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
裴德不知道在这里布里使用了语言陷阱。
他说的这些,其实是后面调查出来的。
除非真的乱世,否则灭门案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是炸裂的。当时治安局也是下了大气力,能调查的都调查了,包括亨利那天的生意如何,买了什么菜。
此时他把这些说出来,直让裴德不由得回到那个晚上。
他没有想过杀人,作为一个有称号的剑士,他从没想过去犯罪,一开始,他真的就是躲债。那些债主堵住了他所有能去的地方。每个人都找他要钱,但他真没钱。
他恳求、哀求,下保证,但没人听。
但他真没钱,那些人笃定他再没有翻身的可能,就要他立刻当下的拿出来。可怎么可能?
他要是有钱会不拿出来吗?他是真没有啊!
他走在街上,怨天、怨地……不敢怨神灵,但心中,其实也是怨的。他想自己一路走来,多么不容易,虽然父母也算有点体面,其实挣的并不多,并不能给他缴纳足额的费用,他是靠着做工,帮着给老师拉生意,学的剑术。
再之后,也是运气使然,他跟到了一个大人物身边做随从,救了那大人物一命,这个称号,就是那个大人物帮他拿下的。
那真是他人生的高峰时刻,他本来想一直跟着那个大人物的,但他娶错了一个老婆——他真不知道,他要娶的老婆被大人物的私生子看上了。当他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不,其实也不算晚,如果他那个时候真诚的道歉,并和还没有结婚的女友分手,也许还能挽回。
但那个时候他正是自命不凡的时候,觉得只要努力一切都能拿下,而且他认为男人,如果在这个时候撤退也太不像样子了。总之,他还是硬着头皮和女友结婚了。
再然后,他就离开了大人物身边。
一开始,他们的日子也很好,他在剑馆里坐馆,每个月都有都差不多有二百磅的收入,他的妻子在银行做职员,每个月也有八十磅。虽然他们在帝都还没有自己的房子,但过的也是体面生活,能请的起厨娘和保洁。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呢?
好像是妻子的朋友、娘家人都若有若无的开始说谁谁谁买了大房子,谁谁谁家的孩子上了什么学校。
妻子在银行上班,接触的,不能说都是有钱人,但起码,都是体面的。在那里工作的女性职员,更不缺钱,每日上下班最起码也要坐马车,有的甚至包的有马车,而妻子,只能公交车。
妻子没有说什么,但有时候会带了点羞涩的找他要钱,说要和同事一起出去吃饭。妻子每个月的工钱除了给自己父母十磅二十磅,剩下的都留着。他不知道她的这些钱花到哪里了,是不是都花完了,但不能让她过和周围人一样的生活,他深觉耻辱。
但如果坐馆,他最多每个月也就是再多一百磅,还是买不起房子,包不起马车。
正好那时候有一个机会,一个剑馆要出让,他怎么想都是不会赔的,就接了下来。他以为以他的剑术,以他这些年的经营的人脉,一定能把剑馆经营起来,却没想到完全和他想的不一样。
各种关系让他应付的疲于奔命,最难的还是对那些客户的卑躬屈膝。他作为剑术老师的时候也会拉客,但只是同学员交谈就好了,而当他真正当了馆主他才知道,一家剑馆真正的盈利点在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小孩身上!
他过去接触到的,都是对剑术有一定了解的,学员也好,学员的家长也好,都是接触了剑术一定时间的,大家沟通愉快,不成也没什么。可现在,他面对的是对剑术一无所知的家长,而且这些家长往往都自命不凡。
他不知道怎么顺着他们的话说,不知道怎么夸着他们让他们把钱出了。只是靠那些老学员,他的剑馆很快就支撑不住了。其实第一年就要收手的,但他不甘心,然后就是第二年、第三年,到了后面,过去的积蓄全部贴了进去,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妻子也被他骂走了。也许她本来就想走了?但他的确,是挣不到钱了。
什么荣耀,什么体面,统统都没有了!
想到未来……他还有什么未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亨利家传来的笑声,大人的小孩的,有个小女孩的声音非常尖锐:“那爸爸,过了今年,咱们家是不是就能买东区的房子了?”
“今年还不行,明年大概率也不行,但后年,我争取后年咱们家换到东区去住。”
“哇!”
“哇!”
当那个男人说出这句后,甚至都没有扫兴的,连那种“别吹牛了”这样的话都没有人说,所有人都是赞叹的。
他一下,就走不动道了,他很轻松的就翻到了墙上,在这个时候,他并没有想做什么,起码没有明确的想。他就是想看看这一家,到底是什么人。
隔着那不是多明亮的灯光,他看到了一个身材有些臃肿的男人,和一个其貌不扬的女人。两个孩子长得也不是多好看,但他们在笑,都在笑。还有那一对老夫妻,两个人,头发都没有多少了,看起来却那么精神,夸起自己孩子都没有停,不仅夸那个男人,他们还夸那个女人!
在他们的嘴里,那个身材臃肿的男人是天底下最聪明最好的儿子,那个长得不会让人想多看一眼的,看不出任何女性柔美的女子是天底下最好的儿媳妇。
他看着,那怒火也就越来越大,而当那个亨利拿出一条金链子要给那个女人戴的时候,他的愤怒再也无法遏制。
凭什么!凭什么这样的男人能够拥有这么美好的一切?凭什么他这么努力还落到了这个境地?
他已经想不起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当他有意识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被他杀了。
他有没有求饶,有没有反抗,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他记得那个女人求饶了,女人说了会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给他,只求他饶了孩子们。
他犹豫过,但是当他看到男孩愤怒仇恨的目光后,他就知道饶不得。
虽然他没有拿剑,虽然是毫无准备,他面对那些人也没有任何压力,他受到的唯一伤害就是那个男孩在他手腕上咬了一口。
再之后他席卷了屋子里所有贵重的东西。钱,金银细软,然后从房顶离开,他一口气跑到城外,当天微微亮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这么大的案子,治安局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一旦事发,他根本无处藏身。
他也想过跑到外面,躲到什么山村里,但先不说他根本就没在山村里生活过,就算他能忍受的了那种痛苦,但他这一生就要这么过吗?
他想到了死,他觉得比起那种生活,他宁肯去死。
而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那条金链子,那条那个男人买给那个女人的金链子,他突然就觉得不能就这么死了。他都做下了这样的事,为什么,要去死?
他想到了一个过去从来没有想的路——坐牢。
早先,他是惧怕这个的,每每,他的那些债权人说要告他,他都会想方设法的弄来点钱,而这一次,他觉得自己可以真去坐一下牢了。
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他一露面,就被发现了,和过去一样,那些人骂他威胁他,说要告他,他哀求了两句,然后就耍起了横,那些人以为他是装腔作势,就真要去告,他拿话激着对方,和对方一起进了治安局,在进去的时候,他有些害怕……他是真害怕,这更让他的债权人认为自己走对了……他们不知道,他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当他真的被抓,那些债权人倒是傻眼了,后来还有人来找他,说可以撤诉,只要他保证还钱,甚至都不要求他立刻还了,他们还给他算了笔账,说他有称号,去坐馆的话,每年都能有不菲的收入,他们甚至能帮他介绍学生。
他听了只想笑。
早去做什么了?
早去做什么了!
他早就是这么对他们说的!当时他们没有一个人同意,都说要他拿钱。现在又来说这些!
晚了!晚了!
他的人生毁了,这些人,也别想再拿到钱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一口拒绝,那会引来怀疑,所以就装作考虑,终于惹恼了一个脾气暴躁的,说给他脸不要,要让他付出代价。他装作恼羞成怒,和对方大吵一架,终于安心的被判了七年。
这七年,他过的并不好。虽然他从小就接受训练,可那种训练和挖矿是两码事。他小时候吃的最差的,也不过是硬面包,而这里,却是猪食!
他坚持下来了,想到那被杀害的一家人,他觉得也要赎罪,可是现在……
“你把钱放到了什么地方?”见他已经魂不守舍,布里开口,他打了个激灵,“不……不是我……我……我没有做过……”
他已经赎罪了!
已经赎罪了!
为什么还要来找他?!
他不认!
他这个表现稍稍的出乎了布里的预料,不过并没有太出,他继续带着那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态度看着裴德:“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当时还有一个幸存者……那对夫妻,其实是有三个孩子的,最小的那个,被他们藏到了衣橱里,你走的太匆忙,没有看到。”
裴德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不管说什么,自己都会表现的更不堪。
再坚持一下,他告诉自己,多过去这些年了,治安局的人很可能就是在诈他!那什么指纹……过去都没听说过!
虽然对司法不是很了解,他还是凭借着过去的经验,给自己打着气。至于那个什么小孩,直接被他忽略了,直到布里拍了下手,门再次被打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走了进来。那男孩其貌不扬,很黑,眼睛很小,塌鼻子,但脸上颇有点肉,眼睛有神。
此时,他那双有神的小眼睛就充满仇恨的瞪着裴德,裴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是,你,吗?”男孩一字一句,裴德的身体抖的如同筛糠,他啊啊的叫着,想说不是自己,但这一刻,眼前的男孩和七年的那个重叠了。
那个男孩就是这么看着他,狠狠的在他手腕上咬了一口,瞬间,那早就好的伤口再次疼了起来,而且疼的无法忍耐,他再次大叫出声:“走开!走开!”
“为、什、么!”男孩个头不高,但这一刻,他身后仿佛有着无尽的怨念。
他也的确是怨的。
太久远的事情他已经忘了,有家人是什么样子,有关爱是什么样子,他模糊的,好像有那么一点记忆,但又分不清是不是梦境。他真正的记忆,好像就是从无休止的询问开始的。
“你看到了什么?”
“想一想,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你能想起来什么?什么都行。”
……
他已经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只记得那种内疚,因为他好像,真的想不起来了。很用力的去想,好像也就是他祖母把他塞到衣柜里,告诉他不要出声,说这是一场游戏,他如果能一直不出声的话,就给他买冰蛋糕吃。
当时虽然很冷,但他还是想吃冰蛋糕,那么甜,还是凉的。
想着这些,他好像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他有点害怕,但外面没有声音,他就更不敢出声,直到他忍不住的想拉屎。
他不能拉到衣服上,正不知道要怎么办的时候,外面有声音了,他觉得自己要赢了,发出了声音。
他一直在衣柜里,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后来,他无数次的想,他应该知道的,他为什么不知道呢?
他的家人都死了!都被杀了!他竟什么都不知道!
“让他走开……让他走开……我说……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