是第一次嚼,并不适应,你再用清水漱漱口,便没事了。”
璟帝没可奈何,只能听从她的话,用清水漱了口,随后便感觉好了许多,吐出来的气息能够嗅到一缕清香,且又提神醒脑。
璟帝神色缓和,随后深深地望了慧娘一眼,在这个地方,她认识的东西比他多得多,生存能力也比他强,这一点他无法不承认。
而他的那些权谋手段在这里山谷之中几乎毫无用处,唯一有用的武功也因双腿骨折兼受了重伤而无法施展,他只能依靠眼前这个他曾经看不上眼的乡下女人。
“多谢。”璟帝道了一声。
慧娘有些诧异地看向他,见他脸上锋芒尽敛,显出难得的平和神态,不觉回了句:“不客气。”
其实这个人不那么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时候还不算很讨厌。
* * *
赫连晔来到福王的帐篷中。
此时不过巳时初,福王已然喝得醉醺醺,靠在榻上,醉眼迷离地听着自己带来的那两名内侍唱小曲儿。
那两名内侍捏着尖细的嗓子,模仿那娇滴滴的女子声音,唱着那淫。词浪调。
一个唱念到:
“来时正是二更天,共郎做个并头莲,销金帐里,情浓意坚,双双戏耍,花心正鲜。”1
另一个内侍拈起兰花指,细声细气地和道:“我纤纤玉手勾郎睡,好像沙上凫雏傍母眠……”1
一个唱:“来时正是浅黄昏,吃郎君做到二更深,芙蓉脂肉,贴体伴君,翻来覆去,任郎了情。”1
另一个假装在舟上颠上倒下,眉飞色舞地应和:“情哥郎弄个急水里撑篙真手段,小阿奴奴做个野波无人舟自横。”1
但若是细听,可听到他们声音中的颤抖,毕竟旁边躺着几具鲜血淋淋的尸首,而他们一个不小心,亦有可能落得这样的下场,又有谁能不害怕?
这两人一唱一和,逗得那福王呵呵直乐,拊掌大笑道:“好一个野波无人舟自横!有赏,重重有赏,继续,继续。”
至于一旁的尸首,他却是看都不看一眼,仿佛它们并不存在似的。
赫连晔站在营帐门口,轻咳了声,福王这时才好像才看到他似的,撑起身子,笑着冲他招手:
“哎呦,我的八皇侄,你怎地来了?”
他冲着那两名内侍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去。
那两名内侍心底皆松了一口气,行完告退礼,便匆匆忙忙地退出了帐篷。
福王笑着请赫连晔往榻上坐去。
赫连晔没有理会,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一一辨认他们的身份后,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皇叔为何把他们杀了?”
福王早知晓他为了此事而来,所以方才故意晾着他,假装没看见,谁知他一进来,开门见山地就问了此事,心中颇有些不高兴,但没有表露在面上。
他目光轻蔑地扫过地上尸体,如同看着蝼蚁,冷声道:
“这等冥顽不灵之人留着何用?”说完又牵起赫连晔的手腕,“来来来,贤侄陪我饮一杯。”
他抚着他那圆滚滚的肚子,大笑道,若只看他的身形,就像是怀胎十月的妇人。
随着他的大笑,他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着。
其实早些年福王也是个面目英俊,刚瘦有力的男子,然这些年他耽于酒色,饫甘餍肥,毫无节制,便成了这般模样。
赫连晔不语,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被他拉住的手,随后用一种十分清淡的目光望着他,“皇叔在这种情形下还喝得下酒?”
福王认为赫连晔的目光是在蔑视他,当即板起面孔,“怎么,贤侄是觉得地上的尸体令人倒胃口?也罢,我这就叫人将他们抬出去。”
“皇叔可知这位是谁?”赫连晔没有理会他的话,只伸手,指了指他旁边地上的尸首,问。
福王瞟了地上那具尸首的脸,神色冷漠,他仍记着那张脸生前是怎样的刚正不阿,正气凛然,可死了之后,还不是和所有的死人一样的神色,最后通通化为一滩恶心的烂肉腐水。
“哎呀,这不就是那位左都御史陈锦鸿么?这帮都察院的人最是可恨,成日乱嚼舌根子,不是弹劾这个,便是弹劾那个。”
这些年来,福王因为纵情于声色犬马,又挥霍无度,时常遭到督察院的人为难,他们没事就上奏弹劾他,管他每日厨下耗费千金,又管他广置田产宅邸,还管他豢养歌姬舞姬。
他吃的又不是他们家中的米粮,买的又不是他们的房屋田地,养的又不是他家的婆娘,管天管地管到他身上来了,真是闲得屁股蛋疼。
他本来就看督察院十分不爽,今日招来这位左都御史陈锦鸿,原想将他招揽自己这边,谁知他不识抬举,还摆出那一副忠君报国,视死如归的刚直面孔出来,好似他是叛国贼子一般,恶心谁呢?
他既然那么忠君,那就随他的君主下地狱去吧。
“这陈大人乃国之栋梁,近几年又整顿吏治,惩戒贪官,王右相一案正是由他亲手主持,如今正深得民心,皇叔将他杀了,将来如何能够服众?”
福王闻言不语。
其实在杀了陈锦鸿之后,他便隐隐有些后悔,但听了赫连晔那好似恨铁不成钢的话,瞬间觉得被拂了面子,心中大为不悦。
“不过一个左都御史罢了,贤侄,你有这个闲工夫来管一个死人,不如赶紧花多一点心思去寻找我们的陛下,万一他人活着,万一他被那金吾卫的统领先找到,还能有以后的事?”
他虽是这么说,却已然端起一副帝王气派,口气带着命令。
赫连晔观他神情举止,自知多说无益,面无表情地关切了句:“皇叔少饮酒,保重身体吧。”随即转身而去。
福王望着赫连晔离去的背影,无声冷笑起来,他知晓赫连晔心里瞧不起他,但这又有何妨呢?他自己再有能耐,也当不了皇帝。
他福王有着最正统的皇室血脉,而他,谁知晓他身上流淌的血究竟是不是皇家血脉?
走出帐外的赫连晔停下步伐,平静的脸色隐隐破裂,他闭目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浮起几分寒色,垂下的手渐渐地收紧。
若不是因为璟帝连一个儿子都不曾生下,他又何至于找这么一个蠢货来当皇帝,他知晓福王难以掌控,可他已经没有别的人选。
* * *
慧娘吃了些果子之后,心里惦记着找燧石的事,便趁着身体状况还算好,出去逛了一圈,结果还真让她在一山崖壁旁找到了一些燧石。
慧娘一想到接下来或许能有烤兔子烤鸡吃,不由得欢喜万分,腹中都不由得响起一连串咕噜咕噜的声音。
不过兔子野鸡的警惕性很强,想要抓它们并非易事,慧娘决定做一些陷阱来捕捉它们。
慧娘小时候跟玩伴去山里玩,曾学过如何做陷阱,她用刀砍了一些藤蔓,寻了一个动物常出没的地方,将藤蔓做成陷阱放到它们的路径上,又在旁边一些果子,松塔之类的诱饵,随后去了山泉眼,洗漱了一番后,装了几竹筒的山泉水回了山洞。
璟帝躺在石床上,似乎睡着了。
慧娘并不知晓他昨夜一宿未睡,但她白日留意到他面容憔悴,眼里有红血丝,精神看着也不是很好,估摸着他应当是没睡好。
慧娘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然而她不知道璟帝警惕性极高,她刚走进来,他便从她脚步声中判断出来是她归来了,只不过,他不耐烦与她说话,便假装睡着了。
慧娘放下竹筒,便又静悄悄地出了山洞,她准备去捡些柴火回来,再采点蘑菇,挖一点野山芋,今晚煮来吃,她已经许久没有吃过热腾腾的食物,现在能够吃一顿热食会比寻找到出山的路更加令她感到激动幸福。
慧娘经过她设下陷阱的那地方,忽然听到有动物的凄叫声,大概是落入了她的陷阱。
慧娘精神一阵,仔细去听,觉得像是野猪的叫声,不由感到不妙,她弄的那个陷阱不算太大,也只是想捉只兔子或者野鸡而已,太大只的她难以搞定。
慧娘赶忙走过去查看,果真是抓到了一头野猪。
那头野猪不大,但也不小,它的后脚被藤蔓死死缠住,不管怎么挣扎都挣扎不脱,也不知道它挣扎了多久,此刻看着十分狂躁,周围的草丛灌木被它踩踏毁坏得狼藉一片,当它看到慧娘时,愈发变得焦躁不安,嚎叫声震天动地,整座山谷仿佛都有了回音。
慧娘想将它放了,可见它像是疯了一般,又不敢靠近,还是由得它自行挣脱吧,这样想着,她正要离去,那只野猪忽然挣脱了束缚,直接就冲着慧娘飞奔而来。
慧娘吓得一个机灵,转身就往山洞里边跑。
那野猪此时完全失去了理智,紧追着慧娘不放。
璟帝正靠在山壁上休息,突然听到外头传来的动静,扭头看去,见慧娘从洞口直冲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只野猪,不由得大吃一大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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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取自《夹竹桃顶针千家诗山歌》,非原创。
男主关注女主,其实深层原因就是他生存在一群‘异类’中,然后突然嗅到‘同类’,感觉在她身边安心踏实,他本身就被那份特质吸引了,而这份感觉,他在母亲那里也感受过,所以容易产生慧娘身上有他母亲影子的错觉,但事情上她们两人完全不同,不论相貌还是性情,还是人生轨迹。
然后,我想说一下,不是男主眼里女性形象扁平,而是作为赫连晔之后,他长时间接触的都是那些贵女,或者像姜桃,锦瑟这类的,这些人都是被他归类于璟帝那边的,是敌对的。弄影非烟则只是下属。
这世上对他重要的,他有好感的,只有他的母亲和妹妹。
他很少与慧娘这类相处过,唯一有相似之处的就只有母亲,慧娘和凤仪则完全不同,所以觉得不自觉地将两人联系起来,说到底,是男主有好感,深入接触的女性太少了,男性则通通pass掉,并不是因为‘母亲’这一符号。
而男主对女主的感情起源于怜悯同情,但这不是上对下的怜悯,而是‘同类’之间的怜悯,也是对过去自己的一种怜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