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60章
&esp;&esp;孩子的气性总是断断续续, 来的时候来势汹汹,去的时候猝不及防。
&esp;&esp;周城闹了一阵,忽然断了电, 在沙发上一歪就睡着了。
&esp;&esp;金台夕出于关爱儿童,为了让他睡得舒服些, 给他解了手脚, 用两卷胶带把他在沙发上粘了个严严实实。
&esp;&esp;事毕, 她累得叉腰喘气, 决心这辈子再也不帮人带孩子了。
&esp;&esp;打开社交媒体,铺天盖地都是叶沉香的新闻, 占据了所有的热搜词条。从天而降的热点炸翻了平权大v和离婚律师, 纷纷站出来发声, 春秋百货门口聚集起抗议的人群, 场面一片混乱。
&esp;&esp;金台夕舒了口气,这才有空闲打量这间办公室。
&esp;&esp;说是办公室,这里更像起居室,冰箱床铺一概俱全, 完全具备住宿条件。换句话说,他在街对面再租一间房子,根本没有必要。
&esp;&esp;临窗是整整一面墙的书柜, 上面多是专业书籍,中文外文都有,单是读书名就让金台夕头疼。
&esp;&esp;一目十排地扫过来,她在中间位置发现了一本卡夫卡的《the castle》, 和他家里那本是同一版次, 看上去却截然不同——这本崭崭新新, 连腰封都未拆, 家里的那本却毛了边。
&esp;&esp;食指压住书脊,她把它收入掌心。
&esp;&esp;纸页从拇指纷纷落下,果然是一本新书,内容没有被偷天换日,也从没有被人认真阅读过。
&esp;&esp;脚步声停在金台夕身后。
&esp;&esp;她没有回头,问道:“你其实并不喜欢这本书,对不对?”
&esp;&esp;“谁说我不喜欢?”
&esp;&esp;“你都没翻过。”
&esp;&esp;周牧野从背后环住她,手覆在她的手上,把书压紧在她手里:“这本是送给你的。”
&esp;&esp;金台夕轻嗤:“你这个顺水人情做的也太敷衍了,我看见了你送给我,要是别人看见了,不知道要送给谁呢。”
&esp;&esp;“哪还有别人跟你一样,把图书馆里的这本书借了又换、还了又借,三年借了二十多次。”
&esp;&esp;“你怎么知道的?”
&esp;&esp;“我拿图书馆系统练手,不小心发现的。”
&esp;&esp;金台夕翻开版记,印刷时间是六年前。
&esp;&esp;掐指一算,周牧野就是从哪个时候开始,喜欢拿着本书装文艺少年的。
&esp;&esp;“那你为什么不给我?”
&esp;&esp;“我总觉得时机不对。”
&esp;&esp;通过简单的代码设计,每一次她续借这本书,他都会收到一条提示消息,这条消息预示着一个或许恰当的时机。
&esp;&esp;可他终究没有送出去,当她翻开自己喜欢的书,应该得到欢喜与慰藉,而不是想起它来自讨厌的人之手,无端失了兴致。
&esp;&esp;金台夕并非买不起一本新书,可校园里全是跟风读卡夫卡的人,让她觉得讽刺又丢人,此时再去书店,不就和其他附庸牧野的人一样了吗?
&esp;&esp;图书馆里的书被翻阅太多次,封面岌岌可危,她给它包上了书皮,写上“数学错题本”几个大字,才敢拿着招摇过市。
&esp;&esp;“你想的很对。”
&esp;&esp;若是彼时周牧野送给她这本书,大约要被她当作封口缄默的威胁、逼她臣服的嘲讽,不当场扔回去打他个头破血流,她就不姓金。
&esp;&esp;可她现在已经知道,自己当年看见的并非真相的全貌。
&esp;&esp;“书里面是你妈妈的照片吧?”
&esp;&esp;周牧野讶然:“你怎么知道?”
&esp;&esp;她有些得意:“我说了,我想象力很丰富的。你妈妈真好看。”
&esp;&esp;“那是她的男朋友给她拍的。我也是看到这张照片才知道,她能笑得这么开心。”
&esp;&esp;周牧野少时的印象里,黎曼永远冷若冰霜。
&esp;&esp;她看似拥有世上最完美的生活,可家里的一切似乎都与她不相关,丈夫的体贴、儿子的奖项、旁人的羡慕都不能使她动容。
&esp;&esp;试错了千百次之后,他一度灰心丧气,以为母亲生性冷淡。
&esp;&esp;直到中考后的某一天,他在郊区别墅的阁楼发现了堆积如山的旧年杂志。内页里,她笑靥明媚,自信张扬,真正像一个从小受尽宠爱的大家千金,传闻中的“舒城明珠”。
&esp;&esp;他拿着去问母亲,为何她会出现在一本外文杂志上。黎曼罕见地神情惊恐,夺过杂志撕个粉碎,逼他发誓忘掉上面的内容。
&esp;&esp;隔日,周家的郊区别墅失火,几千万的装潢收藏付之一炬。
&esp;&esp;他收起事先藏好的杂志,明白了这是一段不能言说的往事。当时他以为自己窥破了母亲不喜欢自己的原因,却没想到,自己的揣测南辕北辙。
&esp;&esp;“我第一次见她笑,是她发现我偷偷吸烟的时候。我以为她会斥责我,可她却送了我一个打火机。后来我才明白,她是在鼓励我叛逆,我事事做到最好,反而成了她的枷锁。”
&esp;&esp;周牧野的下颌轻轻抵在她头顶,低沉的音色没有一丝散逸,全部传到了她心底。
&esp;&esp;他本可以事事做到最好,却为了换取母亲的自由,亲手搞砸了一切。金台夕忽然走了个神,想要写一个神明不灭,只能自绝于世的故事。
&esp;&esp;“也许她是庆幸,你拥有叛逆的勇气。”
&esp;&esp;周牧野紧了紧手臂,圈紧这个世界上顶会安慰人的姑娘。
&esp;&esp;“诶?”顶会安慰人的姑娘忽然挣开他,在他怀里转了个圈,举起一个金灿灿的东西到他眼前:“不会就是这个打火机吧?”
&esp;&esp;他还未来得及答话,她就着了急:“还真是?不行不行,这么珍贵的礼物我不能收。”
&esp;&esp;周牧野合起她的手掌:“这不是礼物,是证据。”
&esp;&esp;打火机上的繁复华文沾染了他手心的温度,金台夕一怔,脑中闪过探案片的画面:“什么证据?”
&esp;&esp;“我听你话的证据。”
&esp;&esp;那晚,她说吸烟有害健康,他二话不说就上交了打火机。
&esp;&esp;金台夕一世英名,哪能被这么件小事拿捏住?
&esp;&esp;“这哪叫听话?顶多是听劝。我那是金玉良言,不听是你傻。”
&esp;&esp;周牧野挑了眉,嘴唇微抿,不知是在诱惑人还是诱导人:“那你说一句混账的,我听给你看。”
&esp;&esp;金台夕是出租车司机的女儿,混账话自然懂得不少,可脏的太脏,荤的太荤,没有一句合时宜。
&esp;&esp;她正思量这怎么才能让周牧野败下阵,忽然传来一声尖叫:“你俩谈恋爱能不能不出声?恶心死了!”
&esp;&esp;二人转过头去,见封印在沙发上的周城一脸痛苦:“赶紧把我的手解开,我要捂耳朵!”
&esp;&esp;周牧野从桌上拿了把裁纸刀,对着亲弟弟比划了几下:“正好你醒了,省得我扛你。走吧。”
&esp;&esp;周城撕开身上的胶带纸,警惕地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esp;&esp;周牧野没有急着收起刀锋,对他冷笑:“你见过绑匪告诉人质去哪的吗?”
&esp;&esp;周城躲到金台夕身后:“姐姐,我不走!你帮帮我!”
&esp;&esp;金台夕哭笑不得:“你拜错神仙了小弟弟。你和他之间,我和他比较熟;我和他之间,你也是和他比较熟。你叫哥哥比叫姐姐管用,懂了吗?”
&esp;&esp;周城又往她身后藏了藏:“他才不是我哥,他没有人性!他肯定是想利用我威胁我妈妈替他做事!”
&esp;&esp;周牧野抚着刀锋,不怒反笑:“你倒不傻。你不乖乖待在我这儿,叶沉香自然不肯卖力,没两天就会出来鞠躬道歉,说自己占用公共资源了。”
&esp;&esp;周城有些得意,继续游说金台夕:“你看他露馅了吧?他真的不是好东西,你别相信他!”
&esp;&esp;周牧野敛了笑:“你想没想过,然后呢?”
&esp;&esp;周城拽着金台夕衣角,没了声音。
&esp;&esp;“你们还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永永远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你想那样吗?”
&esp;&esp;童话故事里的结局像一个巨大的讽刺,扎进周城幼稚而混沌的内心。
&esp;&esp;那日以后,叶沉香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仍是令人艳羡的一家,他仍是生在罗马一生顺遂的小公子。
&esp;&esp;可他更觉恐惧,夜夜不敢入睡,生怕别墅里的某一个角落,又在发生同样的事。他想起身求证,却又不敢,想遗忘,却又不能。
&esp;&esp;他永志不忘,叶沉香躺在浓艳的血里,身上唯一的遮掩是长发与伤痕。她睁着眼睛,目光却是空洞的,盯了他足足三分钟,才认出他的轮廓。
&esp;&esp;她挣扎,嘶吼,却没能移动分毫,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能通过口型辨认,她说的是“快走”,一遍又一遍。
&esp;&esp;周牧野的声音幽幽传来:“你知道叶沉香为什么会这么做吗?她说,你睡不着。”
&esp;&esp;原来她都知道。
&esp;&esp;周城从金台夕身后走出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周牧野:“我妈妈在哪?”
&esp;&esp;“周邑把她带走了,在清河别墅。”
&esp;&esp;周城攥紧了拳:“爸爸会杀了她的!我要去找爷爷,爷爷最疼我了,他会帮我的!”
&esp;&esp;“我送周沣源去海城疗养了,”
&esp;&esp;“你骗人!爷爷明明在西海小院,我前两天还去看过他。而且他早就对你深恶痛绝,已经好几年不理你了。”
&esp;&esp;周牧野一哂:“他从来不会让自己只有一个选择。你最好多多祈祷,在他回来之前,你妈妈有本事再激怒周邑一次。”
&esp;&esp;他没有把他当作孩子,也没有把他当作弟弟,而是当作太过天真的生意伙伴,去尽情嘲讽。
&esp;&esp;周城不敢置信:“你是说……爷爷知道?”
&esp;&esp;周牧野没有回答,而是放下裁纸刀,给他整了整衣领:“你别想着跑回来,我保证你一个月后能见到叶沉香。否则,后果自负。”
&esp;&esp;“你到底要送我去哪儿?”
&esp;&esp;周牧野把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esp;&esp;周城被几个彪形大汉押上了一辆乌漆嘛黑的面包车,情景和被绑架别无二致。
&esp;&esp;他始终双手插兜,板着脸不露出害怕的神色,拳头却在口袋里攥得紧紧的,微微发颤。
&esp;&esp;待车子混入车流,金台夕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周牧野:“你要把他送去哪?”
&esp;&esp;周牧野俯身到她耳边,鼻息拂过她耳垂:“舒城。”
&esp;&esp;金台夕头脑一热,慌忙把他推开:“舒城就舒城,你不能好好说吗?”
&esp;&esp;周牧野伸手捂住她的嘴:“嘘——”
&esp;&esp;意识到自己竟把秘密宣之于口,赶紧四处张望,看有没有被人听去。
&esp;&esp;回过头来,正对上周牧野盛满笑意的眸子。
&esp;&esp;“好了,我是吓唬小孩子的,周城不知道要去哪,这一路肯定都在记行驶路线,没工夫胡思乱想。”
&esp;&esp;金台夕气得跳脚:“你耍我?还说我是小孩子?!”
&esp;&esp;周牧野双手捧住她的脸,把她固定住:“我是让你也不要胡思乱想。”
&esp;&esp;金台夕眨了眨眼睛,萦绕在心里的疑虑有了出口:“我在想,你是不是也睡不着,所以才……”
&esp;&esp;“你在我隔壁,我就睡得很好,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