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娘从赫连晔的书房出来, 刚打算回屋,忽听得凤仪清脆的声音:
“慧姐姐。”
慧娘回眸,见凤仪笑盈盈地朝着自己奔来, 她穿着一身黄裙子,头上的珠翠随着她的奔跑, 晃晃荡荡。
慧娘不由一笑, 迎上去几步, “凤仪小姐,你怎么来了? ”
凤仪抓着她的两只手腕, 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一番, 看她好端端的,才放下心来, “我昨日才收到消息说你随着楚王哥哥一同回府了, 当时本想赶过来, 但天色已晚,就推迟到了今日。”
慧娘点了点头,又愧疚道:“让你担心了。”
“楚王哥哥在信中并没说你是如何到了鹄山, 又如何同他一起回来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那日你不见了之后,可把我吓死了,我后来让人找了你许久。”
慧娘道:“这事说来话长, 你现在要去找王爷么?”
凤仪努努嘴, “我找他做什么?我之前让李管家去鹄山找他, 让他帮忙派一些人手去寻你, 他都不管,我才不找他呢,我去你屋里, 你与我说说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
慧娘听着凤仪说话的同时,留意了眼她身后的李管家,看到他垂下了头,似乎有些心虚的模样,慧娘猜测他应该知晓鹄山内情的,所以他大概没有去找过赫连晔。
凤仪扯着慧娘来到她的屋里,看到有一只白白胖胖的猫卧在椅子上打盹儿,“咦”了声,走过去想抱它,谁知小叶子一见到她冲过来,立刻炸毛而起,随后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凤仪不由撅起小嘴,抱怨了一句:“我有那般可怕么?”
慧娘笑着摇了摇头,“它只是有些怕生人,不过它贪嘴,你只要给它一点吃的,它就会同你亲近了。”
凤仪这才展颜,“先说正事要紧。”
慧娘要去给她倒茶,凤仪是个急性子,扯着她就往椅子上坐去,道了句“不喝茶了”然后就追问她那些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慧娘在赫连晔的书房时,他叮嘱过她莫要将事情真相告诉凤仪,所以她早已经准备好了说辞,“那日我与李管家一同去找你,却撞见了姜桃姑娘,我不知她有意害我,被她引到偏巷之中,紧接着被她弄晕过去,醒来时,已经被她带出了城……”
凤仪不由问:“她做什么要害你?”
“她以为王爷钟情于我,便想趁着王爷不在将我除去。”
凤仪瞪大双眸,“想不到她竟是这样的毒妇,后来呢?”
“后来马车途经一山崖,她就把我推了下去。”
“太狠毒了!”
慧娘观察凤仪的神色,见她满脸愤怒,并无质疑之色,微微松了口气。
凤仪又追问她接下来发生的事。
慧娘于是将自己在山谷里的种种经历真假参半地告诉了凤仪,比如在寒冷的雨夜,躲在在山崖缝下与一松鼠艰难求生,次日差点被马熊吃掉,躲到树上方逃过一劫。与野猪搏斗、最终险胜,得以饱餐一顿。寻找出路时遇大虫,差点丧生虎口,但她凭着机智把那大虫引得陡崖边,然后趁着它扑向自己时忙闪身躲避将那大虫甩下了陡崖,成功脱身。
在慧娘的讲述中,璟帝并不存在,始终都只有她一个人。
凤仪听完慧娘的讲述,只觉得惊险又刺激。
“慧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换做是我,我只怕一天都活不下去。”凤仪由衷感慨道。
慧娘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自己说得有些夸张了,毕竟那大虫乃是璟帝所杀。
“后来我寻到了出山谷的路,出来之后,恰巧就碰到了王爷的人,我随着那人到了营地,见到了王爷。”
凤仪又忍不住感慨:“慧姐姐,你真是福大命大。”
慧娘笑了笑:“是啊。”
“要我说这事全因楚王哥哥而起,你说那姜桃姑娘她对付你有何用?就算把你除去,以后还会有梅娘、翠娘、春娘的,她杀得完么?她有本事就应当把手段用在楚王哥哥身上。”
慧娘愣愣地看着她,一时间无言以对。不知道赫连晔若是听到自己亲妹妹的这一番言论会是什么样的感想?
“慧姐姐,你这次纯属无妄之灾,我要去找楚王哥哥说理去,他必须要弥补你。”
凤仪站起身就要去找赫连晔,慧娘头疼,赶忙拽住了她。
“慧姐姐,你别拦着我。”
慧娘思忖片刻,终于还是与她坦白了心迹,
“凤仪小姐,其实我喜欢你兄长。”
凤仪闻言眉头紧拧,她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她一跺脚,一抚额头,跌坐回椅子:
“慧姐姐,你不清楚楚王哥哥的为人么?他真的不如表面那般……”
慧娘打断她,“不管他什么样我都喜欢。”
凤仪吃惊于慧娘的坚定神色,“真有那么喜欢?”
慧娘认真地点了点头。
凤仪揉了揉脸,“那你那位丈夫呢?”
“他……已经死了。”
凤仪惊讶地捂住嘴,“怎么死的?”
慧娘垂下眼眸,小声道:“喝醉酒,掉下悬崖死了。”
凤仪没有怀疑慧娘所言,她心中暗暗猜测,会不会是自家兄长动的手,但她没敢在她面前说。
“死了挺好,这样连和离都不用了,我想楚王哥哥肯定大概也是喜欢慧姐姐你的,就是……”凤仪顿住,担忧地望了慧娘一眼:“楚王哥哥有承诺你要给你名分么?”
“……”慧娘不知道要怎么回她。
凤仪一看她这神情便知晓肯定没有,她皱眉头道:“难不成你要一直给他当侍妾?”这可是连妾都不如。
慧娘难以回答凤仪的问题。
在别人看来,她大概是一个死了丈夫没多久、又见识浅陋的寡妇,就算是当赫连晔的侍妾,传出去估计也会被人说三道四。
或许赫连晔位高权重,不在意他人目光,但慧娘却做不到丝毫不在意,也承受不住身份改变之后身上需负担的职责。
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成过一次亲,在与李元良生活的那些年里,她饱受折磨,苦不堪言,若非那一纸婚书束缚着她,也许她早已经逃离了他的魔爪,她好不容易摆脱一个牢笼,又怎肯轻易踏入另一个牢笼?
她对凤仪口中的名分根本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她与赫连晔名义上仍旧是主仆。
因为是主仆,所以中间始终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她终究无法真正地与他并肩而行,这种身份带来的差距令她时而会产生自卑沮丧的情绪,而这一点她无法与凤仪明说。
凤仪见慧娘不搭话。当即从椅子上站起来,要帮她去讨要名分,慧娘吓得一激灵,赶忙拉住了她,“风仪小姐,我只是喜欢王爷而已,却没想过要什么名分。”
凤仪道:“这怎么行……”
慧娘被逼得没法,只能道:“也许王爷是个朝三暮四之人,但我与他其实并无不同,如今我做了寡妇,方知没男人的好处,自由自在,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换男人便换男人,我与王爷是一拍即合,彼此说好了的,及时行乐,合则聚,不合则散。”
凤仪错愕地看向慧娘,“你真是如此想的?”
怎么死了个丈夫后,她就变得如此豁达通透了?
慧娘很严肃地点点头。
凤仪观察她的神色,见她不像是说谎,勉强相信了她的话,“你能如此想就好,总而言之,你以后若是与楚王哥哥闹了龃龉,分道扬镳了,我一定会让他弥补你,让你往后的日子衣食无忧。”
慧娘没有回答她,只是扯起嘴角笑了笑。
* * *
是夜,慧娘关上屋门,正准备歇息,忽见门底下塞进来一张字条,慧娘捡起来打开一看,上面只写着:
救命之恩,未敢相忘。明日巳中,后门柳树底下,聊偿人情。
慧娘一怔,这又是救命之恩,又是偿还人情的,她想不到除了璟帝之外还能有谁。
之前在山谷里,她向他讨要人情,璟帝当时的回答颇有些敷衍,只说出去后再说。
可他会主动约她向她偿还人情?这不大像是璟帝的做派。
会不会是有人给自己设陷阱?可谁又知晓她与璟帝之间的事……
慧娘惊疑不定,吹灯之后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辗转难眠。
当初在那劫匪家中,璟帝曾问她要什么赏赐,然后又说要让她进宫当什么女史,她婉拒之后,他便有些生气,之后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若那字条是璟帝命人送过来的,他为何会突然想起来要偿还人情?
慧娘越想越觉得古怪,越想越觉不安,一直想至三更天,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次日,用了早膳,喂过小叶子之后,慧娘来到赫连晔的住处,却被告知他一早便出了府。
慧娘心中庆幸,她原本还愁着不知道找什么借口出门。
慧娘没有后门钥匙,到了约定时间,她先从侧门出去,再悄悄往后门而去,到了那里,看到那柳树底下停着一乘暖轿,几名扛轿的壮汉蹲在柳树底下等候着,旁边站着一位穿着青袍的白面男子,慧娘仔细一看,认出他是璟帝身旁的内侍。
那内侍看到慧娘,迎上前两步,态度温和道:“姑娘请上轿,我家主人在等你。”
那内侍抬起一只白皙白净的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他说话的声音尖尖细细,像是捏着嗓子说话似的,举手投足之间又有股装腔作势的感觉,之前他穿着内侍的服饰,慧娘不觉得奇怪,如今他一副寻常男子的打扮,就如同异类一般十分显眼。
慧娘礼貌地冲他一点头,走到轿子前,轿夫掀开帘子,请她入内。
慧娘没在轿子里看到璟帝的身影,她疑惑地看向那名内侍,内侍笑道:“我家主人在别处等着姑娘。”
慧娘踌躇地站在原处,那太监并不催促她,只微笑等着。
慧娘本来对璟帝欠自己的人情并不是太在意,可昨夜经过一番思考之后,她突然有了一个打算。
慧娘想清楚之后,冲着那太监一颔首,随即钻入了暖轿之中,那太监也坐了进来,轿帘放下,几名轿夫抬起轿杠,健步如飞地抬起轿子朝前而去。
行了差不多半炷香的时间,轿子忽然停了下来,因为对面坐着一人,还一直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慧娘也不好意思掀开帷幔看外头的光景。
轿子突然又被抬起,紧接着又走了一段路才停下来,轿夫掀轿帘,那内侍先钻出轿子,随后才请慧娘下轿。
慧娘走出去一看,她们是一园子里,周围茂树郁郁,修竹亭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正前方则是一座豪华富丽的阁楼,那内侍领着她进去那阁楼,里面更是金碧辉煌,慧娘也不敢多看,只跟着那内侍来到一古色古香的房间里。
璟帝正靠坐榻上,悠然地品茗着。
内侍领着慧娘来到榻前,便出去了。
慧娘朝着璟帝行礼请安。
璟帝放下茶杯,轻飘飘地道了一句:“不必多礼。”
慧娘留意到旁边的茶桌前跪坐着一美貌女子,她将烹好的茶注入茶盏中,放于托盘上,端到榻前。
璟帝冲着她摆了摆手,那女子也退了出去,随后示意慧娘坐下。
慧娘看了璟帝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张榻,踌躇了一会儿,才往边缘一坐,刚要与他开门见山,璟帝却端起几上的茶盏递给了她。
慧娘只能接过,道了声谢,一股清香的气味扑鼻而来,她垂眸看了一眼那浅褐色的茶汤,饮了一口,茶香弥漫在口腔之中,令人精神一振。
“这茶可比你之前在那劫匪家中喝的茶好?”璟帝脸上带着笑意。
慧娘听了他这话,想起二人之间在那劫匪家中的遭遇,便也笑了笑,“嗯。”心中却想,这有什么可比的?像这样的好茶也只有他们这些人方能喝到,她们寻常人家喝的那些茶都是又苦又涩的。
慧娘又饮了一口,只觉回味甘甜,口齿留香,这茶大概价值不菲,不过,她不怎么喜欢饮茶。
璟帝目光落在她身上,“我曾听闻阿晔甚是喜欢与好友来此茶苑品茗听曲,这地方当真是奇妙,不止茶香,曲妙,连人都那般娇艳动人……”
慧娘闻言动作一顿,她将茶一口饮干,望着他,“陛下找民女来,不是要聊偿还人情之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