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
下楼梯的时候有多么轻松, 上楼梯的时候就有多么痛苦。
诸琴洌月觉得自己喘得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肺里灼烧般的疼痛一阵接一阵。
脚下的石阶没完没了地向上延伸,每一步都像在和地心引力搏斗。
他的大腿已经开始发颤, 膝盖酸软得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可?他一秒都不敢停。
身后那持续不断的震动,像永不疲惫的巨兽在呼吸,震得整座楼梯都在颤抖。
碎石时不时从头顶滚落, 砸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些声音在螺旋的空间里回荡,像是在催促,在驱赶, 只要再慢一点,他们就会被?永远留在这里。
破坏了移动平台的人真该死啊!
温和如诸琴洌月, 此刻脑子?里也只剩下这句骂人的话了。
“洌月!就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依斯莲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跑在诸琴洌月前?方,双手还稳稳抱着珀西——少年蜷在依斯莲的怀里,紧紧闭着双眼,嘴唇抿得发白。
他同样消耗了大量的体力,但他的呼吸只是略微急促了几分,步伐依旧平稳,每一步都踏得结实。
下楼梯花了半个小时,但上楼梯只用了十五分钟。
诸琴洌月仿佛又回到了前?世‘手无缚鸡之力’的时候, 体考一千五百米便是如此,跑到最?后眼前?发黑。
虽然?这一世好多了,但比起寻常魔法师还是太弱小了,不能?再怠惰了,等他回去一定加倍锻炼!绝不让自己再这么狼狈。
——轰隆!
身后又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近,近到能?感觉到空气的震颤扑面而来?。
这震动与以?往不同,比起大地的震颤,更像是什么东西破地而出。
但诸琴洌月不敢回头看,也没有精力去想,他只能?拼尽全力地跑。
终于,久违的天光像一把利刃,骤然?刺痛了他的眼睛。
诸琴洌月几乎是踉跄着冲出来?,整个人扑倒在遗迹入口的碎石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夕阳照在他身上,竟也暖融融的,和地下那个冰冷幽暗的世界完全不同。
“洌月!你还好吗?!”
依斯莲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他放下珀西,快步走到诸琴洌月身边蹲下,伸手去扶他。
“我没事”
诸琴洌月拉着依斯莲的手站了起来?,虽然?双腿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但劫后余生的感觉比什么都强。
震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天地都寂静得可?怕。
依斯莲面色凝重地回头看向遗迹入口,那黑色的洞口像一张永不闭合的大嘴,蛰伏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
如果?只有他一人,就算面对一群王烟虫也不惧。
真打不过了,他还能?跑。
可?这一次,他是带着洌月来?的。
特意选择的‘安全’遗迹,筛选出适合新手的委托,避开那些他熟悉但危险的地方,可?最?后还是遇到了可?怕的危险。
“洌月,珀西,你们采到仙丝花了吗?”
“大哥,采到了,我这儿有十三?朵,洌月哥那应该比我多”
珀西面色发白,但只是吓到了,状态明显比诸琴洌月要好很多。
他抱着布袋,整个人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眼眶倏地红了。
珀西知道自己能?够活着回来?全靠两位哥哥,如果?今天没有遇到他们,如果?他还是一个人在遗迹里摸索,他大概已经
少年猛地弯下腰,对着两人深深鞠躬,动作太急,还差点把自己栽倒在地上。
“谢谢你们!莲大哥!洌月哥!真的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我也许真的会死在这里”
他的声音闷在胸口,带着颤音。
除了别无选择,珀西到底还是小看了安卡罗遗迹。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他以?后一定
“别胡思乱想。”
头顶传来?温暖的触感,一只手在他脑袋上胡乱揉了好几下,与此同时,依斯莲的声音也从头顶传来?,难得正?经。
“你很勇敢,这才是最?重要的。”
珀西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他不敢抬头,不想让两个哥哥看见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他就这么弯着腰,任由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脚下的碎石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可惜他没有魔法师的天赋,不能?成为魔法师,否则他无论如何也要变强,变成更有用的人,就能?帮哥哥们做更多的事。
“我”
话还没能?说出口,远处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人同时转头望去,不远处的山道拐角处,大约三?四个人正?朝这边跑来?。
他们穿着统一的魔法师制式装备——深灰色的战斗袍,胸口佩戴着协会的青铜罗盘徽章,步伐整齐,队形松散却不凌乱,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队伍。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沉稳,目光锐利,在奔跑中依然?保持着冷静的观察力。
他显然?也发现了他们的存在,目光掠过三?人,在依斯莲胸前?的青铜罗盘徽上停留了一瞬,便收敛了自己的目光。
依斯莲上前?了几步,挡在诸琴洌月和珀西身前。
他没有急着表明身份,只是站在这里,等待对方先开口。
那队人在距离他们十来?步的地方停下,为首的中年男人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人原地待命,自己独自走上前?来?。
“你们好,魔法师。”他的态度平和,语气也不咄咄逼人,先行介绍了自己,“我是魔法师协会的负责人,齐远。”
依斯莲微微颔首,“齐远先生,你好,我是依斯莲。”
齐远的眉毛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依斯莲。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是个天赋很高?,实力强大的协会注册魔法师,但是喜好独来?独往,协会曾多次尝试招揽,但都被?他拒绝了。
齐远的目光越过依斯莲,在他身后那个灰发青年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就被?依斯莲再次挡住。
独来?独往吗
“请问有什么事吗?齐远先生。”依斯莲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叫我齐远就好。”他收回了目光,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自己身后的队伍,“我们感知到了地震,便赶来?这边查看情?况,不知阁下是否需要帮助?”
齐远态度很好,说得也很委婉,但依斯莲听懂了。
看他们这副模样——满身尘土,呼吸急促,显然?是刚从遗迹里逃出来?,齐远这样拐弯抹角地询问,不过是在试探他们遭遇了什么。
依斯莲并没有反感。
王烟虫对因底拿来?说绝对是威胁,他没有理由不上报,交给这些‘专业人士’来?处理,是最?好的选择。
“这下边有正?在羽化的王烟虫。”依斯莲说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不是一只,而是一群,按照我看到的茧来?粗略估计,至少有一两百只。”
空气安静了一瞬。
齐远的表情?还算平静,但他身后那几个魔法师直接炸开了锅。
“一两百只?怎么可?能?这么多?!”
“神?明在上,要是全部羽化”
“竟然?是藏在这种地方?!那刚刚的震动是羽化完成了吗”
“安静。”
齐远一句话,身后的骚动瞬间平息。
他再次看向依斯莲,目光比方才凝重了许多。
“请问您确定那是王烟虫的茧吗?”
一两百只王烟虫
怪不得近些年已经很少看见羽化的王烟虫的目击记录了。
他本以?为是运气好,羽化的王烟虫都被?其他魔兽捕食了,可?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依斯莲没有直接回答——他没有重复回答相同问题的兴趣,于是反问道:“先生可?知晓仙丝花?”
齐远微微一愣,但还是顺着他的话回应,“仙丝花?是那种只生长在安卡罗遗迹中的花朵?”
“是的。”依斯莲点头,“仙丝花是王烟虫的伴生花——这是我刚刚得出的结论,这就是仙丝花只生长在安卡罗遗迹的原因。”
齐远微微蹙眉。
魔法师协会中并没有这样的记录,实际上,仙丝花的药用价值也是近几十年才被?发现的,如果?依斯莲说的是真的
“如果?是这样,那为何仙丝花一直在安卡罗遗迹生长,却没有羽化完成的王烟虫出现?王烟虫的羽化时间也不过短短三?四年。”
齐远不是不相信依斯莲,但这个推论确实存在逻辑漏洞。
依斯莲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但那笑容中,却没有什么温度。
“因为安卡罗遗迹已经成为了洛尔森雨林中最?危险的魔兽们的牧场。”
“什么?”
“它们把这里当做饲养场,王烟虫见这么多同类,便以?为这里是安全的,会源源不断地聚集并羽化,而那些魔兽,便定期狩猎。”
定期狩猎竟然?是这样?!
齐远深吸一口气,很多曾经他没有关注过的细节也在此刻串联了起来?。
他年轻时也带队执行过很多次与魔兽有关的任务,也见过各类强大的魔兽。
这样的智慧,已经快赶上人类了,着实可?怕
魔法界一直流传着关于魔兽的传言,说最?顶级的魔兽其实就混在人类之中,但这样的言论一直没有被?证实。
魔兽远比人类的想象更有智慧。
“多谢。”齐远郑重地向依斯莲点头,“最?后请教?一个问题,刚刚的地震与之有关吗?”
“因为我们的影响,魔兽没能?及时猎杀王烟虫,其中一只王烟虫成功羽化。”
依斯莲也没想到会这么巧合,但他不认为是自己的错,如果?没有意外的闯入,那也就不可?能?知道王烟虫的下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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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爱你们!